凡煙小說

☆、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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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骰冬日來得早,□□月,便已飄起漫天大雪。

吳越每日便躲在依拉洪寢宮裏,塔可古娜將炭火燒得旺旺的,外面冰天雪地,屋子裏卻溫暖如春。

依拉洪著人尋了個漢人廚子來為他做中土飯菜,除了公務,早晚便到她屋中敘話,婉兒隔三差五便也來瞧她。依拉洪從長安回來,帶了不少大唐書籍,吳越閑時便讀上一卷。

如此日起日落,轉眼過了兩月,已近歲末。

這日大雪紛紛揚揚,從早下到晚,到了傍晚時分方才止住,吳越正坐在那羅漢床上翻了那本《詩三百》,依拉洪走進屋來。

吳越忙起身相迎,伸手拂去落在他髻邊的雪,笑道:“公子今日怎來得這麽早。”

依拉洪點頭笑道:“今日無事,便早些來了!”說罷除去罩在身上的貂皮大氅,塔可古娜將它收好。依拉洪將手中一只布袋一揚,道:“你瞧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

他攜著吳越的手走回羅漢床邊,將手中布袋放在炕桌上打開,只見包裏裝著幾只黃澄澄的大柿子。

依拉洪拿起一只用手掰開,道:“這關中蓮花柿,是獻給大唐皇帝的貢品,昨日阿克木蘇獻給父王,父王賞了我一些,我便拿來給你。說罷他將一半柿子遞給吳越。”

那蓮花柿又大又黃 ,一個足足有八兩,還未及唇邊,香氣已是撲面而來,吳越接過柿子,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掉了下來。

依拉洪一怔,忙問:“越兒怎麽哭了?”

吳越嗚咽道:“越兒每每瞧見柿子,便想起爹娘。”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湧入她腦中,讓她記憶起那年八月十五。

那年八月十五,正是中秋佳節。吳越在家中吃了早飯,便溜下桌去,母親知她要去找少丹玩耍,也不攔她。吳越一溜煙跑進少丹家,見少丹正和他母親說著話。

只聽姨娘嗔道:“整日便知道玩,不好好讀書寫字。你都快十歲了,瞧你長大了能做什麽?”

少丹問道:“娘,會讀書寫字,長大了能做什麽?”

姨娘一楞,自則天皇旁以來,平民百姓家孩子可進京考試,她想了一想,說道:“總是要讀些書才是好的。”

少丹撒嬌道:“娘,今日是中秋,你讓兒子玩一天。”

姨娘板起臉來,說道:“不行!你得先寫三篇大字!”

吳越聽到要寫三篇大字,“啊”了一聲叫出來,母子倆回頭,才見是吳越,少丹笑道:“小越,快進來。”

吳越歡快地叫了一聲:“少丹哥哥”,便奔進屋來,姨娘臉上不由溢出一絲微笑,問道:“吃過早飯了麽?”

吳越點點頭,倚到姨娘懷裏,說道:“姨媽,我要認字。”

姨娘對兒子道:“你瞧瞧你,比妹妹大了這麽多,還成天只想著玩耍。”

少丹吐了吐舌頭,嘻嘻地笑道:“娘,今日中秋,別學了成嗎?明日我多讀一會書。”

姨娘沈吟道:“好罷,今日不用讀書,你們各寫三篇大字吧。”

少丹嘆了口氣,姨娘心中不忍,拉過兒子說道:“你成日在家,只知道玩,這怎麽行?我這有本書,你瞧這上面的圖,拿不認識的字來問我,自己平日練練去。”

說完姨娘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少丹,少丹念道:“無-影-掌,娘,這是什麽?”

姨娘道:“娘只知道這是一本武功秘籍,卻不知怎麽練法。”

少丹翻開小冊子,只覺上面字寫得倒是工整,可不認識的字十之四五,旁邊一副副小圖,初時甚是有趣,遂一一看去,倒過不多時,只覺看不懂,不由索然無味,將那小冊子往懷裏一放,說道:“娘,明日兒子再瞧,兒子先出去玩會!”

姨娘罵道:“去他媽的冬西南瓜湯,你便知道玩!”

少丹和吳越對望一眼,都不覺一怔,少丹問道:“娘,你說什麽?”

姨娘話一出口,便知失言,忙用手掩住了嘴,說道:“沒說什麽。”

少丹拍拍手,眉開眼笑地說道:“娘撒謊,娘方才說‘去他媽的冬西南瓜湯’,哈哈,娘,‘去他媽的冬西南瓜湯’。”

吳越見姨娘眉毛蹙起,便拉著少丹的手道:“少丹哥哥,咱們寫字吧!”

少丹哭喪著一張臉,仍欲相求,姨娘板起臉說道:“別再廢話了,不寫完晌午別想吃飯。”說完端著針線包出了房門,走到院壩中坐下繡花。

少丹嘆了口氣,吳越推了推他手臂,說道:“少丹哥哥,我們寫字吧。”

少丹怏怏打開紙,勉強寫了幾個字,轉頭一看,吳越正提氣凝神地在紙上寫了個“秋”字,又是向屋門口瞥了一眼,母親正在院壩低頭繡鞋,當下碰了碰吳越手肘,低聲說道:“妹子,昨日我在後山發現好大一只鳥窩。”

吳越果然來了興致,住筆轉頭說道:“哦?”少丹又道:“窩裏有剛生出來的幾只小鳥,毛絨絨的,可好看啦。”吳越臉上現出羨慕之色,問道:“在哪裏?你帶我去瞧瞧。”

少丹道:“在那棵大棗樹上面。”說完又瞧了一眼母親,壓低聲音道:“你幫我寫這三篇大字,我去把那小鳥偷回來給你玩。”

吳越想了一會,搖了搖頭,說道:“不行,少丹哥哥,鳥媽媽不見了小鳥,她會傷心的。”

少丹一怔,伸手抓了抓頭皮,說道:“那我去瞧瞧小鳥長大了些沒有。”

吳越仍是搖了搖頭,說道:“眼下可不行,你得寫好三篇大字才行。”

少丹急道:“去晚了小鳥長出翅膀便飛了,我去瞧瞧便回來告訴你。”

吳越好生為難,說道:“上次你讓我替你寫的字被姨媽一眼認出來,罰你在院子裏站了半日,你不怕麽?”

少丹嘻嘻一笑,道:“你替我寫的時候,寫亂一點,別寫得那麽工整。”說完從上衣口袋中摸出一把東西來,塞到吳越手中。

吳越問道:“是什麽?”低頭一看,不覺有些驚喜:“啊,是花生。”少丹道:“我在後山上挖的,你慢慢吃,我去了。”

吳越不由點點頭,看少丹躡手躡腳走到屋門口,縮手縮腳向外一閃,姨娘正埋頭穿針引線,絲毫沒查覺兒子已奔出屋去。

臨近晌午,姨娘去廚房做飯,少丹趁院中無人,一貓身又鉆回了屋,吳越正寫完了字,眼巴巴地望著門口,見他回來,大是松了口氣,叫道:“少丹哥哥,你回來了!”

少丹很是得意,從懷裏掏出一只柿子,塞給吳越,只見這柿子又大又紅,軟軟的,吳越忍不住捧起來便咬,少丹問道:“甜嗎?”

吳越使勁點點頭,將柿子遞給少丹道:“你吃一口。”

少丹吞了口口水,說道:“我才吃了一個,這個是給你的。”

吳越當下又咬了兩口,正吃得歡暢,姨娘走了進來,問道:“字寫完了麽?”

少丹忙從桌上抓起紙,遞給姨娘道:“娘,你瞧我們今日這字寫得好不?”

姨娘接過一瞧,紙上寫著絹秀的小楷,不由讚道:“小越,你寫得好看。”

又看另外三張紙上的字,東倒西歪,不由皺起眉毛,但細細看去,只覺這字雖比不上吳越的字,但字體圓潤,下筆毫無滯澀之感,說道:“丹兒,你比昨日寫得好多了。”

少丹大感得意,忍不住朝吳越扮了個鬼臉,吳越也朝少丹擠了擠眼。不巧倆人小動作被姨娘瞧在眼裏,她略一思忖,瞧瞧吳越手中正捧著一只咬了兩口的柿子,便已明白了七八分,當下板起臉來,問少丹道:“這字是你寫的嗎?”

少丹一楞,連連點點頭:“是啊,是啊!”

姨娘又向吳越柔聲道:“小越,是你寫的對不對?”

吳越只有六歲,哪會說謊,這話讓她吃了一驚,見一眼被姨娘識破,一張臉變得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姨娘又板起臉對兒子說道:“你不好好寫字,又偷偷溜了出去,是不是?晌午飯你別吃了,給我重寫三篇大字,否則,晚飯也別吃了!”

話音剛落,只聽“啪”的一聲,吳越手中未吃完的半個柿子掉在地上,她“哇”的一聲便大哭起來:“姨媽,你不要罰少丹哥哥,他不吃飯會餓的。”

姨娘忙拉了吳越摟在懷中,柔聲安慰道:“姨媽罰他是為了他好,叫他以後別只顧著玩,只餓他一頓,不礙事,小越別擔心。”說完讓兒子提筆寫字。

吳越見央求無果,只好抽抽泣泣地回家去了。

吳越回家,袁秀清已擺好飯菜,吳越一聲不吭地吃了半個饅頭,偷偷將剩下半只放到衣袖中,又吃了兩口青菜,說道:“娘,我吃飽了。”

袁秀清與吳大奎對望一眼,裝著全然沒看見,袁秀清說道:“那你去玩會。”

吳越嗯了一聲,溜下桌子去了姨娘家,袁秀清與丈夫哭笑不得,搖了搖頭,又吃起來。

姨娘吃完午飯,自去洗碗,吳越來到少丹身邊,從袖中摸出饅頭,遞給少丹說道:“少丹哥哥,你快吃。”

少丹肚子早已餓得咕咕直叫,忙接了過來,便往嘴裏塞,對吳越說道:“饅頭真香,謝謝妹子!”

吳越臉上仍是掛著兩道隱隱淚痕,見少丹吃饅頭,卻是喜笑顏開,問道:“好吃麽?”

少丹道:“好吃。”

只聽母親袁秀清站在自家屋門口對姨娘說道:“妹子,你大哥去集市買肉去了,今日是中秋,晚間你和少丹過來吃飯吧。”

姨娘應了,少丹對吳越擠擠眼,兩人一齊笑了起來。

少丹好不容易寫完兩篇字,正想著如何溜出門去,卻聽吳越對母親說道:“姨媽,昨日那首詩我已背熟了。”

少丹心中暗暗叫苦不疊,果然,母親說道:“好,你背給我聽。”

吳越便一字一句背了道:“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十六君遠行,瞿塘灩預堆。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八月蝴蝶黃,□□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聽吳越奶聲奶氣背完,姨娘便對少丹喝道:“你瞧妹妹背得多好,你給我背出來。”

少丹囁囁不語,只背了前面兩句,便再也背不下去,姨娘揚起手來,作勢要打,少丹忙道:“娘,明日兒子便用功,一定把它背出來。”姨娘放下手來,少丹又撒嬌道:“今日中秋,兒子先玩耍一會好不。”

只聽屋外吳大奎高聲叫道:“媳婦,媳婦,你看誰來了?”那聲音聽上去頗有些高興,袁秀清答應了一聲,便往屋外走去。

吳越往外一看,只見父親和一身著青袍的道士站在院子中,對面屋門一開,袁秀清已迎了出來,一見那道士,口中說道:“啊喲,恩公,恩公!”

吳大奎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讓那道士往他屋裏去,少丹一聽有人來,又坐不住了,他母親瞪了兒子一眼,讓他快寫。吳越也在一旁靜靜候著,少丹只得嘴裏嘀咕兩句,又提筆寫了起來。

姨娘才坐了片刻,門吱地被袁秀清推開,只見她滿面笑容,說道:“今日走大運了!大奎在市裏竟撞見了十年前指點我們的那位塗道長,道長聽說咱們有了孩子也好不歡喜,特意來瞧瞧咱們,妹子,你也過去讓他瞧瞧,那道長會相面,是個活神仙啊!”

姨娘一怔,推辭道:“姐姐,妹妹不想見生人,便別去了吧。”

袁秀清知她害羞,想了一想,說道:“那便讓他瞧瞧這兩個孩子罷?”

姨娘不好違拗,只得點頭,少丹一聲歡呼,領著吳越便要沖出房門。卻聽姨娘對袁秀清道:“姐姐,可還記得少丹是何時生的?”

袁秀清拍拍腦門,想了一想,笑道:“咳,上了年紀記性不好,我記得是,是酉時生的罷,不對,好象是申時生的。”

姨娘微笑道:“姐姐,是戍時生的。”

袁秀清笑道:“對,對,到底是自己生的,記得清楚。”說完轉身去了。

吳越與少丹進屋,見那道士正在屋中喝茶,見到自己,便點點頭,袁秀清先拉過少丹讓他看,那道士仔細端詳一番,說道:“印堂豐潤,眉直梁挺,山根隆起,這孩子長得好啊。”又看一番,連聲讚嘆,問道:“這孩子母親呢?”

袁秀清道:“妹子今日身子不大好,不便見道長。這孩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那道長又問:“妹子可知他生辰?”

袁秀清嘿嘿一笑,說了少丹生辰,道長曲起手指,掐指一算,突然唉了一聲,顯得頗為惋惜。

吳大奎夫婦吃了一驚,忙問道長為何嘆氣,道長道:“這孩子是戍時所生,可惜,可惜,如若是酉時生,那只怕將來貴不可言啊!”

吳大奎夫婦對望一眼,都覺有些惋惜,袁秀清又將女兒拉過,讓那道長瞧。

道長仔細端詳,又問了吳越的生辰八字,過了良久,方才開口道:“令愛命中有一劫,若能平安度過,此後安安穩穩一生,若是過不得此劫,只怕……”

吳大奎夫婦正等得著急,卻聽道長說女兒要遭受動難,不由大驚失色,袁秀清顫聲道:“只怕怎樣?”

道長道:“令愛若是躲不過此劫,便有兩條路,一則大富大貴,甚至可貴為一國之母,一則淪落風塵,一生孤苦啊!”

吳大奎夫婦只嚇得面如土色,半晌,袁秀清才道:“道長,咱們可不奢望孩子大富大貴,只求她一生平安,求道長想個法子。”

那道士想了良久,搖搖頭道:“命是上天註定,貧道法術有限,不可更改啊!你們也勿須多擔心,一切都是定數。”

說罷那道士便要起身告辭。吳大奎夫婦心中忐忑不安,留道士吃了晚飯再走,那道長堅持要走,吳大奎只好摸出三十文銅錢,請道長買酒喝,道長還了禮,揚長而去。

姨娘在家瞧那道長已飄然離去,便走到袁秀清家中,一進門,只見兩個孩子圍著桌子跑著玩,吳大奎夫婦卻是坐在桌邊連連嘆氣,不由好生奇怪,上前問道:“姐姐,那道長說了些什麽?”

袁秀清回過神來,忙讓姨娘坐下,說道:“好妹妹,道長說少丹這孩子生得好,你這輩子便可無憂無慮了,唉。”

姨娘淡淡一笑,又問:“姐姐為何愁眉不展?”袁秀清眼圈一紅,說道:“道長說吳越命中有個劫數,要逃不過,便要淪落風塵啊。”

姨娘吃了一驚,吳大奎忙道:“媳婦,那道長說,咱閨女若運氣好,便可做皇後呢!”

袁秀清白了丈夫一眼,說道:“你做你的千秋大白日夢去吧!我倒寧可閨女嫁個普通莊稼漢子,一生平平安安過,當皇後有什麽好,前朝王皇後不便是給廢了麽?後來還被砍了頭!”

吳大奎默然不語,姨娘忙安慰道:“我瞧吳越這孩子是個有福之人,這一輩子定會平平安安。”

袁秀清聽這話心中略安慰了些,叫吳越過來,一把摟住,說道:“道長也不說是什麽劫數,怎麽個躲法,唉。”

姨娘瞧瞧吳越,吳越倚在母親懷裏,說道:“娘,什麽是劫數?”袁秀清不答,險些掉下淚來。

姨娘心中一動,拉過吳越的小手來,從自己手上除下一只鐲子,給她戴上,對袁秀清說道:“姐姐,這只鐲子是請高僧開過光的,我將她送給吳越,必當保佑她平平安安。”

吳越見那鐲子精致,心中歡喜,卻又想起母親教導不可拿別人東西,當下搖搖頭,道:“姨娘,我不要!”

姨娘卻輕輕一笑,道:“是你娘給的!”

吳越轉頭瞧母親,果見袁秀清面露喜色,當下說道:“好,那我去找少丹哥哥玩!”

說罷便掙脫大人懷抱而去,只聽得三個大人在屋裏哈哈大笑。

吳越到了院中,少丹向她使了眼色,說道:“你在家等著,我去弄柿子給你吃。”說完一溜煙奔了出去,吳越便獨自一人在院中玩耍。

不覺夕陽西去,仍不見少丹回來,吳越見姨娘蹙眉,便道:“姨娘,我知道少丹哥哥去了哪裏,我去叫他回來。”

姨娘點點頭,吳越一蹦一跳地去了。

轉過屋後山坡,她正欲向東折去,忽覺一只大手按在口中,她“啊啊”吱唔兩聲,只覺頭昏目眩,便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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