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今年的雪比去年來的遲一些，快要放假時才落下薄薄一層雪花。

我們正在準備生物和地理的學業水平測試，教室裏無人看守，同學們三兩成群聊著天。

楊倩倩不知哪裏弄來了教學樓頂樓的鑰匙，我們和舍友四人跑上去俯視學校院子裏是濕漉漉一層，四周的矮墻上留下了一層雪花。

L市在南北交界地，每年就那麽薄薄一層雪，下個一兩次就沒了，整個冬天都是有些蒼白的冷。

我很興奮，在樓頂跑來跑去，她們開始抓瓦楞上的那薄薄一層雪了，發出“哧——哧——”的聲音。

就這麽幾面墻，不一會兒一面墻上的雪已經被攬完了，她們想互相扔著感受一下打雪仗的快樂，但雪花在自己手裏就快化了。

我忙小心地攬下旁邊矮墻上的雪，兩手掬著跑下樓去，杜康肯定還沒有見到今年這麽美的雪。

他正坐著凳子背依在墻上看書，腳尖微微晃動。

“看，雪！”我將雙手捧上前，而此刻雪花已經不是剛才那純潔的模樣，沾上了汙泥，有些融化，看起來也不再輕盈，而是成了厚重的冰球。

我有些慌張地看向他，而他笑著放下書，先將這冰疙瘩放在自己的桌角，再攬過我的手，沖我的掌心哈氣。

他的手掌就這樣包裹著我的雙手，有溫暖源源不斷傳來，我才知道原來自己的手已經僵硬，指尖泛著紅。

我的手在他的手中解凍了、融化了，此刻外面的雪停了，我想春天也已經到了。

這個學期過得太快，轉眼就是寒冬臘月，放假。

考完試之後直接從宿舍打包行李離校，約定來接我的父親並沒有準時出現。

沒有手機聯系，我甚至都沒見到他，我將宿舍的所有行李，被褥、書籍、生活用品，一袋一袋拖到學校門口，等著家長們接走了一個又一個孩子，學校裏有些空蕩了，操場邊的柳樹也全成了幹枯的木條，有太陽，但風吹過還是很冷。

等到太陽快落山他才出現，將我的行李三兩下拖上路邊的出租車回家。我突然覺得沒有他或許下次我一個人也可以。

飯桌上大家都沒有說話，我小聲吞咽著碗裏的面條，只有父親吸面條的聲音像是搖桿三輪車的發動機，在發動前攪桿時發出巨大的聲響。

他含著碎面問我這次期末考了多少，我抱著碗咽下嘴裏的殘渣：“三百……三百九……”

沈默，這兩秒鐘的沈默像是海嘯般卷起了我的頭發，幾欲掀開我灼熱的頭皮。

“考這麽點你怎麽敢說出來的！你不知道丟人嗎！”

父親的聲音大的像是原子彈在爆炸，我被震得站了起來，縮在門口。

他狂躁地喊叫著，像突然決堤的山洪，餐桌上沒有人敢再吃一口飯。

一雙筷子沖臉飛了過來，戳在眼鏡上後掉落在地，我戰戰兢兢地撿起筷子放在竈臺上，竈臺溫熱。

十幾分鐘後他昂著勝利的頭顱，蔑視著我們四顆顫抖的腦袋。

母親忙拿了雙筷子來，為他碗裏添了湯，他傲人的統治成果讓他心情舒暢，繼續呼嚕嚕地吸入碗裏的面條。

在辱罵和嘲諷中，我的寒假開始了。

村裏的生物都睡著了，就連平日在街頭招搖的洋槐也只剩下一條條幹枯的樹枝，樹下總攢聚起來探討國家大事的男人們和點評家長裏短的女人們也各自回家了。

在枯燥的寫作業和剝核桃之間偷偷登錄□□回覆兩條他的消息，這是一天中最讓人激動的時刻。

接下來就是掃煤、窩酸菜、蒸饃饃、夾面疙瘩、貼對聯、放鞭炮、迎新年。

今年核桃市場並不太好，三十晚上我們全家人圍在桌子前剝核桃，爐腔裏的火呼呼哄笑著，燈光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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