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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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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朱禹辰果然沒有再來。午後吳越小睡一會,起來彈了一會兒琴,又拿過針線繡了一會兒,這時小滿推門進來。

吳越正繡著一片桃葉,她將線緊了一緊,說道:“小滿,你瞧瞧線簍子裏還有淺粉色的線麽?”

小滿一屁股坐到小凳上,伸手將裝了線團的小簍子拽了過去,在裏面胡亂用手撥弄幾下,悶聲悶氣地回道:“沒有!”

吳越瞧了瞧手中缺了兩片花瓣的桃花,奇怪地問:“昨日夏荷姐姐不是送了兩支過來麽?我記得便是放在裏頭了,你再好生找找!”

小滿也不答話,將簍子擰起來倒扣在地上,吳越聽到砰的一聲響,唬了一跳,低頭便看見滿地亂滾的線團,不由大為驚詫,問道:“小滿,你這是怎麽啦?”

小滿頭也不擡地應道:“沒事!”

說著便蹲在地上將一只只線團撿回來放在簍子裏,吳越越瞧越不對勁,於是放開手中針線,走過去俯下身叫道:“小滿!”

卻見小滿停了手,用手背抹起眼淚來,吳越心知不對,忙問:“小滿,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小滿不答,卻抽抽泣泣地哭了起來,吳越只好取了自己的一條白綾帕子遞過去,軟言安慰道:“好妹妹,是不是有人欺負了你?”

小滿搖搖頭,吳越又問:“可是想家了麽?”

小滿剛過十三歲,兩年前被送到花滿樓來,做了婉兒的貼身丫頭,她還是個小孩子,自然想家。

無奈家離長安尚有五十餘裏地,來了兩年,只見了爹爹一次,每每想家,便會捂著被子大哭一場。

聽到吳越的話,小滿心中一酸,抽泣道:“家裏托人帶了信來,說爹爹病重,家裏沒錢請大夫,只怕,只怕……”

吳越一怔,問道:“要多少銀子?”

小滿傷心抽泣著答道:“家裏說,少不得要十兩銀子。”

吳越心裏一沈,自己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是朱禹辰從未給自己一文錢,小滿月錢是婉兒賬上支付的,每月只有五百文,她自然也沒有這麽多銀子。

吳越不由蹙起了眉,只聽小滿又續道:“自小爹爹便最疼我,每次趕集都會給我買冰糖葫蘆吃。”

說著竟大哭起來。

吳越心中一酸,記憶中爹爹模樣已十分模糊,可也記得他每次趕集,會給自己買一串冰糖葫蘆。

當下思忖片刻,對小滿道:“公子過幾日便會來瞧我,到時我跟他要些銀子給你。”

小滿擡頭望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之色,隨後卻又悵然低下頭去,喃喃道:“隔幾日?只怕爹爹挨不到那時了。”

小滿哭了這半日也哭累了,她拿帕子抹了眼淚,將地上的線團一個個撿回線簍子裏,終於找到一只淺粉的線團遞給吳越。

吳越接過線團,正準備拿針穿線,卻聽見有人敲門,擡頭一看,應兒推門走了進來。

只見她手中捧了一只綠色陶罐,笑道:“姑娘又繡花呢?”

吳越迎上去,道:“我晌午正要去瞧姐姐,媽媽說姐姐出去了,可回來了麽?”

應兒笑道:“自然已經回來了。”說著將陶罐放在桌上,道:“小姐讓我把這個送給姑娘。”

說罷便揭開蓋子,吳越只覺聞到一股極香甜之氣,問道:“好香,莫非是杏?”

應兒笑道:“正是,小姐上回瞧胡大夫,胡大夫給了她一個方子,說多吃杏仁粉可以補氣,還可調理脾胃,小姐說姑娘這次病後體虛,便舀了一些出來,讓姑娘一塊吃。”

說罷便又蓋上蓋子,可屋子裏仍是甜香四溢,只聽應兒又道:“這罐子小,只夠姑娘吃上半月,小姐讓我對姑娘講,吃完後她自會再送來,讓姑娘別惜著吃。”

吳越最喜杏仁,當下莞爾一笑,道:“那便多謝姐姐了,我一會過去瞧她。”

應兒嗯了一聲,屈膝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吃過晚飯,吳越忖道,姐姐對自己這般好,常有禮物相送,可自己從來沒送她過東西,這次又送來杏仁粉,剛剛讓小滿兌了半碗,果然又甜又香,自己無論如何也得送她點東西。

思來想去,最後從屜中取出一雙月牙緞子鞋,這是自己剛剛做好的,眼下天冷也穿不上,可屋中實在沒有東西可送,只好將就用它。

當下便帶上門下樓而去。

走入院中,便聽見前樓大堂裏嘻笑之聲不絕,此時花滿樓姐妹已開始忙碌起來,吳越自小生活在此,也不以為意。

她繞過回廊,正向樓後的那樓梯走去,卻聽見院中那叢千葉石榴花底下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正是婉兒的聲音。

原來姐姐便在院中,吳越心頭一喜,正要繞過花叢,卻聽應兒問道:“小姐為何還要對她如此之好?”

那聲音忿忿然,吳越一怔,不由停下腳步,隱約覺得應兒說的正是自己。

只聽她又忿忿說道:“朱公子自和她好上之後,便再沒和小姐——”說道這裏陡然止了口,只聽婉兒幽幽長嘆一口氣,道:“公子喜歡妹妹,我心裏也歡喜得緊。”

應兒急道:“小姐,何苦這般折磨自己,我聽著小姐夜夜抽泣,心中真是恨不得、恨不得——”

說到這裏應兒頓住,吳越一驚,人前婉兒總是那般千嬌百媚,誰曾想她竟有如此心酸。

只聽婉兒輕輕道:“是啊,從前公子待我,也像待妹妹一樣,唉,妹妹昏了三日,公子抱著她守了三日,我在一旁,公子理也不理我,可我心裏仍想,只願妹妹醒來,我便是死了,也心甘!”

吳越一怔,心驟然跳了起來,自己昏睡幾日,原來竟都是倚在他的懷裏。

應兒啐道:“小姐對公子的心意,誰人不曉,公子怎說變心就變心?”

婉兒幽幽說道:“公子是在責怪我呢!那日我聽說妹妹去冰嬉,原想去瞧瞧熱鬧,便拉了公子一塊去,卻不知那地冰薄,妹妹一來,便掉了下去。”

說著聲音便哽咽了,道:“我若存了害人之心,便讓我日後不得好死!”

吳越一驚,自己從未想過婉兒會害了自己,那日的確是她招手讓自己過去,可誰又知道那地冰薄呢?

應兒將帕子遞給婉兒,道:“老天爺自然知道小姐的心,小姐整日在屋中念佛,這才感動了上天,讓她又醒過來。”

吳越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感動,公子待自己好,姐姐待自己也好,可如今公子不喜歡姐姐,偏偏喜歡自己,可如何是好?

只聽應兒不依不饒地說道:“她剛來時,媽媽待她不好,常不給她飯吃,還是小姐可憐她,可如今連秋菊都背地裏嘲笑小姐,說小姐養了一只白眼狼!”

吳越一怔,腳步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心裏只覺委屈萬分,自己何曾想過要和婉兒搶朱禹辰。

中秋之前,甚至沒曾見過他模樣,那晚本來自己是存了求死之心,可到後來,自己也竟身不由己。

想起前後之事,吳越不由大為慚愧,似乎正如應兒所說,自己正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若不是自己,婉兒和公子必然還會和從前一樣好。

只聽婉兒長長嘆了一口氣,道:“我待她如自己親妹子一般,公子變了心,我自然也不會怨她,我心裏,替她歡喜。”

說到後來,又哽咽住,聲音低微,幾不可聞,吳越卻無端心頭一痛。

只聽應兒急道:“小姐心慈,若是我,便不會這麽罷手!都說男子負心薄情,我瞧她也會有這一日的!”

婉兒忙道:“別這麽說,我只願公子待她永遠便這麽好下去……”

聲音透著無比淒苦與悲涼,吳越心中酸楚,婉兒平日甚是清高,瞧其他姐妹從來不用正眼,自己雖與她交好,卻從不知她心裏竟有如此苦楚。這幾月婉兒清減不少,原來竟是因自己而起。

心中思潮起伏,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婉兒說道:“我覺得有些冷了,咱們回屋去罷!”

只聽腳步輕響,兩人向樓裏走去。

吳越佇立花樹背後,久久無語,只聽得前樓姐妹們嬉笑之聲愈加大了些,她擡頭瞧那三樓東首,裏面已點起昏黃燈燭,在這夜裏顯得十分落寞。

吳越仰起一張小臉,瞧見天上一輪清月懸著,四周卻無一點星光,那月在這晚,也顯得這般孤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顆淚珠從吳越臉上滑落,掉在土裏,頓時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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