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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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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

尖銳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劃破長空。

程頌安呆呆地站在窗戶邊,直到警察找上她,把她帶出教室。

紀奚趕到現場的時候,程頌安被一個女警緊緊抱在懷裏,一只手捂著眼睛,露出半個慘白的下巴。

“阿姨……”

程頌安見到紀奚的那一瞬間,掙脫了女警的懷抱奔向對方,在觸碰到紀奚的那一瞬間,程頌安渾身癱軟,趴在了紀奚的懷裏。

“安安。”

紀奚緊緊抱著程頌安,在警戒線之外看見了擔架上的屍體,終於還是生生別過了眼睛。

沾了血汙的粉色水晶手鏈在閃爍的警戒燈光下熠熠生輝。

“你是程頌安同學的家長吧,她受到了驚嚇。”

看著程頌安慘白的臉頰,紀奚感受著懷中少女的身體在不斷顫抖:“安安,阿姨來了。”

女警察的聲音很溫柔,可程頌安卻仿佛置若罔聞般無動於衷。她和紀奚一起被送進了警察局,女警在詢問程頌安案件經過的時候,紀奚在門外站著,始終心神不寧。

“程頌安同學,你不要害怕,現在給我講一講下午四點十分你在學校教室看見了什麽好嗎?”

程頌安那張臉依舊毫無血色,她木然開口回答:“我沒找到文念念準備離開教室,看見窗戶外面有黑影落下來,然後聽見砰的一聲響……”

“我從錄像裏看見你在肯德基背上書包匆匆忙忙往外跑,然後一路回到學校,這期間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你突然這樣慌張。”

“因為她說她很快就會回來的,可是我等了她很久。”

女警繼續問:“事發當場,除了你,還有沒有看到其他人的存在。”

程頌安搖搖頭:“班裏人都走完了,我沒有見到其他人。”

一個小時後,文念念的父母趕到警察局來認領屍體。

女人頭發花白,撲在冰冷的屍體上嚎啕大哭,文念念的父親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沈默寡言的樣子令紀奚覺得他根本沒把自己女兒的死亡當回事。

果然,男人張嘴第一句就是:“在學校裏死的,學校是不是要賠錢啊。”

紀奚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只見女人抹了把眼淚:“我女兒死了,家裏只剩下一個兒子,這讓我還怎麽活啊!”

這一對夫婦裏應外合,明裏暗裏離不開“錢”這個字眼。

男人狠狠吸了一口煙,對著身邊的女人惡言惡語:“媽的就知道哭!”

女人立即噤聲,拉著屍體的手小聲啜泣著。

程頌安出來後,紀奚立刻迎了上去:“安安,話問完了?”

“嗯。”

程頌安點點頭,紀奚接過她背上背的書包,一把將人摟進懷中:“安安,別怕啊,我們回家。”

“阿姨。”

程頌安咬著嘴唇:“我想再看她最後一眼。”

紀奚鼻子一酸:“好,我陪你。”

第二天上午,文念念父母來到了警察局,把她用車接了回去。

據警方透露,這對夫妻堅持要帶走文念念,不允許法醫碰這具屍體,甚至連案子都不願意繼續查下去了。

紀奚給程頌安請了一個星期的病假,讓她在家裏好好休養休養。

這幾天,文念念總是在夜裏悄無聲息地來到她的夢中,她牽著程頌安的手,微笑著說要走了,再也不能陪你一起上學了。

程頌安一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倒在血泊中的文念念。

那是她此生最後一眼。

一個星期的假還沒結束,程頌安主動要求回學校上課。

她背著書包進了教室門,第一眼下意識掃向文念念的座位。

她的座位被清空了,孤零零一張空桌子擺在最前排,上面堆滿了雜七雜八的白紙和試卷。

程頌安剛進門的那一瞬間,班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審視,有挖苦。

他們用看異類的眼神去看程頌安。

程頌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剛放下書包準備掏出課本,結果卻看見自己的桌面上被人用記號筆寫了兩個紅色的大字。

賤人。

她仿佛當做沒看見似的,拿出課本蓋在上面,遮擋住了一部分的紅色字跡。

上課的時候,程頌安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文念念掉下去的地方,那裏的血跡早已被清理幹凈,任誰也不知道,那一天這裏摔死一個人。

時間真是能夠抹平一切的東西,短短兩個星期,那些人已經逐漸把文念念這三個字淡忘了。

八班換了新的班長,語文課代表也換成了一個男生。

陸秀春再也不會在課堂上提到這個名字,平時班裏學生們茶餘飯後談論的對象從“文念念”這三個字變成了偶像和明星。

文念念這個人,好像正一點一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程頌安辦理了走讀證明,她那天晚上在宿舍裏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文念念床上堆滿了雜物。

楊子嵐見程頌安在床底下收拾東西,故意大聲說話:“要不是沒有空宿舍,我才不願意和死人住在一個房間呢。”

這話就是說給程頌安聽的,其中一個女同學聽了這話,實在忍不住開口提醒說:“楊子嵐,別說了,死人為大。”

程頌安默不作聲,繼續收拾著自己的行李箱。

她來到宿舍樓下,紀奚靜靜地站在那裏等著程頌安下來,她扯了扯唇角:“安安,回家吧。”

程頌安跟紀奚回了家。

這麽多天以來,程頌安一直在紀奚房間睡。

“安安。”

紀奚穿著睡衣,從身後輕輕抱住了程頌安:“快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

“好。”

程頌安躺在紀奚身邊,擡頭望著頭頂的水晶吊燈,突然問了紀奚這樣一個問題。

“阿姨,你說,一個人做了惡,真的會受到懲罰嗎?”

紀奚沒想到程頌安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她思考了一會兒,搖搖頭:“我不這樣認為。”

“常聽人說,正義也許可能會缺席,但永遠也不會遲到,這句話我是不認同的。”

程頌安閉上眼睛問:“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紀奚嘆氣:“這世界上有那麽多冤案,逃之夭夭不能繩之以法的罪犯那麽多,是你想都想象不出來的。”

紀奚知道她是想起文念念了,於是翻身面朝著程頌安:“安安,這件事我想你很清楚,文念念父母為什麽悄無聲息把屍體帶回家,為什麽一天不到這個案子就翻篇了。”

程頌安和紀奚面對面,她見紀奚眼神堅定,卻又透露著無可奈何。

“我們無權無勢,哪怕想伸張正義,到最後都只是徒勞無功,甚至還可能莫名其妙蹚一趟渾水。”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是現在不是時候。”

紀奚往程頌安身邊靠近,張開手臂環住了對方的腰,用手在她腰背上輕輕拍著:“我向你保證,文念念這件事我會給她一個交代。”

人已經死了,想彌補什麽都是無濟於事,人死不能覆生,紀奚能做的,也只有安撫一下已逝的亡靈。

“阿姨,我知道人是誰推下去的。”

紀奚瞧著程頌安空洞的眼神,不免心驚肉跳:“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安安,你要知道這個社會不是心懷正義就能為所欲為的。”

紀奚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程頌安不可能聽不懂:“阿姨,我知道,我有分寸。”

程頌安整個人蜷縮進紀奚懷裏,嗅著對方身上熟悉好聞的味道,眼眶紅了一圈。

第二天程頌安去了學校後,紀奚一身輕便簡約的打扮,拎著包就出門了。

黎灣發了條消息過來,問她有沒有時間一起吃個火鍋或者烤肉。

紀奚剛準備回一句有事去不了,剛出門就看見一輛銀色奔馳車停在門口,黎灣一身紅裙,身材曲線優美,婀娜多姿,臉上還化了淡妝,然後朝著紀奚揮了揮手。

“你怎麽在這裏啊?”

黎灣笑著摘掉墨鏡和帽子:“本來今天不上班,準備給你個驚喜的,沒想到你居然這樣就出門了。”

“抱歉啊,我今天真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辦,讓你白跑一趟了。”

“很重要的事情?”

黎灣見紀奚素面朝天一臉憔悴的模樣,眼神中是掩蓋不住的心疼,她輕輕伸手撥開紀奚耳邊隨風飄散的發絲,開口說:“如果不是什麽很私人的事情,我可以陪你,你看你,黑眼圈那麽重,臉色又那麽難看,到底出了什麽事讓你心力交瘁成這樣。”

紀奚覺得這種事情對黎灣沒有必要瞞著,於是簡潔明了地概括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事情就是這樣,文念念是安安的好朋友,這件事安安過意不去,她現在在學校什麽也做不了,我想做些什麽讓安安心裏好受點,也想早點找到兇手是誰,還念念一個公道。”

“我也聽說了這件事,就是一中學校那個跳樓的女孩子是吧。”

紀奚剛想說不止是跳樓那麽簡單,就聽見黎灣繼續說:“不過我總覺得這件事頗有蹊蹺,你看,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女孩,究竟受到什麽樣的打擊才會跳樓,所以我猜測,她一定是被人給推下去的,事後有人試圖用錢擺平這一切,所以從根源入手是最簡單有用的方式。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文念念的父母,銀行卡賬戶上會收到除了學校之外的一大筆巨額賠償金。”

紀奚打了個響指:“完全正確。我已經托人打聽到了文念念的家,準備假扮學校領導去慰問慰問,試試能不能探出點什麽證據來。”

黎灣指了指自己:“你是學校領導,那我需要扮演什麽角色啊?”

紀奚無奈咧唇一笑:“你呀,你就好好呆在車裏不要下來給我添亂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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