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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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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她剎住車,又拎著大包小包回頭來找他,把裙子丟他車裏,平覆好那點被他戲弄的紅暈,神韻嬌俏,卻有點想掩飾但藏不住的難為情:“你的腦子裏是不是總在醞釀一些奇奇怪怪的play?”

“總”這個字,把人想得太壞。鐘逾白想笑:“什麽play。”

紀珍棠飛快搖頭,說:“我不要。”

“不要什麽?”

“不要給你演換裝。”

他只說:“沒有這個選項。”

“……”她瞠目。

男人莞爾,淡道:“好好聽講,一會見。”

所以說呢,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好事?紀珍棠腦子裏念叨著可惡,往教學樓的電梯裏走,一轉頭才發現後面跟了幾個同班同學,她心一緊,趕緊把玫瑰掖進自己的背包裏。

然而人家根本沒有在意她。

出入藝術學院的學生,能乘上豪車,從來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況且鐘逾白今天開的車還算低調,她老爸也買得起。

這樣松一口氣地想著,再想把花拿出來,發現玫瑰被折斷了一節,正失落,電梯裏兩個女生的閑聊讓她分出神——

“我說論壇怎麽打不開了,是不是跟趙斯齊有關?”

“他是被人搞了嗎?我說我之前就隱隱約約感覺他好運到頭了。”

聞言,紀珍棠看過去一眼。

“趙斯齊怎麽了?”她順勢加入八卦。

女生甲說:“你不知道嗎?他被抓了。”

“啊?”紀珍棠,“抓?是指?”

“就逮捕啊。”女生乙說,“聽說警察上他家抓的人,就正月十六那天晚上。”

紀珍棠茫然地搖頭:“完全不知道,他犯了什麽罪?”

女生甲:“就是不清楚呢,我聽說是淫.穢.色.情相關的,可能聚眾那啥?”

女生乙:“活該這種人,成天在雲霄路晃蕩,我要是他早就夾著尾巴做人了,還活得這麽高調,讓人抓住把柄就是死路一條。”

紀珍棠呆了幾秒,正要再問,電梯門開了。

下午的課,聽得人神思恍惚。

她去網上搜趙斯齊,但是搜到的信息並不多,廣場被清理得很幹凈,但殘留了一些拼音黨和謎語人。

【zsq肯定是被人搞了吧?】

【他要自己清白,也沒人搞得了啊,臟♂的福報。】

【有沒有懂得說一下他會判多久啊?】

【要是真涉及未成年,數罪並罰,少說十年吧。】

【十年?我的嗎也太狠了,他是被群眾舉報的嗎?】

【他們那個圈子很亂的啊,要是沒人頂著,早就進去了,還等到今天。】

【依姓趙的勢力,舉報還是能壓一壓。搞不過的肯定就是壓不過了,得罪大佬了。】

【誰啊誰啊,我太好奇了。】

【他一個學生得罪什麽大佬啊?公司都沒上市,根本沒有商業競爭吧?用得著這麽下狠手,這盤棋下得很大啊,感覺埋了很久的線。】

這個有理有據的評論下面還有三條回覆,紀珍棠接著點開,但顯示評論已刪除。

鐘逾白說的等她下課的老地方,還是在雪園家屬樓門口的停車場。他第一回送她到這裏時,她覺得隱蔽一點最心安,他在那時候說了,以後都在這。

現在就是兌現這兩個字的時候。

她回寢時,鐘逾白正在車裏休息,她不知道他是一直等在這裏,或是去處理了別的事。後者可能性更高,她猜測他大概剛從海科院過來。

成功人士是不會浪費一個下午的時間無所事事的,他看起來並不是個悠游的人。

紀珍棠背著包從宿舍樓下來,包裏塞了一套換洗衣物。再上車時,已經沒有了先前和他插科打諢的那點情趣,她神色變得謹慎了些,瞧著他平靜無波的睡顏,直到鐘逾白睜開眼。

她眼波顫顫,望著他,又逃避似的望望前面。

要面對一件事情較為殘酷的真相和自己有關,是挺難的。

“趙斯齊的事,你幹的嗎?”躊躇了半天,紀珍棠還是問出口。

鐘逾白看著她,沒有絲毫的表情變幻,幾秒後,嘴角微微勾了一點,她察言觀色,看出一點無奈的跡象,微垂的眼裏大概表達的是:風聲還是傳出來了。

這樣的一種沒用紙包住火的無奈。

“有始有終,收個尾。”他說。

她不知道有始有終的始是如何,但他話裏的這個尾,讓這次的事件是真的塵埃落定了。

趙斯齊要面對牢獄之災,永無翻身之日,人生可以看到頭了。

這一次,真是讓她吃上人血饅頭了。

紀珍棠驚訝地不斷眨巴眼睛,很難平覆心情。鐘逾白已經將車啟動,慢慢地匯入了車流。

“你你,你是不是找人跟了他很久啊。我聽說他很狡猾的,有不少人幫他銷毀證據。以前也有人舉報過他,都沒有用的。”

鐘逾白說:“如果他不作繭自縛,我又怎麽順水推舟?”

紀珍棠又楞一下。

確實,違法犯罪的人被端掉,自然好事。

只不過這事離她太近,她不知道用什麽樣的情緒去應接,鐘逾白偏頭望過來,擡手輕撫她額角的發,溫柔地問:“吃什麽?”

“你決定就好。”她說。

鐘逾白輕輕地、彎了彎唇角:“那回家。”

紀珍棠連聲應,腦內還很混亂,都沒來得及反應他說的回家是指哪個家。

“你為什麽把論壇封掉?”她忙不疊又問。

他有問便答:“我不喜歡大張旗鼓。”

鐘逾白當然妥帖,這事要是鬧大,任人挖來挖去,對趙斯齊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利。既然塵埃落定,他不希望她還跟那個人骯臟的名字有任何牽扯,為人談資。

他考慮得很全面。

“你什麽時候開始盯著他的?”

他想了想:“有一陣了。”

大概是,“珠寶展會之後。”

“果然下了好久的一盤棋啊。”

紀珍棠僵硬地笑了下,原來那天趙斯齊罵了她一聲,他都記得,埋下了長線,他這種蟄伏的耐力讓她驚訝不已,“為什麽等到現在才下手啊?”

鐘逾白沈吟片刻,說道:“最後一個年了,自然要人好好過完。”

他說這話時,竟有種高深莫測的仁慈,你很難說這種仁慈是假的,他話裏話外流露出來的溫和之感,像是真希望人家能過個好年。

最後一個團圓的佳節。

“小高立的功。”他說著,問她,“還記不記得。”

紀珍棠點頭:“記得呢,去給我送裙子的小高。”

回想著,她也淺淺笑一下:“原來他還給你做眼線呀,你有沒有在我身邊安插眼線?”

車子開進蘭庭公館,鐘逾白看向她,笑著回答:“我有那麽邪惡?”

紀珍棠踏進來過一回的法式風情大房子,她不跟他拘束就在沙發坐下,鐘逾白遞來灰絨絨的一雙新的棉拖,讓她腳丫塞進去。

他接著去倒兩杯水,過來。

紀珍棠沒接水,直直地看著鐘逾白的動作。

看著他坐下。

“大老板。”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稱呼過他,從前令他們熟絡,此刻又讓他們生疏的稱謂。紀珍棠緊緊望著他,目光有點呆滯,像是落滿了剛剛燒完的灰,有沮喪,有不安。

鐘逾白抻長手臂,攤在沙發的靠背,肘彎虛攬著她的後頸,自如地飲水,隨後斂眸看她。

“我不懂你。”

紀珍棠說著,把腳拿出來。

她穿白色的棉襪,伸進鐘逾白的一只鞋裏。他疊著腿坐,只有一只腳落在地面。紀珍棠從空隙裏鉆進他的同一雙鞋,踩上,同時微微側身,輕摟住他的腰。

他穿黑絨絨的棉拖,沒有襪子,足弓骨感,腳背布滿性感的錯落筋脈。她隔著棉襪,撐開腳指頭輕輕蹭了兩下他的腳背。

紀珍棠望著鐘逾白,想將他斂下的這雙眼看穿一般,她飽滿的一雙唇快貼到他臉頰,用最親密的姿態,卻重覆著好似哀傷的話:“我不懂你。”

鐘逾白托她下巴,把她的臉頰撥高,淡問:“我要怎麽理解。”

紀珍棠搖著頭,不置可否,過後緩緩笑了:“不過沒有關系,我不喜歡把眼睛擦得太亮,水至清則無魚。”

飛蛾撲火,一定要飛到火心,被燒死才叫結局嗎?她明明可以徘徊,可以維持安全距離,可以對光亮進行無限幻想,可以永遠隔著一段路,感受這種恰到好處的溫暖。

人必須對人抱有幻想,保持距離,關系才夠安全。

保持距離,就不會被燒死。

鏡花水月,她的腦子裏蹦出這個詞。

她又把話鋒轉得很俏皮:“我不是樣樣都要看清楚,看分明。所以你在我這裏,可以長久地做一個好人。”

鐘逾白嘴角帶一點發澀的笑意,好像這回聽不懂的人變成了他。

她用手指頭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鼻尖:“滴,好人卡。”

還有半句沒有解釋明白的話:如果有朝一日,火要燒到她的身上了。她會離開,當機立斷。

紀珍棠又提醒他道:“當然啦,你也不要把我看得太清,最後發現我的本質其實劣跡斑斑,遠遠沒有我的長相漂亮,就被嚇跑。”

“永遠不會。”他斬釘截鐵。

隨後抓住還虛虛碰在他鼻梁的手指,淺吻一下她的指腹。

吻著她的手,還望著她,這樣的動作,不論誰來做,都會讓人看出幾分可貴深情。

鐘逾白也不例外,眼裏的寵溺幾乎灼到她。不疼,熱熱的,燙了一下她的眼。

紀珍棠縮回腳丫,打開手機:“對了,開學之前,爸爸帶我去了迪士尼,還給我發了一個超級大紅包。他去年年中做了個小投資,入股一個小廠子,現在回本啦,他特別開心,就說帶我去玩,順便慶祝我戰勝病魔。”

紀珍棠從手機裏翻出照片和視頻給他看。

“這個是貝兒,我排超久的隊才跟她合影,超級超級甜。這個是噗噗,她好熱情,我一直喊她,問能不能握握手,結果她就真的回過頭來拉我的手,哇,那一刻我感覺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們還一起看了煙花,真的好漂亮,像童話世界一樣。”

鐘逾白看著她手裏的視頻,嘴角溢出一點溫淡的笑意。

緩緩地,笑裏又染上一點不易被察覺的如釋重負。

紀珍棠給他翻照片,認真地講。

他便認真地看。

“玩得開心嗎?”他問。

她點頭如搗蒜。

紀珍棠又想到:“我很久沒有和爸爸出去玩了,就是兩個人單獨出去那種。每次都和許阿姨、還有我弟弟一起,但是跟他們在一起我就是鑲邊的。上一次我記得還是上小學的時候,他幫我開完家長會,我跟他說學校發了水族館的票,能不能一起去,那天下午我們就一起去了水族館。

“就這樣一個下午的事,被我寫了好幾年的作文。是不是很可笑?”

她說著,自己先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還蠻奇怪的,他過年的時候突然關心我。說我生病這麽久,都沒怎麽照顧過。趁著病好了,所以帶我去迪士尼。”

紀珍棠說著,低頭碰碰足尖,像在回味那種快樂:“不過呢,爸爸對我好一天是一天吧,我也不問為什麽了,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去迪士尼,特別巧的是,我去年許的生日願望就是和爸爸一起去。

“好神奇,我總覺得這世界上有那種隱形的織夢人,在不斷地幫我們圓著夢。你有沒有這樣覺得?當你不順的時候,這個隱形的人就會出現一下,幫你掃一掃煩惱,讓你重新振作起來,再上路。”

鐘逾白慵懶地撐著額,細細地捕捉她臉上的愉悅。

聞言,他淡淡地笑著,不置可否,說你開心就好。

避免閑聊太枯燥,客廳裏在放著一部電影。她安靜下來後,室內就只剩下電影演員講臺詞的聲音。

紀珍棠不知道的是,鐘逾白跟紀桓見過一次,就在過年之前。

是紀桓主動找到他,為了一件事:還錢。

鐘逾白沒跟紀桓有過生意上的往來,債務的牽扯是發生在去年年中。

紀桓的出口生意一直做得順風順水,他不滿於此,很貪心,想要進入更大的生意網,打算入股一些新型的茶企業。

那時紀桓又是購房又是購車,手裏流動資金不太夠。

借錢這事,紀桓是跟陳恪提的,鐘逾白自然不好叫旁人插手,人情不是天經地義,是多是少都是得清清楚楚衡量好的,非親非故的好心更不是任由你掏個夠的無底洞。

按道理,紀桓不應該借錢借到他們頭上來。

但事已至此,加上數額也不多,鐘逾白也沒多猶豫,出了這筆錢。

他平時也一直在關註紀桓,沒到深入調查那一步,只是粗略地估了估,他的公司一個季度流水超八位數,這樣的家庭,但凡他對女兒多一點點關註,她都能擔得起千金小姐這幾個字。

在紀桓安排的酒桌上,鐘逾白見到了她的爸爸。

紀桓挺年輕的,只比鐘逾白大十歲出頭。按照紀珍棠出生的年月推算,她的確出生在一個父母很容易犯錯的年紀。

機緣巧合、陰差陽錯的激情,致幾十年後,一個孩子在這世上無從落腳。

鐘逾白跟更老奸巨猾的客戶都交過鋒,於是跟紀桓吃頓飯,沒有太多謹慎、緊張的必要。

他提起紀珍棠,是問:“令愛最近身體狀況怎麽樣?”

紀桓想了半天,說了個大概:“好久不聽她提生病的事了,應該還不錯吧。”

鐘逾白沒有應聲,只是望著他,隔著一點煙氣,誰也看不穿誰。

紀桓試探問道:“你認識我女兒?”

鐘逾白想了一想,只是答:“朋友。”

紀桓反客為主地聊下去:“你們怎麽認識的?去年鐘家老太太過壽的時候?”

鐘逾白不理。

少頃,他實在難以忍受這種壓著情緒的斡旋,還是把話題聊了回來,不論是否顯得越界,也不論對方如何猜疑,他要讓紀桓知道:“她患有內傷,表面愈合,也只是表面。”

紀桓說:“沒太大的問題,我看她挺活潑的啊。”

鐘逾白皺了皺眉心,幾分無奈,緩緩搖頭:“人心是脆的,易碎易傷。法律交予你撫養她的義務,在義務之外,你也應當保全她為子女、為女性的尊嚴。”

他很難對一個大十歲的男人說太多指教的話,鐘逾白已經盡可能克制著最深處的想法,即便如此,也從沒有覺得這樣嚴重地情緒外露過。

紀桓怔住很久,問他為什麽這麽說?

鐘逾白想,能讓他無能為力的事的確不多,在酒局中,在應酬裏,他有太多的招式把控局面,再游刃有餘,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到此刻,也統統失效,陷入一籌莫展。

人再有本領,也無法左右感情。

女兒的病有沒有治好,他不聞不問,最關心的卻是她和一個男人的關聯。

幾天後,鐘逾白托人給紀桓送去了兩張迪士尼的門票,也退還了他執意要出的那點利息。

好在,最後算是派上了用場,紀桓還有一點良知,沒有辜負他的良苦用心。

紀珍棠給他看完迪士尼的照片,又靠在他身上看了會兒電影,說著和爸爸小時候逛水族館的事,竟然就這樣歪著腦袋睡去了。

一件漂亮衣服也沒穿給他看,就這麽被電影催眠成功。

在他身邊,她好像隨時隨地都能睡。

太暖和了,太安逸了。在他的茶室,在他的家中,在他的臂彎裏。

鐘逾白想起,也是在這個家裏,紀珍棠跟他說,她好像一只寄生蟲。

他那時候很震撼,對她那樣的形容。

自然在此後,無論回想多少遍,都會覺得震撼的話。

鐘逾白擁著她,緩緩閉上眼,眉目鎖緊,掩飾掉眼裏一點悲傷。

很快,耳畔傳來細細的聲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鐘逾白睜開眼,打量了她很久。

發現是在磨牙。

過會兒,紀珍棠被自己的牙齒吵到,恍然醒來:“天哪,我居然睡得這麽死……”

一擡眼,看著抱住她的男人,弱弱地問:“我、我磨牙是不是很吵。”

她醒來,眼裏閃過愧疚,發現自己被人凝視著,第一反應是要道歉,訕訕地低了頭:“不好意思啊,忘記告訴你了,我不僅會磨牙,還會說夢話。”

鐘逾白搖一搖頭:“不是。”

他輕笑著,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徐徐撫過她的臉頰:“我在了解你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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