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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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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蘇醒

醫院, 人來人往。

行色匆忙。

醫護人員推著移動病床飛速往手術室奔去。

虞圖南毫無生氣地倒在病床上,唇角發白。

短發胡亂垂落到一邊。

像搖搖欲墜的落葉,毫無生機, 倏忽搖曳雕零,沒來由地讓人心疼。

紀嶼淮沈默跟著,視線片刻不離虞圖南,直到被攔在手術室門口,楞楞看著她被推到門那邊。

腳步生根。

紀臣接到紀嶼淮的電話後,第一時間趕到醫院,一路狂奔,好不容易跑到手術室門口,氣喘籲籲, 還沒來得及吐槽一句“究竟怎麽要來醫院,你生病了?為什麽不在電話裏清楚,紀嶼淮, 多說兩個字不會浪費你寶貴的人生, ”看到手術室門口的場景,氣惱、埋怨, 通通收了回去。

紀嶼淮背對著他。

手術室前的長廊清冷空曠, 燈光下, 影子被無限拉長。

西裝革履,沈穩淡漠。

仍是天之驕子,卻摻雜了幾分沈悶與頹然, 還有無法言喻的絕望。

紀臣從未想過,他會用“頹然、絕望”這種詞形容紀嶼淮。

過去一整年, 紀嶼淮去哪都是眾星捧月的對象,哪會有這種時候。

湊近, 紀臣才發現了點問題。

紀嶼淮一動不動地站著。

西裝褶皺,手心血紅一片。

紀臣瞬間慌了,連忙抓起紀嶼淮的手左右檢查,“你受傷了?怎麽這麽多血?發生了什麽事?”

紀嶼淮抽回手,低聲道:“我有事需要你辦,現在去公司一趟。”

“去什麽公司,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公司,”紀臣氣惱:“究竟發生了什麽?”

紀嶼淮怔楞,眼神稍顯空洞。

“手術室裏的人,是虞圖南。”

紀臣以為自己聽錯了,受到的驚嚇刺激不小,張皇失措半天楞是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虞...虞圖南,怎麽會。”

紀嶼淮闔眸,按下所有情緒,低聲道:“現在,你去陸氏集團本部一趟,以我的名義見倪君。”

聲音微顫。

“跟她說虞圖南出了車禍,正在搶救中,註意網上的輿論、信息,暫時不要洩露這件事。”

“她明白怎樣對陸氏更好。”

紀臣被紀嶼淮說出的驚天消息嚇得一時慌了神,腦袋一片空白。

“我去,這就去。”

剛走了幾步,他又小跑著退了回來,像剛回過神,咽了咽口水,試探性地問:“你就....一直守在這裏?她為什麽會進手術室?很...危險嗎?”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沈默。

紀臣想到紀嶼淮展現出的近乎崩潰的壓抑與絕望,咬牙不肯走:

“我讓你嫂子過來陪你,等虞圖南醒來,照顧起來更方便。”

“不用。”

“不行。”紀臣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十分強硬:“你不能一個人在這。”

紀嶼淮眼眸深邃,帶著能將人看穿的平靜:“無論什麽結果,我都不會去死,你可以放心去公司。”

“別胡思亂想,我...”紀臣被戳中了心事,還想再“狡辯”一番,被紀嶼淮淡淡打斷。

“現在去。”

紀臣咬牙。

事情不能耽誤,又不能放任紀嶼淮一個人待在醫院。

虞圖南對紀嶼淮的重要性,無法估量。

紀臣平常沒少笑話紀嶼淮把紀琮忽悠進劇組演戲的事,常跟妻子黎姝調侃弟弟在旁人面前冷靜正經,背地裏利用小侄子牽線搭橋。

但,玩笑歸玩笑。

誰都不會質疑紀嶼淮的心意。

如果不是虞圖南過於重要,紀嶼淮不會拐彎抹角,用這種辦法見虞圖南。

權衡再三,紀臣離開前給黎姝打了通電話,讓她守在醫院。

辦完事,紀臣拎著晚餐匆匆往醫院跑,還沒上樓,從電話裏聽到了一則噩耗。

——虞圖南成了植物人。

...

紀臣和黎姝寸步不離地陪在紀嶼淮身邊,生怕他做出什麽事來。

紀嶼淮沈默地站在病床邊。

神情平靜。

但平靜之下,潛藏著難以言喻的覆雜、痛苦、絕望、崩潰。

□□還在,靈魂備受煎熬。

一個小時過去。

紀嶼淮身形微動。

他側臉微昂,喉結滾了兩圈。

“通知他們。”

紀臣楞了楞。

“誰?”

“姜朝暮,季湛,許獨行,祁逾白。”

說得平靜。

但這四個名字放在現在,就是四顆巨雷,隨時有引炸的危險。

“你們可以離開了,紀琮需要人照顧。”紀嶼淮語氣淡淡。

紀臣、黎姝怎麽敢走。

他們尚不知道虞圖南為什麽會出事,又為什麽是紀嶼淮送她到醫院裏,事發時發生了什麽,周圍有沒有其他人。

姜朝暮、季湛、許獨行、祁逾白出現後,還有一番風雨。

誰都不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麽。

紀嶼淮還需要照顧,紀臣、黎姝自然而然地把紀嶼淮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黎姝出門打個電話,讓家裏的阿姨看著點紀琮,紀臣則假裝離開,在外面透風,思緒混亂。

不知道懵了多久,季湛、許獨行、姜朝暮穿過走廊,一路小跑到病房前。

紀臣和黎姝連忙趕回來。

剛走到門口,破碎的哭聲一陣又一陣。

姜朝暮坐在病床邊,肩膀微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停頓間,她擦去雙頰的淚痕,倔強又固執地看向紀嶼淮:

“你在騙人。”

許獨行臉色發白。

“怎麽會出車禍?”

陸子野剛出事,虞圖南就出車禍進醫院,難免不讓人多想,懷疑她是不是故意放棄了生命。

陸子野出事,虞圖南總是最傷心的那一個。

這是季湛、許獨行、姜朝暮擔心害怕的點。

過去一個月他們死死守在虞圖南身邊,照顧她的情緒,不管多難過都不敢流露分毫。

好不容易等到前兩天向大家敞開心扉,誰會想要面臨這樣的局面?

虞圖南是他們的主心骨。

這點從未變過。

季湛腦海一片空白,過了很久終於找回了思緒,呆呆地呢喃:“圖南姐開車很小心。”

紀嶼淮偏頭,躲開三人的目光:“是我的錯。”

四個字,如驚雷一般落下。

“是我讓她開車送我回家,因此出了事。”

站在門口的紀臣心中一緊,下意識推門而入,忙為弟弟開脫、解釋:“紀嶼淮,不要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誰都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紀嶼淮臉沈了沈:“哥,帶嫂子離開這裏。”

紀臣不動,黎姝上前相勸。

姜朝暮顯然沒有心情看這對兄弟的表演,她只在意紀嶼淮說的話。

“你明知道她狀態不好,為什麽讓她開車,還送你?”

紀嶼淮不語,側身將紀臣、黎姝推到病房外,關上門,獨自面對病房內的風暴。

黎姝在門口站立不安,“小叔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

誰都知道虞圖南在姜朝暮、許獨行、季湛心裏的地位,把責任往身上攬,就是跟他們作對,把自己往火腿上送。

紀臣很亂。

他不知道病房裏鬧了些什麽,時而傳來破碎的哭聲,時而又成了崩潰無助的控訴。

十分鐘後,紀嶼淮被姜朝暮趕出來,杏眸裏全是對他的恨意。

“你沒資格見圖南!”

***

姜朝暮說到做到。

往後一周,紀嶼淮被攔在病房外,失去了靠近虞圖南的資格。

他成了讓虞圖南出事的罪魁禍首,是姜朝暮、季湛、許獨行、祁逾白厭惡的第一人。

虞圖南出事的第九天,紀嶼淮沒有見到她。

他很想她。

他可以動用手段,調季湛、許獨行、姜朝暮、祁逾白離開病房,又或者給姜清、季文柏、許威嚴施加壓力。

紀嶼淮沒有。

他們是她的弟弟妹妹,是他允諾會照顧的人。

做好了被恨一輩子的打算,紀嶼淮坐在辦公室裏,面無表情地處理著姜朝暮、季湛、許獨行的報覆。

和季氏的宣傳合作突然終止,全息游戲又遲遲未上映,股東都在鬧不滿。

姜朝暮動用家裏的關系,逼迫紀嶼淮退出南北影視,賣出手裏的股份。

祁逾白寧可賠付天價違約金,也要違約,拒絕在盛澤全息游戲發布會上出席。

...

紀嶼淮平靜地處理著一件件帶著恨意的麻煩事,紀臣一天來三次,次次欲言又止。

誰都不知道,紀嶼淮為什麽會發瘋攬下責任,成為季湛、許獨行、姜朝暮憎恨的勁敵。

第九天,紀臣沒有再問。

他好像知道了點什麽。

失去了陸子野、虞圖南的姜朝暮、季湛、許獨行沒有崩潰,他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們沒有把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沒有墜入深淵,反而將報覆紀嶼淮當成唯一的工作。

恨,成了他們人生的支撐點。

紀臣知道,卻不敢說。

紀嶼淮心疼虞圖南的弟弟妹妹,但是,誰又來心疼他。

第十天,紀嶼淮終於有了見虞圖南的機會。

陳律師依照虞圖南的意思,請季湛、姜朝暮、許獨行、祁逾白、李懷棋、紀嶼淮、宋淮恩、姜清、季文柏、許威嚴一同去了病房,宣讀她的遺囑。

姜朝暮、季湛、許獨行三個人本不想見紀嶼淮,但陳律師百般強調這是虞圖南的意思,他們不得不聽。

紀嶼淮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地看著病床上略顯瘦削的身影。

一段時間不見,又瘦了許多。

陳律師:“虞圖南女士出事前幾天,曾立下過一份遺囑。”

“過程有視頻記錄,同時請了公證人公證。”

陳律師點開視頻,退到一旁,讓他們看。

視頻裏,虞圖南素顏,氣色還不錯。

她坐在沙發裏,平靜地面對律師:“陸子野車禍後,我似乎知曉了世事無常,死亡離我並不遙遠。除了陸子野,我在血緣上沒有其他親人,旁系親戚不想認,如果我出了事,財產恐怕不好處理,陸氏會受到很大影響。”

“我不想咒自己,只是立下遺囑,總歸保險一點。”

提前立遺囑這種事,在商圈裏很常見。

天有不測風雲,立遺囑能保護財產、避免爭端,姜清、季文柏都私下做了。

視頻裏,虞圖南還在說:“如果我死了,麻煩將我的財產分成以下幾個部分贈予。”

“南北影視中的所有股份,交由祁逾白,有了這些,總歸不用受娛樂圈其他資本桎梏。”

“至於陸氏集團,我始終支持倪君,但是,股東大會前需要問問紀嶼淮的意思。我相信他的決斷。”

“陸氏股份,平均分成五份,其中季湛、許獨行、姜朝暮、祁逾白一人一份。”

“剩下的動產裏,給宋淮恩宋特助在本地買一套三千萬內的房,服務陸子野,他著實辛苦。”

“另外,將我購置的私人飛機以及旗下的布加尼威龍和商務車送給李懷棋,祁逾白工作忙,他能帶衣衣四處轉轉。”

“姜清和季文柏、許威嚴不缺錢,財產不用給他們。只是,在前面加上一條,姜朝暮、許獨行、季湛想要得到我的財產,需要每周回家看各自父母一次,這是義務。”

...

虞圖南一邊想一邊說,說了很多。

律師快速記錄著。

等到虞圖南短暫停下後,陳律師恭敬問:“陸氏的股份,還有五分之一,您要送給誰?”

虞圖南唇角微擡,眼裏出現了一點笑意:“給紀嶼淮。”

“我喜歡過他,也相信他。”

病房裏剎那安靜下來。

紀嶼淮怔楞。

“我?”

陳律師點頭一笑。

“是的,第五位受益人,是您。”

視頻還在繼續。

陳律師:“根據您現在的情況,你是否需要跟陸子野留點什麽?”

頓了頓,陳律師禮貌一笑:“他隨時有蘇醒的機會。”

虞圖南輕輕搖頭,說得認真:“如果他醒,朝暮、季湛、許獨行、祁逾白總不會不管他的。”

像是才想到什麽,虞圖南淡淡補償:“你提醒了我,如果我跟陸子野一樣,也成了植物人,一年後如果還未醒,便按照死亡的意思,分割財產,但為了防止我沈睡時,公司出現什麽問題,麻煩陳律師提前宣讀遺囑,公司的管理權,一定要安排清楚。”

“這種幾率很小,但不是沒有。”虞圖南語氣平靜:“以防萬一吧。”

陳律師猶豫半晌:“確定一年後就要分割財產嗎?公司管理權可以提前安排,只是一年是不是太短了些,就如同您說的萬一,萬一您一年後醒來,會一無所有。”

虞圖南輕笑,聲音溫柔悅耳。

“不會的。”

“他們不會讓我身無分文的。”

誰都知道,他們指代著誰。

姜朝暮抿唇,難過得快要哭出來。

她不知道現在應該恨紀嶼淮還是原諒他,理智告訴她,得原諒。

紀嶼淮是虞圖南喜歡的人,她絕不希望有人討厭他,可是...

感情不受控。

憑什麽呢。

憑什麽這麽好的虞圖南,因為送紀嶼淮遭遇車禍。

季湛、許獨行同樣無法接受。

一行人沈默地離開。

紀嶼淮走在最後面,被趕出去前,深深往床上看了一眼。

他沈默地關上門,對上姜朝暮、季湛、許獨行、祁逾白覆雜地目光,淡淡道:“你們有理由繼續恨我。”

“我是始作俑者。”

“明知道她狀態不佳,明知道她不會拒絕我的要求,仍這樣做了。”

這兩句話,讓原本已經熄滅的火苗蹭蹭往上竄。

“你知道她不會拒絕你?”姜朝暮杏眸含淚。

紀嶼淮不語,側身離開。

走遠了,隱約能聽到姜朝暮低低的哭泣。

“我討厭他。”

“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

下午,紀嶼淮收到了一個同城快遞,到付件。

需要他本人親自簽收。

奇件人:虞圖南。

紙盒裏放著一個八角音盒。

紀嶼淮見過。

那天,虞圖南原本要送給他的轉正禮物。

他們在一起的禮物。

八角音盒被摔過,有幾道裂痕。

最下面,放著一張卡片。

上面的字,雋永好看。

——如果我能回來,你可以給我讓你重新轉正的機會嗎。

紀嶼淮笑得苦澀。

怎麽會不願意。

***

另一個世界裏。

老式矮房前,虞圖南楞楞看著朝她奔來的陸子野。

四五歲的模樣,還很小。

小臉稚嫩,眼眸很亮,邁著短腿興奮跑過來,然後——

跟她擦肩而過。

“姐!”

“吃糖葫蘆!”

虞圖南心裏軟了一片。

好久..

沒有見到這麽活潑的陸子野了。

小小的,活著。

在說話的陸子野。

積攢了一個多月的壓抑情緒總算散了一些,虞圖南眉眼彎彎,視線隨他轉動。

她根本不記得陸子野給她送糖葫蘆這回事。

印象裏的陸子野,小時候沒這麽乖巧。

這般想著,虞圖南轉身,想看看小時候的她什麽反應。

意料之外,沒有誇獎,沒有擁抱。

視野裏。

小小的虞圖南一把摔下糖葫蘆,紅腫的眼睛泛血:“都怪你要吃東西,媽媽死掉了。”

“都怪你!”

稚嫩的小女孩雙手握拳,死死盯著陸子野,眼淚已經奪眶而出,“都怪你,害我沒有了媽媽!”

失去媽媽的痛苦太沈重,小女孩受不住。

她一把推開陸子野,邊哭邊跑,從虞圖南身邊擦肩而過,直至消失到遠方。

虞圖南雙頰失了血色,無措地看著遠處的陸子野。

小小的一個,嘴巴癟起,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氣,才讓自己沒有在剎那間哭出來。

下一秒,還是忍不住。

抓著糖葫蘆的小手無聲抹去滾落下來的淚水。

虞圖南下意識上前。

她不記得小時候跟陸子野說過這種話。

而現在,大概是媽媽剛死的那段時間。

陸子野還小,不懂什麽生離死別,大人安慰他媽媽住在醫院裏,生了病,要過段時間回來,或許還給他塞了點錢,安慰打發他。

小孩子不懂。

他洋洋得意地買了最愛吃的糖葫蘆,像寶貝一樣遞給了姐姐。

虞圖南蹲下來想安慰他,可是還沒走到他身邊,天旋地轉。

世界忽然開始墜落。

周圍的一切像碎片一樣,慢慢消失。

委屈哭泣的陸子野,矮房街道,都像玻璃一般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系統出現。

【第一次機會失敗】

【祝願您下次成功】

虞圖南正想發問,滋滋電流聲迅速消失。

沒有給她半點機會。

系統擺明是想讓她自己探索。

頭,疼了很久。

虞圖南還沒從曾摔過陸子野糖葫蘆的難過裏走出來。

系統說,她有兩次改變陸子野跟系統交易的機會。

而第一次,已經失敗。

是否就說明——

陸子野記住了她年少時的埋怨,甩掉的糖葫蘆和埋怨的咆哮深深紮根在他心裏。

母親死後,父親不願意管他們,時常打罵他們。

在一次次打罵聲裏,他終於明白“母親死亡”的意思。

死亡,就是永遠不會再回來,就是沒有人再保護他們,愛著他們了。

再後來,陸成武也死了。

她跟陸子野被迫分離,一個待在舅舅家,一個住在姑媽家。

寄人籬下,連吃飯都要小心翼翼。

不美好的童年加深了陸子野的自責。

他開始相信,是他造成了她不美好的生活。

所以,他想補償她,讓她成為“光鮮亮麗”的女主角。

即便,讓他去死,他也願意。

虞圖南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無聲流淚。

不知道哭了多久,十米外傳來刺耳的喧鬧聲。

“陸子野,後天周日,去踢足球嗎?”

十多歲的小男孩抱著足球,興奮沖到陸子野身邊。

陸子野抓著書包肩帶,搖頭一笑,說得驕傲:

“周日我要去游樂場。”

“哇!”

周圍同學們霎時放光。

陸子野沒有多說,告別同學,往姑媽家裏走。

小時候,沒人來接。

都是自己走回家。

學校離家裏大概十五分鐘的路程,陸子野路過賣零食的小賣部,走在人行道,盯著五毛一串的糖葫蘆看了會,扯了扯書包肩帶,抿唇,低著頭往前面走。

虞圖南上下摸了摸口袋,有個老式的五塊紙幣,快速買了兩串糖葫蘆跟上。

她絞盡腦汁想著開場白,要怎麽一邊跟陸子野交代不能吃陌生人給的食物的同時,又把這串糖葫蘆送出去。

如果她沒記錯,這個年代人販子特別多。

治安也不好。

虞圖南擰眉。

在沒想出合理的借口前,她只能慢吞吞的跟上。

走了十多分鐘,虞圖南後知後覺發現這好像不是回姑媽家的路。

陸子野又轉了兩圈,忽地在路口停下,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

虞圖南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目光微滯。

對面中學剛放學。

長空萬裏下,“第一中學”的標牌亮得晃人眼。

是——她的初中。

小虞圖南穿著洗得發白的外套,戴著紅領巾走了出來。

手上,拎著一個藍白印著動漫圖案的書包。

舅舅家跟姑媽家方向相反。

她往左邊走了兩步,想到什麽,小臉嚴肅地擰成一團,又理了理紅領巾,往右邊走。

陸子野沒料到姐姐會突然往他的方向走,連忙退後兩步,一不小心撞到了虞圖南身上。

一大一小,大眼對小眼。

“對不起。”

陸子野低頭,老實巴巴地說。

虞圖南眸光一閃,笑了笑:“和你沒有關系,是我往前走沒註意。”

“送你一串糖葫蘆,當作賠罪。”

“要哪串?”

陸子野抿唇,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姐姐說,不能吃陌生人給的食物。”

話音剛落,他的背後出現了一個人。

“陸子野,你怎麽在這裏?”

小圖南拎著書包,格外嚴肅。

“你逃課了?”

“沒有。”

虞圖南不得不承認,小時候的她真的很不討喜。

太嚴肅了。

“剛才我不小心撞到了他,送他糖葫蘆想賠罪,他拒絕了,說姐姐不讓他吃,你就是他的姐姐?”虞圖南輕柔問。

小圖南擰眉看過來。

“你是誰?”

虞圖南在看到小圖南的書包時,已經想好了所有解釋,她笑了笑:“我知道你。”

“第一中學今天舉辦六一兒童節,中間有一個獻愛心的活動。你這個書包,就是貧困生專屬,對嗎?”虞圖南彎腰,跟小圖南持平:“我就是送你書包的人。”

“我聽說,你叫虞圖南,巧合的是我也叫虞圖南,所以送你書包。”虞圖南說得很有底氣。

事實上並沒有這個人。

學校舉辦了這場活動。

但是小小的她,怎麽會懂這些。

眼前的圖南終究太小,不懂辨別,大人隨口一忽悠,就能把她唬住。

小圖南霎時陰天轉晴,笑得燦爛:“謝謝姐姐!”

“不客氣。”

虞圖南沒忍住,捏了捏她的臉頰。

只要不嚴肅,小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陸子野無措地站在一邊。

虞圖南將兩串糖葫蘆送給他們:“可以吃了吧?”

陸子野看了看小圖南,等她收下後,嘴角偷偷彎了彎,受不住誘惑,也接了。

虞圖南:“不過小圖南說得很對,陌生人的食物不要接,聽到了嗎?”

回應她的,是兩個學生整齊劃一的點頭。

虞圖南笑了笑。

真有默契。

真可愛。

虞圖南找了一處公園,等兩個小朋友高興地吃糖葫蘆,小圖南不能太晚回家,她還得回家打掃,把沒吃完的三顆糖葫蘆用原本的薄膜包好,推了推學校發的書包。

“給你。”

陸子野呆呆看著面前出現的新書包,臉上一喜,正要接過,瞥見姐姐黑色的醜書包,下意識縮回手。

“姐姐,你用。”

他知道,姐姐用的書包,是舅舅孩子用的。

小圖南不說話,僵硬地把書包塞到他懷裏,捏緊糖葫蘆,偏頭禮貌地跟虞圖南說:“謝謝姐姐的書包,我回家了。”

虞圖南心裏覆雜。

她比誰都希望小時候的圖南能幸福快樂,沒有金錢的壓力,不用背別人用過的書包,不用系別人用過的紅領巾。

可是...

她也想做個好姐姐。

“我再送你一個書包,等等。”虞圖南摸摸小圖南柔軟的頭發:“等我兩天,你們一起背新書包。”

她現在沒錢。

必須找個營生的手段。

陸子野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連書包都不敢碰。

虞圖南心疼地把他的粉色書包取下來,將裏面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拿著吧。”

“我再送你姐姐一個。”

陸子野用的是姑媽家女兒的書包。

粉色的。

小時候沒少被同學笑話。

“好好學習。”

“這個粉色書包,就送給我吧。”

陸子野和小圖南都不能在外面久留,虞圖南跟他們約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後,目送他們離開。

等到人影消失不見,她才找到了系統。

【你需要給我一個住所。】

電流聲響起,但無人說話。

【沒有住所可以,再給我五十塊錢。】

稍許,她口袋裏出現了一張五十元的紙幣。

十年前的五十塊,值點錢。

虞圖南連公交車都不舍得坐,依照記憶加問路人,走了四十多分鐘才找到大市場。

在裏面選了幾件低價童裝,直奔夜市擺攤。

辛苦費不好賺。

等她把衣服誇得天花亂墜,布料、設計一通彩虹屁後,好不容易把衣服賣了出去。

五十塊變成了一百零三塊。

旁邊小攤的老板見她很會說話,聘請她幫忙照看攤子,賣一件衣服,給她四塊錢。

虞圖南一整晚沒睡,清晨時,懷揣著兩百三十五塊的巨款,買了一個稍微大點的書包。

第二天,她四處找可以租的便宜房子。

還好這時候租房價格都不高。

一百塊錢租的小房間,雖然破,但能住。

周日,她想起陸子野說要去游樂場的話,七拐八拐,跑到了舅舅家。

母親出車禍後,父親得到了一筆賠償款。

不多。

父親後來也出了車禍,賠償款理應給他們,但礙於他們還沒成年,便寄養在舅舅、姑媽家,賠償款便一分為二,給了他們。

按理來說,錢要在他們成年後給他們,可勢力的姑媽和舅舅已經把這筆錢挪為己用。

還日日PUA他們。

虞圖南小時候不敢反抗,也不知道反抗為何物,現在想想,總歸有點氣。

舅舅確實養育了她,供她讀書,這點不假。可花在她身上的錢還沒有賠償款的五十分之一,整日罵她,讓她回家打掃。

如果想得沒錯,小圖南應該在家裏打掃屋子,舅舅、舅媽則帶著孩子整日泡在茶館裏。

舅舅家在一樓臨街的地方。

路過就能看到。

虞圖南過去時,小圖南剛好出門倒垃圾,看到她,激動了兩秒。

“姐姐!”

虞圖南輕笑,“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頓了頓,她補充:“陸子野在游樂園。”

小圖南自然向往,剛高興沒兩秒,抿唇搖搖頭。

“不行,我還沒有打掃完,舅媽回來會生氣。”

虞圖南擰眉:“他們花你的錢,生氣的應該是你。”

小圖南隱約理解。

但又不敢做什麽。

她還太小。

下個學期開學,也只是剛上初二的孩子。

虞圖南:“要不要把陸子野從姑媽家裏接出來,你們出來租房住?”

“會辛苦點,但也會開心。”

小圖南懵懂。

揪著垃圾袋,不知道說什麽。

虞圖南淡淡一笑:“那我幫你一起做家務,做完,我們去游樂場?”

“不用了姐姐,你陪陸子野吧。”

虞圖南哪肯。

小圖南才初一,還小,做家務慢吞吞的,哪有大人解決快。

她一把將垃圾袋扔到垃圾桶裏,牽著小圖南的手往家裏走:“我們都叫虞圖南,你開心,就是我開心。”

虞圖南花了約半個小時,清掃舅舅家,途中背著小圖南去了舅舅、舅媽的臥室,仔細翻找存折。

最後,還真被她找到了。

給他們的賠償款還剩一半。

約有五萬。

很多了。

虞圖南嘴角微擡,放下存折離開臥室,領著小圖南去了游樂場。

“姐姐,陸子野在哪?”小圖南一手一個棉花糖。

她很懂事。

虞圖南說請她吃棉花糖,她只敢要最便宜的白色,一塊錢一個。

這種懂事是長期寄人籬下後養成的習慣。

想要,但不敢要太好。

虞圖南心疼,暗地裏盤算著如何帶小圖南和陸子野離開姑媽、舅舅的控制。

虞圖南:“我聽說你姑媽帶他來游樂場,過來碰碰運氣,我帶你玩吧,這個棉花糖,我先拿著,待會碰到了給他。”

小地方的游樂城玩的項目不多。

人也不多。

碰到的幾率其實挺大的。

“去旋轉木馬?”虞圖南輕笑:“我有錢。”

小圖南尚在猶豫時,已經被虞圖南抓了過去。

旋轉木馬前排了很多人。

虞圖南一手舉著棉花糖,一手搭在小圖南的肩膀上,看著她乖乖又開心地吃糖。

“很好吃嗎?”

小圖南撕下一大團給她:“姐姐,嘗一嘗。”

虞圖南不喜歡吃甜。

但自己送給自己的東西,怎麽能拒絕。

她撕了一小塊,其餘的餵到小圖南的嘴裏。

兩人同時吃下。

未來與現在,都很甜。

甜得兩人眉眼彎彎,肩膀微聳。

在燦爛的朝陽下,笑得開懷。

“很甜。”虞圖南理好小圖南的馬尾,笑著說:“吃完想吃,我再買,姐姐有錢。”

小圖南流露出幾分羨慕:“姐姐,我想跟你一樣。”

她想賺錢,自在地帶弟弟出來玩。

虞圖南:“以後,你會很有錢的。”

生活自在,不用為錢奔波。

只是...

“弟弟也很重要。”虞圖南低頭,直直看著小圖南的眼眸,認真補充:“他是你在這個世界唯一的家人,沒有他,你可能會變得不喜歡錢。”

小圖南懵懵懂懂,“我知道,我會好好照顧他。”

虞圖南揉揉她的腦袋,只說:“也得好好照顧自己。”

快到她們了。

兩人一路往前走。

上一批玩完的人,興奮跑出來。

前面的小孩瘋了一樣快速跑上去。

虞圖南買好票,推算著還要多久。

“陸子野,把這些拿著。”

忽地,熟悉又陌生的女聲響起。

虞圖南下意識看過去。

陸子野接過姑媽遞來的水瓶,抱在懷裏,看著姑媽家的孩子蹦蹦跳跳往旋轉木馬上走,他則低頭,乖巧跟在姑媽旁邊,站在圍欄外。

肩上背著漂亮的粉紅書包。

小圖南抿唇,表情很嚴肅,也很難看。

旋轉木馬會轉三分鐘,他就在那楞楞看了三分鐘。

帶著無數的羨慕,期待。

眼神一動不動盯著自由旋轉的木馬,聽著上面的歌聲,歡笑,眼眸裏閃過寂寥、委屈,嘴巴堅強的抿著。

很委屈。

但始終沒哭。

他看得專註,註意力全在旋轉木馬上,沒有發現秘密之外的虞圖南。

三分鐘過去,小女孩興奮撲到姑媽的懷抱裏,歡喜地背上新書包,蹦蹦跳跳走向下一個項目。

不必說,陸子野永遠只有旁觀、羨慕的資格。

站在人群外,抱著姑媽、姑父遞來的東西,像個外人一樣看著旁人快樂歡喜。

大概,就是在那樣的委屈裏,他一次次體會到了沒有媽媽的難過,又一次次記住她小時候說的那句刺耳話。

——“都是你,害我沒有了媽媽。”

小時候的虞圖南不懂收斂情緒,聽到媽媽陪陸子野買零食出車禍後,將不開心發洩到陸子野身上。

長大後的虞圖南懂了。

似乎又晚了。

小圖南從旋轉木馬上下來時,不怎麽高興。

她沒有了玩下去的興致,蹲在游樂園門口一聲不吭。

十分鐘後,姑媽一家出來。

陸子野率先看到小圖南,眼眶不知道為什麽,紅了一圈,好像在游樂場裏受到的所有委屈終於有了傾訴的對象。

他抿唇,小跑過來,乖乖地喊:“姐。”

有一絲幾不可查的哽咽。

姑媽看到虞圖南,驚訝了一會。

“這位是?”

虞圖南淡淡一笑:“您就是陸子野的姑媽?我朋友在律師事務所上班,專門處理公益案件。虞圖南、陸子野父親、母親車禍賠償款的糾紛案,我朋友參與過。由於受害者子女太小,她的領導擔心會出現臨時監護人搶占賠償款的情況,特意派我的朋友過來調查。”

“我朋友工作繁忙,讓我過來幫忙看看,什麽情況。”

姑媽笑意僵住。

“都是一家人,怎麽可能搶占。再說,陸子野吃的喝的都是我出的,我們對他很好。”

虞圖南挑眉:“是嗎,可是我做過背調,您的鄰居可不是這麽說的,另外,陸子野用的是賠償款,這筆資金,和你無關。”

“他用的是他的錢。”虞圖南居高臨下地掃了眼姑媽、姑父,目光定格在他們女兒精致的穿著上,意味深長地說:“您女兒,穿得倒是不錯。”

姑媽訕訕一笑。

姑父顯然不想跟虞圖南多說什麽,見虞圖南有替陸子野討要賠償款的意思,譏諷道:“我們家的事,關你什麽事?滾一邊去。”

“確實和我無關,只是,我隨時可以幫助兩位小朋友起訴,國家對金錢侵占方面,管得很嚴。你們也不想吃牢飯吧?”虞圖南掃了眼他們的女兒,笑得高傲:“小姑娘長得可愛,又精致養著,沒了爸媽,寄人籬下的生活可不好過。”

姑媽、姑父不懂法,本就理虧,現在被戳中了痛點,破口大罵,以此掩蓋心中的慌張。

“咒我女兒?你算什麽東西。看我不打死你。”

姑父擡手想扇。

如今,還是一個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的年代。

虞圖南漫不經心地攔下姑父的手,微微用了點力。

借著對方的力道,狠狠扇了回去。

左右兩邊,各來一掌。

有些成年人只敢欺負弱小,當對方展現出強大的爪牙後,他們抱頭鼠竄。

姑父臉色鐵青,指著虞圖南氣急敗壞地說了好幾聲“你”,“你”字過後,卻沒了下文。

姑媽眼看著虞圖南臉色越來越差,又感覺她像是練過的,趕忙拽著姑父和女兒跑了。

至於陸子野,管都沒管。

世界終於又安靜下來。

兩位學生楞楞看著剛才發生的第一幕,眼神裏閃過無數崇拜。

無論是姑媽還是舅舅,都是他們的天,是他們童年永遠不敢反抗的大山。

可如今,有人把大山掀翻了,用行動告訴他們:不用害怕,這些人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姐姐,你好厲害。”小圖南兩眼亮晶晶。

虞圖南莞爾,將棉花糖遞給陸子野。

“吃吧,給你的。”

小圖南再度想到旋轉木馬前發生的事,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陸子野渾然不知,大口吃著棉花糖,吃到一半,小心翼翼地遞到小圖南面前:“姐姐,你吃?”

“我吃過了。這是你的。”

陸子野點頭,重新啃起棉花糖。

小圖南蹲著,低下腦袋,悶悶不樂。吃完的竹簽沒有丟,在地上畫了無數個圈圈。

媽媽離開得走,剛十二歲半,小圖南已經懂得了很多。

她忽然擡頭問虞圖南:“姐姐,你上午說的是真的嗎?”

虞圖南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麽?”

“讓我把陸子野接出來一起住,可以做到嗎?”

虞圖南微楞,隨即彎唇。

“可以。”

“只要你想,我幫你。”

兩個小朋友在外面相依為命這事,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她過去就這麽跟陸子野一起走過來了。

生活中有艱辛,但比在舅舅家快樂、自由一百倍。

沒人比她更懂寄人籬下有多痛苦了。

要時刻看著別人的臉色生活,吃飯不敢多吃,晚上下床上廁所輕手輕腳,生怕吵醒人挨罵被打。

寄人籬下,就是低人一等。

“我會跟婦聯,跟你的老師談,他們會給你更多的照顧與關心。”虞圖南蹲下來,一點點跟小圖南解釋:“房子,可以租在一中附近,會貴點,但是離你的學校和陸子野的小學,都只有幾分鐘的路。”

“你不用擔心錢,你的舅舅和姑媽欠了你很多錢。”

“一中附近有警察局,出了什麽問題,你只管往那裏跑,守門的大爺跟你的外公關系很好,他們會幫你的。”

虞圖南想到過去的一幕幕,有點難過,眼眶發熱:“但更多時候,需要靠你自己,這條路很難走,可我相信你會走得很好。”

“你們會有一個無比快樂的生活。”

“今晚去我那睡吧,只要你們願意出來,我幫你們解決姑媽和舅舅,拿到屬於你們的那筆錢。”

陸子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蹲到小圖南身邊,扯了扯她的衣角。

“姐,你要去哪裏。”

虞圖南笑了笑:“不去哪裏,你們兩個一起住,好不好?”

剎那,原本呆頭呆腦有點懵懂的小朋友,眼眸裏綻放出無數星星。

“我跟姐姐?”

“嗯,你跟姐姐。”虞圖南沒忍住,捏了捏他的臉:“一家人,本來就是要一起住的。”

小圖南看到陸子野這麽開心,點頭答應了。

那晚,他們兩個人沒有回家。

虞圖南領著小圖南去了舅舅家裏,給了她兩塊錢,讓她到路邊的小賣部和陸子野一起買吃的,自己則大鬧了一番舅舅家,找到對方的存折,又打又摔。

對付無賴,只能用比他們更無賴的辦法。

虞圖南怒氣沖沖地收拾好所有與小圖南有關的東西,留下一句“等著我報警抓你們”,憤憤離開。

轉頭回了她租的房子裏。

接下來一個月,虞圖南沒歇著。

她找了倆街頭混混,天天騷擾兩家人,後來放了播音喇叭,在喇叭裏一條條一樁樁說明他們虐待侄子侄女的事,沒有提賠償款的事。

幾萬塊錢很多,決不能招來別人的妒忌。

一番動作下來,舅舅、姑媽兩家人不得安寧。

在手機還不發達,不能上網吃瓜的年代裏,鬧了一通大社死。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個怎樣的人。

白天,虞圖南送兩個小朋友去上學,中午帶著人去鬧,晚上吃完飯,帶小圖南和陸子野擺地攤賣衣服賺錢。

虞圖南做過服裝品牌,了解服裝,也了解市場。

就這麽堅持了一整個月,第三十二天,她找了七八個小混混,攔住了想搬家的姑媽的路。

虞圖南笑得淡淡:“伯母,您也不想醜事鬧到女兒學校裏,讓她受人非議吧?”

“我現在代替虞圖南處理這件事,本來不想用這種辦法,但都是您逼的。”

三天後,姑媽和舅舅同時妥協。

每人拿出了三萬塊錢。

虞圖南知道他們兩人撈了點錢,但沒別的辦法。

能拿到這些,已經不容易。

虞圖南把錢存進母親生前的銀行卡裏,錢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

虞圖南擔心未來某一天姑媽和舅舅來找麻煩,瞞著小圖南和陸子野,在某個深夜,請了八個小混混,把姑父和舅舅暴打了一頓。

兩家人連夜搬出了小城市。

世界終於消停。

虞圖南躺在簡陋的出租屋裏,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阻止陸子野當反派。

***

她記憶深刻,陸子野是上初一前的暑假,突然開始迷戀古惑仔,嚷嚷著要當反派的。

接下來的暑假很關鍵。

七月,剛放暑假,虞圖南帶著小圖南和陸子野做一休一。

擺一天地攤,休息一天。

也不算休息。

不出門的那天,虞圖南會教小圖南很多東西。

“你現在手頭有點錢,但是千萬千萬不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要懂得財不露富。”

小圖南認真記下。

虞圖南一邊督促陸子野好好學習,一邊教小圖南算賬,學會精打細算。

“你們以後上學、租房、吃穿用度、生病買藥都要花錢,為了這點錢能支撐你們兩個人直到上大學,我們必須把這些錢分成幾部分,精確到每個月能用多少,必須按照計劃來。如果這個月超□□下個月就要少用一些。”

“姐姐,你好聰明。”小圖南邊誇邊記。

“你以後會跟我一樣聰明。”

陸子野點頭。

“大姐姐和姐姐都聰明。”

接下來三天,虞圖南不僅規劃好了小圖南未來的生活費,還有每日計劃,每月學習計劃,運動鍛煉計劃,閑暇打工時間等等。

每每她說到這些,小圖南都會一臉崇拜地看著她。

“我要成為和姐姐一樣的人!”

小圖南舉著本子,滿眼期待崇拜。

一間小屋,家具簡陋,虞圖南坐在地上,笑著看小圖南和陸子野吃煮過的泡面。

想到了什麽,第四天,她去菜市場買了一條魚回來。

“改善一下夥食,今天我們喝魚湯。”

兩個小朋友興奮異常。

一向認真學習的圖南幹脆關上書本,興沖沖跑到虞圖南面前,好奇地問:“姐姐,你會做飯?”

虞圖南漫不經心看了眼陸子野:“會。”

“我弟弟說想吃我做的飯,我嘗試學了一下。”

陸子野睜大眼睛:“大姐姐,你有弟弟?”

“有,跟你一樣乖。”

陸子野嘿嘿一笑,歪著腦袋朝小圖南炫耀:“姐姐,我很乖的!”

小圖南“哦”了一聲,推開他湊過來的腦袋,出神想著什麽。

虞圖南沒註意,廚房油煙味太重。

她讓他們離開這,關上廚房的門,專心做菜。

門外,陸子野湊到小圖南身邊:“姐姐,你在想什麽?”

小圖南坐在小板凳上,低聲說:“我覺得,姐姐不能一直照顧我們。”

她有她的人生。

有她的弟弟。

陸子野聽不懂小圖南話裏的深意,坐到小圖南旁邊,笑嘻嘻地說:“以後我照顧你們。”

小圖南撇嘴。

“你是要被照顧的人。”

陸子野梗著腦袋:“我不是!”

頓了頓,他抿唇,清眸認真,倒影著面前姐姐的身影:“姐姐,我會補償給你。”

一個盛大燦爛的人生。

就像大姐姐一樣。

小圖南皺眉:“你在說什麽?”

陸子野搖頭,小聲問:“姐姐,大姐姐是不是就是女主角?”

小圖南想都沒想,重重點頭。

“我想成為像姐姐那樣的人。”

能處理一切難題,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說話做事,都很有邏輯。

很聰明。

讓人忍不住想崇拜。

陸子野笑著:“姐姐,你會的。”

小圖南想起電視劇裏神氣的女主角,抿嘴笑得不好意思:“我也覺得。”

兩人湊在一起,眉眼彎彎,笑得比天上的月亮還甜。

虞圖南端著魚湯出來時,已經七點半了。

兩個人餓得饑腸轆轆,飯一來,哐哐吃。

虞圖南想笑。

“好吃的話,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天天給你們做菜。”

不過,她得學。

“明天我們去圖書館吧。”

看看菜譜。

兩位小朋友沒有異議,今晚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八點。

他們早早出發去了圖書館。

虞圖南找了一本菜譜,小圖南則在看散文集,唯獨陸子野,在書架前看來看去,楞是沒找到一本想要的。

虞圖南讓小圖南先去一邊看書,走到陸子野旁邊,壓低聲音問:“你想看什麽?”

陸子野偷偷看了眼小圖南,這次側頭,捂著嘴巴神秘兮兮地問:“大姐姐,你知道什麽書上面有反派嗎?”

虞圖南全身僵硬。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陸子野不解的輕喚裏,虞圖南回過神,深呼一口氣。

她蹲下來,鄭重其事地說:“不要做反派,反派會死的。”

陸子野撓頭:“我知道。”

虞圖南暴揍陸子野的心都有了。

她想抓著聽到腦袋,晃晃裏面的水,質問兩句,可是她不能。

她強壓住內心的酸與澀,痛與苦,勉強平心靜氣地問:“你知道,為什麽還要看?”

陸子野低頭,不敢說話。

回去的路上,虞圖南一路沈默,無論小圖南說什麽,她都沒心情搭話。

陸子野自知惹惱了大姐姐,回家後就縮在角落裏。

腦袋依著膝蓋,有點害怕。

像從前不小心惹怒姑媽一樣,罵他,打他。

但更怕的不是這個。

他怕大姐姐趕走他,最怕的是——

大姐姐不要他。

那樣,姐姐喜歡的生活會再度被他毀掉。

他已經毀掉了一次,毀掉了媽媽,不能再毀掉第二次。

陸子野腦袋埋在膝蓋裏,眼眶泛紅,抿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像受了驚嚇的小獅子,蜷縮成一團。

小圖南放下新買的書,輕聲問:“你怎麽了?”

想了想,她跑過去把新買的故事書給他:“沒有給你買書不開心?我不是很喜歡這本,你拿去吧。”

角落裏的陸子野腦袋動了動。

半晌,微微擡頭。

只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眸。

“對不起。”

情緒如同水流,嘩啦一下湧了出來。

陸子野一把抱住小圖南,分外委屈又難過,還有點害怕。

“姐姐對不起。”

小圖南手足無措,笨拙地學虞圖南的模樣,安撫地輕拍陸子野的腦袋。

“沒有事。”

...

虞圖南整理好情緒,回到房間裏,準備好好跟陸子野談談。

角落裏的一幕,刺得眼眶發熱。

虞圖南走上前,摸摸小圖南和陸子野的腦袋,輕聲說:“圖南,可不可以讓我跟陸子野聊一會。”

“我跟他有點誤會。”

“你搬一把小椅子,去廚房看書好不好?”

小圖南沒動,身子偷偷往前挪,擋在陸子野面前,小心翼翼地說:“你不要罵他。”

虞圖南想笑,又有點想哭。

最終,只憋出了兩句“我不會罵他。”

“你以後也不要罵他。”

小圖南嚴肅搖頭。

“我不會。”

她抱了抱陸子野,“大姐姐信守承諾,從不騙人,她說不罵你,就不罵你。不要怕。”

等小圖南一步三回頭離開,站在廚房裏透過縫隙謹慎打量這邊,似乎一有風吹草動就會沖過來站到弟弟面前。

虞圖南幫陸子野擦去臉上的淚水,輕柔問:“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害怕什麽?”

“怕你不要姐姐。”

虞圖南:“不會。”

“你的姐姐不會不要你,我也不會不要你。”

她給陸子野倒了杯水,安慰地輕拍他的背,感受到他情緒慢慢下去後,輕聲問:“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想看反派的書?”

陸子野低頭,雙手緊張地撥弄衣角。

虞圖南還在引導。

“你之前說,想讓姐姐做女主角,如果你做反派,會和姐姐成為敵人。”

“反派最後會死掉,這不是什麽好角色。”

“不要看反派的書,也不要做反派,好嗎?”

陸子野死死捏住衣角,頭一次鼓足勇氣拒絕虞圖南:“不可以。”

“我做反派,姐姐會過得很好。她會是女主角。”陸子野低眉:“大姐姐,你不要告訴她,它們不讓我說。”

“姐姐想做大姐姐這樣的人,我想幫她。”

虞圖南聲音發顫:“可是你會死的。”

陸子野彎唇,無所謂地笑了笑:“沒關系的,大姐姐。”

“有關系。”

虞圖南:“有很大的關系。”

她哭得比剛才的陸子野還慘,泣不成聲,不知道在跟現在的陸子野說,還是在跟二十多歲的陸子野說。

“你要相信她,她可以憑借自己閃閃發光。”

“沒有你,她會很孤單。”

“你是她唯一的家人。”

“陸子野,你不能離開她。”

“你很重要,誰都不可取代。”

“她不知道曾經對你說了那麽重的話,那時候她還小,你能不能原諒她,忘記那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你永遠永遠都是她最重要的家人。”

雙頰落下幾道淚痕,虞圖南邊哭邊說,像一個小朋友,祈求著面前的人放棄讓人崩潰的決定。

“沒有你,她會死的。”

“陸子野,你知不知道。”

對上縮小版的陸子野,虞圖南再也說不下去,捂著臉頰放聲大哭。

無論是第二世,還是第三世,在陸子野車禍離開後的無數個夜晚,在知曉真相的無數個艱難時刻裏,她都想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告訴陸子野。

告訴他,他有多麽重要。

他從來不是能被人取代的存在。

他們是家人,從小相依為命,共同熬過無數個夜晚,闖過無數黑暗的家人。

虞圖南哭得太傷心,小圖南慌忙跑過來抱住虞圖南,輕拍她的背:“姐姐,別哭。”

陸子野不知所措地靠近,安慰他眼中無所不能的大姐姐。

“大姐姐,我不提了,再也不提這件事。”

虞圖南擦去淚痕,“真的?”

“真的。”

“拉鉤。”

陸子野擡起小拇指,往虞圖南身邊挪,虞圖南躲過,抓著小圖南的手,強硬地促成他們拉鉤。

“你們要好好在一起,你們是家人,要快樂開心地生活。”

“你們之間會有矛盾,但不要害怕,勇敢地面對,解決它們。”

“永遠不要提。”虞圖南包裹住兩只小小的手:“陸子野,要相信你的姐姐。”

“她會靠自己的努力成為最厲害的人。”

“你也會。”

“去做想做的事,為自己而活。”

小圖南一頭霧水,“陸子野,發生了什麽事?”

“他以為犧牲自己就能讓你幸福,我告訴了他這個想法不對,以後,你也要告訴他。”虞圖南強調:“你要告訴他,他對你很重要。”

“剛才你做得就很好,擋在他面前,學著保護他。”

小圖南不自在地點點頭。

又這樣過了一周。

趁小圖南午睡時,虞圖南偷偷湊到陸子野身邊,小聲問:“你拒絕它了嗎?”

“系統。”虞圖南補充。

陸子野傻楞著,沒想到還有人知道系統。

“我的弟弟跟你一樣,以為做了反派,我成為女主就會很高興。”虞圖南捏捏他的臉:“可是不會的。”

“事業可以憑借雙手得到,但是弟弟不可以。”

“陸子野,生命很珍貴,你要珍惜。”

陸子野抿唇:

“我拒絕它了。”

“真的?”

“真的大姐姐,我不騙你。”

虞圖南如釋重負,抱著弟弟的腦袋,鄭重其事地說:“以後,不要騙姐姐。”

陸子野看了眼小圖南:“我不會騙她的。”

虞圖南淡淡一笑。

她說的姐姐,是她呀。

“大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虞圖南微楞,“或許。”

在這裏待了一個多月,起初虞圖南會時常想到紀嶼淮,想到那個世界的他們,漸漸的,次數少了些。

她想陪在小圖南身邊,好好照顧自己。

如果她在這裏,她可以賺很多錢,讓小圖南過上優渥的生活,享受精英教育。

未來的圖南,不用打工賺錢,受了委屈還要老板罵,不用假裝不在意地度過每一次沒有家長來的家長會。

會受很少很少的苦,有很多很多幸福。

“姐姐,你走吧。”

虞圖南楞住,呆呆看著應該午睡的小圖南起身坐在她面前。

“姐姐,我不用你照顧。”

“你去照顧你的弟弟,照顧你愛的人吧。我的弟弟,我可以照顧,也可以照顧我自己。”

虞圖南抿唇:“我在你身邊,不好嗎?”

“可以為你遮風擋雨。”

小圖南堅定搖頭。

“姐姐,是你說的,更多時候,我要靠自己。這條路很難走,但我會走得很好。”

“姐姐,我會成為很厲害的人。”

“如果只能被你保護,我就只能仰望你。”

“你說圖南出自《逍遙游》,《逍遙游》講鯤鵬,圖南是鯤鵬,我也是。”

是萬丈飛翔,不仰仗別人的鯤鵬。

陸子野默默挪到小圖南身邊:“姐姐,我能保護你。”

“你要好好學習。”

“我會的!”

“好,我們互相保護。”小圖南拍拍弟弟的腦袋,笑著說。

拍腦袋這件事,她最近做得越發熟練。

虞圖南出神地看著他們打打鬧鬧。

晚上,她坐在小圖南身邊,“等明天讓我看看,你怎麽找初中要租的房,如果過關,我就走。”

“好!”

小圖南即將上二年級,她本就早熟,再加上被虞圖南鍛煉了一個半月,思維邏輯嚴密。

她先是將幾個合適的小區寫在紙上,對比分析房價、路程,挑了一套距離警察局最近、安全系數最高的小區。

“我和弟弟都小,安全應該比房價更重要。”

虞圖南點頭。

她和陸子野,之前確實住在這裏。

對比了小區,又對比小區內的幾套房源。

兩天後,小圖南敲定了一套房子。

虞圖南把東西搬過去時,既熟悉,又陌生。

未來好幾年,她都住在這裏。

她以大人的身份,跟班主任交涉,又去找了跟外公相識的警察局大爺,買了好多水果送過去。

離開的那天,天氣晴。

她沒有特意的告別。

小圖南和陸子野進了同一家武館學功夫,她把他們送去後,無聲地離開了新租的房。

陸子野回來時,只看到空蕩蕩的新家和一張紙條,還有準備的午餐。

“大姐姐走了。”

小圖南點頭。

“總要走的。”

“沒關系。”小圖南一笑:“我們是一家人。”

“嗯!”

“如果你功夫比賽能拿第一,我就去買個收音機回來,我們可以聽故事。”

“會影響學習嗎?”

“不會。”

“好!”

兩個人坐在新家裏,一邊描繪未來,一邊開心吃飯。

虞圖南從系統傳過來的影像裏,看到了這些。

那是她無比熟悉的人生。

“他不會死,對嗎?”

【是的。】

【第二世死亡結局已被改變,但您和陸子野、紀嶼淮穿書的事實無法更正,您的記憶無法改變】

【相關BUG無法修覆,請你知曉,我們無法改變存在於你們腦海裏的記憶】

系統一改往日的冷靜,有些焦急地催促著:【這樣違背了規則,但我不得不提醒您,陸子野已經醒來一周,他在等您。】

事實上,是陸子野醒來後發現虞圖南進了上一世,還有回不來的風險,天天找系統發瘋。

又不知道哪根筋突然通了,開始研究系統數據,一步步測算著系統的程序,以此威脅系統。

系統反覆強調是虞圖南自願留在那裏,暫時沒有回來,陸子野嘲諷不屑,罵了一百遍小時候的自己,嚷嚷著趕緊把虞圖南放回來,不然他就動真格。

系統不得不提醒:

【現在,您打算回家嗎?】

【嗯,回家。】

她說得同她來時一樣堅決。

又是一段天旋地轉。

畫面一轉。

刺鼻的消毒水竄入腦海,虞圖南頭腦清醒了些。

白晃晃的天花板上亮著燈。

剛睜眼,門口一道人影沖了過來。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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