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度

關燈
再度

打完分後,簡汩妄就將手機丟回桌面。

視線緊緊相隨,看著它嘭得著陸,屏幕上熒亮的白光先是變得微弱,隨後徹底熄滅。

心裏那團四處狂奔的火焰竟然也跟著消停。

簡汩妄將電腦重重闔上,回到床邊,直挺挺地把自己摔進柔軟棉織品內。

一夜無夢,難得好眠。

第二天又是奮筆疾書到不見天日。

直到當晚十一點五十八。

餘光正好瞥到電腦右上角的時間欄,飛舞的手指頓時僵住。

骨節微微蜷起。

腦內填塞了整天的故事情節忽然一哄而散。

時間跳到這天的最後一分鐘。

半分鐘,十秒鐘。

十一月二十二日。

筆記本屏幕上,本該頂在最前面的橙瓜碼字不知什麽時候被微信界面頂替。

左側的聯系人一欄被劃拉到中段,右側的消息欄內一片空白。

對話框顯示,世紀大冤種。

輸入欄裏只藏了四個字,生日快樂。

三年沒有卡點送祝福,手上的動作還是無比嫻熟。

只是在指尖觸碰到回車時,腦中那根盤桓揉亂的弦忽然繃直,致使手指使不上勁,遲遲沒有按壓下去。

怎麽就鬼使神差來到這一步的呢。

簡汩妄看著面前的屏幕,心裏糾結反覆。

她現在已經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想什麽了。

分明已經明確對方有女朋友,做這樣的事,未免太綠茶了些。

算了算了。

生日而已,又不是沒過過。

再說了,想給這個人過生日的人外面大把大把的排著隊,她怎麽會在心底生出這分詭異的同情。

手指斷然堅定,飛掠而上準備刪除對話框裏的內容。

然而下一刻,那四個本該徹底不見的黑字卻出現在上方的綠色氣泡內,明晃晃地散發挑釁意味。

簡汩妄悚然一驚,著急忙慌地右鍵撤回。

兩三秒的功夫,應該……看不見吧。

何況還是深更半夜的。

逐漸放下心後,簡汩妄幹脆將微信整個關閉,又把橙瓜頁面放到最大,占據整個屏幕。

順手給自己鎖了五千字。

不管了。

寫完睡覺。

-

南城。

樓逸已經在公司熬了近半個月。

臨近年關,各種節慶大促接踵而來。

品牌們爭奇鬥艷,壓榨的確實他們這種乙方公司。

即使樓逸這家宣傳公司,在整個南城已經做出了甲方的氣勢。

但凡有他們參與的競標,別家公司幾乎默認陪跑,著急忙亂的反而是各個品牌。

即便如此,樓逸依舊沒給自己喘氣的機會。

像是把工作當成某種麻醉劑。

公司裏的人也仿佛打了雞血,為了豐厚的年終獎,個頂個地卷天卷地。

就差把鋪蓋一並卷到公司。

近十二點,項目小組才終於收手,將贏得所有人肯定的方案上傳。

幾個人滿面倦容,紛紛起身舒展身體,準備結伴回家。

臨走前,不知誰起的頭,一組人忽然又轉身回到總裁辦公室,笑嘻嘻地沖樓逸道生日快樂。

樓逸先是一怔,臉上還帶著被家長抓包的錯愕。

隨後他才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而後不知想起什麽,男人冷厲的神色柔緩下來,朝向項目主負責人說道:“今天辛苦了,你們明天就在家休息吧。”

一群人笑得更加真誠,身上的疲倦感一掃而空,叫嚷著說要不去哪裏吃頓宵夜再回家。

聲音逐漸放肆,忘了樓逸還在他們面前。

有人眼神提示後,得意忘形的人才回過神來,臉上赧色交錯,倏地朝樓總看過去。

辦公室裏的燈關了大半,樓逸的辦公室內只留著一盞昏暗的臺燈。

原本顯示屏還散著熒亮白光,現在電腦關機,眾人只能借著暈黃光線,勉強捕捉到他臉上晦澀難辨的情緒。

應該……還挺開心的吧。

起碼方案宣布定稿的時候,樓總還沒有要給他們放假的意思。

怎麽說也是剛剛發生了什麽令龍心大悅的事情。

所以他們稍微放肆一點,應該也……沒事吧。

果然,向來不茍言笑的樓總竟然放緩了聲調:“要吃夜宵的話,我報銷。”

眾人再度歡呼起來,興致匆匆地朝電梯間轉移,報餐廳像在說貫口。

“先說好我真不是托,公司對面那家燒烤是真的好吃,我記得他們家要開到三點半呢。”

“瞧你那點出息,樓總請客誒,這麽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難道就去吃街邊燒烤嗎?”

“就是就是,何況樓總應該也不喜歡街邊燒烤吧?”

眾人又紛紛看向樓逸,或是小心試探,或是大膽好奇。

恰好電梯也在這時候抵達,一行人走進電梯,按了一層。

樓逸走在最後,進去後按下地下二層,道:“宵夜我就不去了,你們放開吃。”

平時在公司從來說一不二,難得有機會見到他私下閑散的樣子,有人越加大膽。

“誒,樓總不一起去嗎,我看你晚上也沒吃什麽?”

樓逸低低應了一聲嗯。

電梯恰好抵達一層,他側過身方便其他人出去,“你們好好玩。”

話說到這裏,其餘人也就沒再說什麽,向他道別後,便一並朝大門走去。

耳畔重新回歸沈寂。

樓逸又想起電腦微信上轉瞬即逝的那四個字。

像煙火似的,分明只存在片刻,餘下的光輝卻好像落進他心底。

時不時就炸開一次。

-

樓家雖然家風開放,對兩個兒子基本放養,但在吃穿用度上到底還是考究。

以前樓逸並不理解街邊小吃的魅力,直到遇見簡汩妄。

那時候她已經開始寫作,常常大街小巷四處瞎竄,美名其曰觀察生活。

不過一年,簡汩妄對桐城許多小巷子裏的店家就比樓逸這個當地人都要熟悉。

哪家好吃哪家好玩,隨口就能說上一段單口。

起初樓逸不解,如果只是好吃好玩的,別的地方豈不是更多,還更容易找,何必費這些功夫。

簡汩妄卻略帶鄙夷地看他,搖頭晃腦,像戲劇裏的說書先生。

“這你可就不懂了,人間的煙火氣呀,可全都藏在這些小巷子裏。”

蒼蠅館子裏有沒有煙火氣不好說,煙氣確實不小。

樓逸不理解,但樓逸會乖乖跟在簡汩妄身後。

她去哪裏,他就去哪裏。

直到她再也不讓他跟著。

後來,獨自再走過那些迷宮似的街頭巷陌,樓逸好像忽然就看到了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煙火氣。

心底的空缺在煙霧繚繞間顯得更加明顯。

他偶爾也會忍不住胡思亂想,簡汩妄在註視著那股煙火氣時,餘光裏是否給他騰了位置。

淩晨的寫字樓空曠得可以直接拍恐怖片。

停車場裏的車連一只手都不到。

整片區域內只有樓逸稍顯急促的腳步聲。

他像是急著去往哪裏,就連啟動車子的動作都比平時急促不少。

人還沒在位置上坐穩,車子已經一騎絕塵。

尚未熄屏的手機斜斜的躺在儲物凹槽內。

奄奄一息的畫面停留在某個機票購買網站。

想見到那個人。

現在,立刻。

-

江市。

橙瓜宣布字數達標解鎖的瞬間,簡汩妄就直接伸手將筆記本合上,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

習慣性點開手機確認時間,隨後又刻意地將手機塞進枕頭下面。

躲一個未知的可能。

下樓覓食的時候,恰好碰上正要下樓等待新客人的應曉。

應曉笑得賊兮兮的,拉著她的手臂說悄悄話:“誒,你這個時間踩得很準喔,今天來入住的可是個大帥哥呢!”

簡汩妄頓時分了神,胸腔裏的躍動就快要擦出火花。

電梯門緩緩展開,兩道目光同時朝大門方向看過去,強光穿過玻璃落進屋內,恰好廓出一道修長筆挺的高大身形。

“剪影就這麽帥,”應曉嘖嘖讚道,“走走,一起去飽個眼福。”

簡汩妄反應不及,就這麽被應曉拉到門口。

視線慌亂地四處漂移,欲蓋彌彰。

直到對方主動開口:“你好,我在網上提前約了短租。”

是最近網上很受歡迎的那種低沈嗓音。

不刻意,很自然,一開口就能迷倒一片小姑娘的天然氣泡音。

應曉眼裏的愛心已經快要具象化了。

簡汩妄頓時恢覆如常,湊到應曉耳旁打趣她。

如果忽略掉胸腔內忽然漏掉的一拍。

應曉輕哼一聲,繼續笑瞇瞇地招呼新客人。

簡汩妄怕自己再待下去,心裏那縷似有若無的失落就要無限放大,簡單打過招呼,就朝後廚走去。

邊走邊還能聽到應曉喜笑顏開的招呼聲。

囫圇對付了一頓,簡汩妄就迅速回到房間,打開電腦重新回到工作狀態。

頁面上還是昨晚占了滿屏幕的橙瓜碼字,她也樂得輕松,兩回合深呼吸後,便進入狀態,繼續奮筆疾書。

別人過生日,關她什麽事。

碼字碼字!

直到樓逸生日過後,簡汩妄都沒收到他的消息。

那條撤回的消息應該沒有被他看見,一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地。

之後一個月,簡汩妄又回到深居簡出日夜顛倒的起居,總算趕在生日前為新故事畫上一枚圓滿的句號。

為了讓自己享受一個完整的二十五歲生日,她前一天幾乎趕了完整的一天,隨後到頭就睡,再睜眼時已經日上三竿。

簡汩妄瞇著眼點開微信,消息就叮叮咚咚地彈出來。

被擠到最底下的消息毫無疑問來自安宜,精準踩著零點零分零秒送來的祝福。

簡汩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唇角先翹起來,以時速十個字的手速回覆:禮物先欠著,等我回去請你吃飯,到時候記得給個大的。

安宜幾乎是秒回:行,所以壽星大人什麽時候起駕回宮?

簡汩妄切到日歷,歪著頭算了算才回覆:下個月吧,我還沒在江市好好玩過呢。

她短租的房間也快到期,得問問應曉續租個十天半月的事。

這麽想著,簡汩妄重新劃拉回微信界面,看到應曉也給她發了生日快樂。

備註道:小店備有生日專享特供餐活動,千萬別錯過喲。

家裏和過往相處不錯的朋友也都各自發來祝福,或長或短。

簡汩妄一一回覆後,又被反覆問了近況。等到幾個聊天軟件再也沒有新消息彈出來時,已經逼近晚飯點。

魚丸早早吃飽喝足,與平時一樣趴在偌大落地窗邊打盹。

簡汩妄站到窗邊,對著湛藍的洱海舒展開身體,隨後拿起手機房卡,拉開門準備下樓。

正要向前邁步,餘光察覺到些許不對勁。

低頭一看,門前竟然放著一個外賣袋子。

純白的底色,上面只有簡單的幾行黑色花體英文。

方正的紙袋用米色緞帶紮緊,整個包裝一點多餘的贅飾都沒有。

從上方不算緊密的縫隙內可以隱約看到內容物。

生日蛋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