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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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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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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天子黑著臉離開會議室, 下意識走向判官院,他突然想抱一抱崔絕。

楚江王說的沒錯,崔絕魂力衰微, 早應該去輪回, 是為了自己才強留在冥界, 所以才會越來越虛弱。

快走到門口卻停下腳步,隱隱覺得自己心情一不好就去找崔絕, 似乎太幼稚了。

做冥府的天子,和做崔絕的男人,都不能這麽沈不住氣。

站在判官院門外, 和守門鬼卒大眼瞪小眼, 幾分鐘後, 陰天子一聲不吭地掉頭, 回辦公室去工作。隨著崔絕開始靜養,工作逐漸都轉移到了他的手邊,桌上文件堆成山。

過了許久, 他停下筆,桌上文件已經減少大半,工作效率喜人, 但他還是覺得心內煩悶,想抱崔絕。

房門突然一響, 陰天子擡頭,看到牛頭公走進來, 頓感失望。

——散會已經一個多小時, 子玨必然知道自己在會議上發怒, 為什麽他還沒有任何反應?就算不來安慰自己, 至少, 也該打個電話,發個短信也行……

牛頭公:“?”

——這辦公室莫名陰森,該不會有什麽怨鬼厲鬼?

他不動聲色地環顧一周,很幹凈,有陰天子的冥王之力,震懾寰宇,百鬼臣服,什麽厲鬼怨鬼都不得靠近。

可怎會有一股怨念?奇哉怪哉。

“什麽事?”陰天子板著臉。

牛頭公將文件放在他的桌上:“鬼政司傳來消息,之前平等王和夜後種下的陰緣花,長第三片葉子了。”

陰緣花是冥界特有的生育機制,情人們在彼岸花田播下一顆種子,傾註雙方的魂力,若靈魂契合,種子將生根發芽,花開之時,會有久困黃泉的嬰靈循水跡而來,沿著根系向上,從花蕊中降生。

夜後一直想要孩子,和平等王種下無數棵陰緣花,全都沒有成活。

近來諸事繁忙,沒顧得上這事,沒想到竟然已經悄悄長出三片葉子了。

“等十片葉子長成,就要開花結果了吧。”陰天子眉宇舒緩,“真是難得的好事。”

牛頭公:“陛下,真的是好事?”

正值風雨之秋,夜後的處置方案尚未定論,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不過,”牛頭公隨即又道,“第三片葉子而已,後面還有七片,隨時都可能枯萎,即便順利開花,也有一定幾率敗育。”

陰天子覺得這觀點過於冷漠了:“多往好處想吧,那是一個孩子。平等王知道了嗎?”

牛頭公壓低聲音:“之前判官曾交代過,此事非同小可,不只是平等殿一家之事,一切進度都先匯報判官院,等他指示再說。”

陰天子皺眉:“已經匯報給他了?”

“沒有,判官現在被軟禁……咳,靜養,鬼政司那邊見不到他,不知道是否還要按原定計劃執行,來請示陛下。”

陰天子明白崔絕為什麽如此慎重,這孩子不單單是平等王和夜後的結晶,還是冥府和活死靈聯姻的成果,意義非凡。

“暫時先別告訴平等王,才三片葉子,省得她空歡喜一場。”

“是。”

陰天子看他:“還有問題?”

牛頭公:“判官如此提防,為何當初會同意平等王和夜後種陰緣花,畢竟這根本沒有必要,帶來的全是麻煩,之前也沒有冥王嘗試此事。”

因為冥王是沒有繁殖需求的,十殿冥王的傳承在於幽冥湖中力量的消散和重聚,不在於親緣。

對冥府而言,孩子是累贅,但對活死靈卻不一樣。

活死靈是世襲制的,靈王和各城領主往上追溯幾十代,都是第一任靈王的後代,他們對於君臣父子家天下有著根深蒂固的執念,做夢都想將活死靈血統滲透入冥府。

冥府自然不會讓他們如願,不過也沒費什麽心思阻攔,自聯姻制度建立以來,一對對怨偶感情稀爛,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已經夠討厭了,再跟對方生個孩子那簡直是沒事找事,以他們的靈魂契合度,也不可能種得出陰緣花來。

“夜後想要孩子,平等王願意滿足她,判官又怎會阻止,”陰天子說著,眼中浮起笑意,“他天性純良,細膩溫柔,總是願意成人之美。”

牛頭公:“……”

陰天子似乎被打開了什麽開關,突然侃侃而談:“他喜歡孩子,當初他是師門大弟子,師尊事務繁忙,門內的師弟們都是他一手養育的。”

牛頭公:“……”

陰天子:“我曾在他師門借住,若非親眼所見,真難相信世間會有如此溫柔的男人,那些師弟個頂個的頑劣,他卻全都能包容。”

牛頭公:“……”

“咳,我還有工作,”牛頭公裝作並非故意地打斷他,“下午各司上報的文件尚未匯總……”

陰天子擺手。

牛頭公立即離開辦公室。

“等等。”

牛頭公回過頭來,就聽陰天子頗為自然而又認真地問:“他怎麽還不來哄我?”

“什麽?誰?”牛頭公發現自己突然聽不懂冥府官話了。

陰天子:“判官。”

“判官?”牛頭公木然重覆一遍,面無表情,滿腦子問號:出什麽事了?判官怎麽了?判官來哄……來什麽你???

陰天子哼了一聲,將筆擲在桌上:“他難道不知道我在冥王會議上發了脾氣?我不信沒有人將此事報告給他。”

“是你軟禁……讓他靜養的。”

“我不讓他接觸政務,但我發脾氣這事,不是政務!”

牛頭公沈默片刻:“我這就去讓他來……來……咳,哄你。”

“不用。”陰天子拒絕,冷著臉道,“我不是受了委屈就找人安慰的小孩子。”

牛頭公:“……”

“什麽情況?”小府君站在門口,聽到他們的對話,一臉震驚,“你在閻羅殿是這種人設?”

“我說我不是!誰給你的權力擅闖我辦公室?”陰天子惱羞成怒。

牛頭公立刻趁機溜了。

小府君對著他的背影笑容燦爛地擺手,回頭對陰天子道:“什麽叫擅闖你辦公室,你大門開著,我只是自然而然走進來而已,你態度也太差了,虧我還是擔心你才過來的。”

陰天子不領情:“擔心我什麽?”

“我以為你傷心了。”

“你以為我是你?”

“嗬,受了委屈就找判官抱抱的也不知道是誰。”

陰天子臉色一黑,有點想把這廝攆出去。

小府君對冥府的兄弟情毫無自覺,大搖大擺走進來,一屁股坐進沙發,擡腳搭在茶幾上,很沒素質地晃來晃去。

陰天子看他一眼,腦內想象出牛頭公看到這一幕的反應,突然獲得極大的優越感,覺得在相夫一事上,判官超出楚江王實在太多。

連帶對他剛剛的嘲笑也不那麽惱火了,淡淡道:“我不是受了委屈就找判官抱抱,而是當遇到棘手難題時,子玨慣會為我開導。”

“操。”

小府君後悔了——自己為什麽要來關心他,這根本是犯賤,他可比自己強大多了,不論武力還是術力還是精神力都在自己之上,他甚至有老婆。

真是越想越悲傷,小府君癱在沙發裏,半瞇著眼睛碎碎念:“你是不會傷心的,會傷心的只有我,只有我孤苦伶仃,像一只掉進黃泉無人撈的小狗。”

陰天子鐵石心腸,低頭批著幾份文件,無情地哼了一聲:“成年人誰沒幾件傷心事。”

“你算成年了嗎?”小府君突然問。

“……”

陰天子筆尖一頓,朱筆在文件上劃出一道慘烈的紅痕,他煩躁地停筆,擰眉,運氣,準備罵他。

“不論你算不算成年,判官都疼你。”小府君繼續說,狀似不經意,又仿佛對即將淋頭的成噸辱罵未蔔先知。

陰天子:“……”

他擰眉看著這個混蛋,拿不準他說話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這果然更令人悲傷了。”小府君深深嘆出一口氣,然後問,“憑什麽他這麽疼你?”

“我們有感情基礎,從陽間就相識了。”

“你們在陽間只相識了一年,不是嗎?”

“是一年四個月零七天!”陰天子覺得這混蛋簡直欠揍,“之後我們在冥界相知相守!一千年!”

“活著的崔絕,和死了的判官,是一個人嗎?”

“……”

陰天子算是知道他在糾結什麽了,辱罵哽在喉頭說不出口,崔絕生前與死後當然是一個人,靈魂從未改變,但他想問的顯然不是崔絕。

——現在的小府君,和當年的泰山王,是一個人嗎?

“是不是一個人,並不重要,”陰天子沈聲說,“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是不是我想要的人。”

小府君眸色動了動,半晌,緩緩閉上眼睛:“啊,沒錯。”

他懶洋洋仰在沙發裏,傍晚了,天色逐漸暗下去,微弱光影被窗欞分割,落在他的身上,照亮臉頰的劍痕。

陰天子瞥他一眼,隱隱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他本就不擅長安慰人,不會像崔絕那樣諄諄善誘。

“子衿……我說楚江王,總是很厭倦,永遠睡不醒,”小府君喃喃道,“聽說當年老泰山府君在的時候,他似乎不是這樣的,聽說也很鮮活……”

“時間太久,不記得了。”陰天子直言。

小府君頓了頓,突然問:“淬滅……是什麽樣子的?”

冥王淬滅,浴死重生,將靈魂打散,化入幽冥湖,煙消雲散。最近一次冥王淬滅,就是九百年前泰山府君,很多人見過他淬滅的樣子,但……這如何與小府君敘述?

陰天子不由得又煩躁起來——如果崔絕在這裏,一定能夠開導這個鉆進牛角尖的小府君,他為什麽還沒過來?

小府君:“我經常想,是不是親眼見到老府君淬滅,使得他……你幹什麽?”

陰天子霍然起身,大步往門外走去。

小府君楞了楞,沒想到自己煩人到了這種程度,居然把陰天子給煩得當場逃走,錯愕道:“我不說了,你別跑啊,這是你自己辦公室……”

“子玨不可能不來哄我,”陰天子頃刻間已經到走廊盡頭,“他一定是有什麽事情。”

小府君懵,這……是這麽推理的嗎?

陰天子走得飛快,仍覺得不夠,指尖凝聚黑焰,驀地在前方一劈,沖入憑空劈開的空間通道中,眨眼後出現在判官寢室。

“唉喲臥槽!”小府君跟著他鉆進空間通道,出來時一腳踏空,幾乎摔了個狗啃泥,痛叫,“隨手劈空間,有你這麽奢侈的嗎?真特麽……判官怎麽了?”

崔絕躺在床上,古樸素雅的拔步床橫七豎八掛滿了黃紙,畫著龍飛鳳舞的符紋,小府君定睛一看,全是養魂術。

“陛下?”崔絕聽到聲音,撐起手臂想起身,起到一半就無力地跌了下去。

“躺好。”陰天子閃到床邊,接住他,輕輕扶他躺下,臉色陰沈至極,卻沒有發作,只淡淡地問,“怎麽回事?”說著去檢查他眼睛上的術式。

“不是眼睛。”崔絕柔聲說,拍拍他的手臂,“午睡後起床的時候不小心起猛了,暈了一下,已經沒事了。”

陰天子嗯了一聲,還是仔細檢查過眼睛,又捏起手腕,檢查他的經脈,才問:“馬面娘娘呢?”

“設下養魂法陣後,被總務處那邊喊去了,後勤工作繁雜,她也不能總陪在判官院。”

陰天子不悅:“總務處有什麽事能跟你比?”

“這說的,”崔絕輕笑,“堂堂閻羅殿的生活秘書長,被你說得跟我家小丫鬟似的。”

陰天子點頭,對小府君道:“傳令,即刻起,馬面羅剎調職為判官貼身秘書……”

“別鬧!”崔絕連忙攔住他。

小府君面無表情地捧讀:“這有問題嗎,生活秘書長為何不能是丫鬟,冥王都能是傳令太監。”

崔絕:“咦,府君殿下?你何時來的?”

小府君一噎,知道他眼睛被封現在是個瞎子,但……“我剛才明明已經說過話了,你現在才聽出來嗎?”

崔絕笑了:“是麽,你已經說過話了?可惜臣剛才註意力全被陛下吸引,別的什麽都沒註意到……”

“……”小府君張口結舌,懷疑他撒謊,還懷疑他這話是故意說給陰天子聽的,甚至懷疑他根本不虛弱,只是在裝病邀寵。

他看過前段時間網上最火的宮鬥劇《魔宮欲孽》,這種手段很常見。

雖說懷疑之餘確實也是有一點點羨慕沒錯啦。

陰天子屈指在崔絕額頭彈了一下,又氣又無奈:“和老七聯手轉移話題,我怎麽不知道你們如此默契。”

小府君怒:“誰跟他聯手?”

“差點就被你們帶偏了。”陰天子俯身,距離極近地俯視著崔絕,緩聲,“子玨,你魂體不舒服,應該第一時間找我,而不是自己強撐,最後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擅自暈倒。”

崔絕:“我……”

“不然,”陰天子豎起手指輕輕按在他的唇上,溫柔地問,“判官院那麽多無辜的鬼卒,在我怒氣之下魂飛魄散,這賬該算在誰的頭上?”

小府君皺眉——陰天子已經怒極,完全無法保持理智了。

他叫道:“五哥,你……”

“你先出去。”陰天子平靜地說。

小府君:“?”

崔絕感覺頭大,從陰天子臂彎探出來,“看”向小府君的方向,無奈道:“殿下先回去吧,我沒事,陛下很冷靜的,不用擔心。”

小府君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仿佛闖入了人家夫妻的閨房,特別是崔絕躺著,陰天子虛虛地壓在他的身上,這姿勢……他腦中突然神光一閃,驀地就鬧了個大紅臉,連耳朵都燒起來,抓狂地轉過身,怔了怔,一跺腳,逃也似地沖出門外。

外面幽深的長走廊那頭,補魂司掌司正拎著一個小藥箱快步走來,見到他狼狽的樣子,訝異:“府君殿下這是……”

“哎呀別進去。”小府君拉住他,“陛下在裏面。”

掌司茫然:“在裏面怎麽了?”

“……”

“……”

兩個人站著幹瞪眼。

小府君突然反應過來,陰天子和崔絕根本不能有親密舉動呀,啊啊啊啊啊自己在想什麽骯臟的東西!!!

掌司咳了一聲,轉移話題:“看這意思,判官已經醒了?”

“嗯,判官為什麽會突然魂魄不穩?”

“作為一名醫者,這算病人隱私。”掌司覺得自己不該透露,但轉念一想,判官身體不好這事全天下都知道,根本算不上隱私了,甚至他本人還經常以此為借口到處占小便宜,嘆息著說,“判官思慮過重,魂力消耗太快了,特別是這兩年。”

“這兩年?”小府君皺眉:這兩年正是陰天子醒來的時間,按理說有了倚靠,應該更輕松才是,怎麽消耗更快了?這說不過去啊。

“這兩年事故頻繁,判官事事操心,消耗過多,並且,”掌司壓低聲音,“如果判官和陛下再這麽處下去,魂力耗盡,煙消雲散,也不是特別遠的事情。”

小府君大吃一驚:“為什麽?”

“殿下是冥王,該知道冥王體內的濁炁,即使沒有親密行為,也在微微向外散逸。”

“是啊,但這跟空氣裏的輻射一樣,根本微弱到忽略不計,大家完全可以化解掉……啊!”小府君忽地明白:判官魂體太弱了,生前受的傷導致武脈枯竭,體內更是有千年未解的螣毒,對別人來說微弱到忽略不計的濁炁對他來說就很難化解。

小府君:“那該怎麽辦?”

掌司沒有回答,手指在虛空畫了個圈。

小府君眨眨眼睛,想起冥王會議上導致陰天子憤而離席的話題,猜測:“輪回啊?”

掌司點了點頭。

“這不可能吧,”小府君叫起來,“輪回就格式化了,什麽記憶都沒有……我……操……”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剛才還問“生前的崔絕”和“死了的判官”是不是一個人,這簡直就是往陰天子傷口上插刀子——走過輪回巷,記憶消散、靈魂重構,那可就完完全全是一個全新的人了。

除非陰天子監守自盜,在輪回時做手腳。

但即便是幽冥之主,也沒有這樣的特權,冥府不是家天下,由不得帝王為所欲為。

“再說,”小府君想起一事,“他體內的毒,不會隨著輪回就消失的。”

螣毒是世界上唯一一種刻在靈魂裏的毒,如果不拔除,輪回後的人會是先天的具毒之軀。

“啊,這一點,上次陛下給我一支藥……”掌司拍拍藥箱,背後忽然一陣陰風襲來,兩人趕緊往旁邊閃開,躲過破門而出的死氣。

陰天子不悅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展絳衣,滾進來。”

掌司不敢再說什麽,連忙進門。

小府君站在門外,從破爛掉的門裏看到裏面陰天子從床沿起身,讓展掌司去給崔絕醫治,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出。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閻羅殿的廊下懸著鬼火,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小府君站在臺階上,望著陰沈的天空,心緒不寧。

背後傳來腳步聲,陰天子的聲音響起:“告訴香蜃城主,他的條件我答應了,盡快安排那個叫羅綾的魂醫為子玨醫治。”

小府君絲毫不意外,他剛才親眼目睹了判官的現狀,知道他等不了太長時間了。

“你相信那個人?他可是活死靈的禦醫。”

陰天子沒有說話,神情淡淡地把玩著手裏的東西,發出叮叮當當的金石撞擊聲,小府君回頭一看,操,虎符!

“如果他敢做手腳,”陰天子道,“鎮守在羅酆山陽的鬼兵將在一個月內收覆極北寒境。”

小府君心情覆雜,看著兄長在鬼火映照下陰晴不定的眸色,不知該說什麽好。

半晌,他無言地點了點頭,走下臺階,召出自己的兇獸大車,對拉車的兇獸打了個響指,去往楚江殿的方向。

此時此刻,他想見見子衿。

楚江殿鬼卒們沈默地守在崗位上,沒有一絲聲息。

見他進門,守衛伸手擋住:“府君大人,楚江殿今日不待客。”

“我不是客,別攔我。”小府君伸手拂開擋在身前的刀斧。

守衛還想阻攔:“殿下已經休息……”

小府君回頭瞥他一眼,守衛驀地渾身一抖,被他眸中與表情極不匹配的肅穆震懾住。

“說了別攔我,沒眼力勁兒的。”小府君收回視線,罵罵咧咧地闖進門。

大殿裏幽深昏暗,空蕩蕩的,彌漫著頹靡的香味,靜悄無聲,連檐鈴都被施以術法,隨著秋風微微搖擺,卻沒有發出聲音。

楚江王正坐在門窗緊閉的寢室中,卸下發冠,如瀑的長發披在身後,在平靜地打香篆。

一陣微風吹過,抹平的香灰揚起,他手指停住,眼眸往旁邊移動,餘光看到房門無聲打開,小府君斜倚在門框上,勾著唇角邪氣地笑。

兩人都沒有出聲。

片刻,楚江王仿佛什麽都沒看到,移回視線,落在香爐中,發現方才打好的香篆不知何時悄然塌了一角。

“你心不靜。”小府君道。

楚江王:“與你何幹。”

“你為什麽心不靜?”

“與你何幹。”

冷漠無情的聲音早已習慣,小府君滿不在乎地哼笑,緩步走到他的身後,伸手摸他的黑發。

指尖碰觸到發絲的那一秒,水汽湧動,沖向他面門,小府君驀地後撤,由冥王之力具現而成的水汽悄然消失。

楚江王坐著沒動,背對著他:“舉止輕浮,不成體統。”

小府君搓了搓手指,指腹被水汽蹭到,有種腐蝕一般的痛感,他呲了呲牙,暗罵這混蛋心狠手辣,嗆道:“這樣的話我聽得耳朵早已經起繭子了,你沒有新一點的詞嗎?”

“對你,孤別無他話。”

“少跟我稱孤道寡!”

“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小府君一轉身,在床沿上坐下,混不吝道,“我就賴在你這裏了。”

楚江王俊美無儔的眉宇間陰氣縈繞,半晌,冷聲:“粗鄙。”

“沒錯,我就是粗鄙。”小府君哼哼,“不爽你把我打出去,我不但粗鄙,還皮糙肉厚,反正有‘多事之人’背地裏給請醫生,不怕受傷。”

之前被夜後的靈火灼傷那次,不請自來的補魂司醫生確實是楚江王安排的,被他這樣捅出來,還封了一個“多事之人”,楚江王臉色難看到極點,冷冷瞥他一眼,看到那廝的無賴模樣,剛要斥責,眼前卻突然一晃,仿佛回到幻境中的幽冥湖,小府君跌跪在冰面,半邊身體被靈火灼燒,他仰起臉,沖自己笑,臉頰的劍痕在火焰中看不分清。

楚江王心神慌然,想要去觸摸他,眼前卻又一晃,景象陡然崩解,漫天都是碎片,遮蔽視線,高大而模糊的人影漸漸化作齏粉,落在黑色的湖面,沈入水中。

他手指一緊,只聽一聲突兀的斷裂聲,手中香篆的黑檀木手柄應聲折斷,跌入厚厚的香灰中。

“???”小府君吃了一驚。

楚江王眼珠動了一下,低頭,盯著狼藉的香爐,剛才那一刻,他眼前突然出現幻象,無數場景瞬息萬變,實際卻只不過一秒的時間。

他僵硬地緩緩轉頭,視線落在小府君的臉上。

那視線毫無溫度,空洞而又木然,仿佛在看一只在黃泉裏茍延殘喘的低等畜生,小府君警惕:“怎……怎麽……你真要打我?”

楚江王目光停在他臉頰的劍痕上,片刻,移開視線,冷聲道:“孤累了,你走吧。”

“又攆我!”小府君皺了皺臉,估摸他脾氣即將發作,飛快地收斂神色,正色道,“先別動手,我有正事。”

“何事?”

小府君沒回答,伸出手:“手給我。”

楚江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動。

“嘖,果然不聽話。”小府君嘀咕一句,身體前傾,去抓他的手。

楚江王往後撤了一下,避過他,臉色愈發陰沈:“你胡鬧什麽。”

小府君手掌毫無預兆地突然運起冥王之力,楚江王錯愕一瞬,立即運功破招,卻被小府君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發什麽瘋?”

“羊癲瘋,瘋牛病,狂犬病……隨便你怎麽編排。”

“……”

他瘋得不輕,手指猶如鐵鉗,怎麽都不肯松手,楚江王冷著臉道:“下午在冥王會議上你還沒有發病。”

“所以你點的這是什麽香?一聞我就發病了,都是你的錯。”小府君不講理地隨口胡扯,抓著他的手腕,二指搭在脈上。

楚江王垂眸,盯著他的指尖:“孤以為你不懂醫術。”

“說了不許跟我稱孤道寡。”

小府君確實不懂醫術,但他和楚江王都是冥王,修為有互通之處,將自己的鬼炁灌入對方經脈中,學著陰天子的樣子細細探究。

“這……”小府君皺著眉頭,一臉糾結。

下午在冥王會議上,卞城王無意間一句話讓他頗為在意——“老二最近越發沒精神了,我看見他那一臉厭世就心慌。”

楚江王似乎不是天生厭世,而是逐漸失去精神,小府君知道會導致抑郁的原因有很多,但對於冥王來說,最有可能的是……

淬滅。

然而他捏著楚江王的手腕,有些不可思議地發現這經脈健康得不得了,冥王之力比自己還充沛,儼然能送走自己。

“查出我得什麽病了嗎?”楚江王漠然問。

小府君有些尷尬:“看上去挺健康,但……咳,難道是用了什麽遮掩手法……”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有病?”楚江王語氣平靜地問,甚至還帶著一絲垂憐,導致嘲諷意味滿分。

小府君登時就火冒三丈:“我……你……我……我……”

“好了,”楚江王仿佛對他的內火渾然不覺,淡淡地說,“放手。”

小府君明知該放手,卻對他那張冷漠的厭世臉十分不爽,想招惹他露出點別的神情,嗆道:“就不放,怎樣。”

楚江王擡眼。

“想動手是不是?”小府君飛快地說,手指用力捏一下他的手腕,“你命門可還在我手裏,我不一定就打不過你。”

楚江王幾乎被他氣笑:“愚蠢。”

“怎麽又罵我?”

“因為你實在是我見過的最愚蠢的人。”

“嗯哼,”小府君點了點頭,“沒有稱孤,順耳多了。”

楚江王閉嘴不肯再說話。

小府君捏著他的手,突然輕聲道:“判官快不行了。”

“他早該不行了。”楚江王無情地說。

“你這話要是讓五哥聽到,他又要生氣了。”

“他被崔絕迷惑了心智,”楚江王擡眼,清冷的眸底有一抹若隱若現的碧色,“身為冥王,需要謹記自己的責任,切不可耽於私情。”

小府君:“……”總覺得這句話不只是在說陰天子。

楚江王趁他晃神抽回手,目光微微下移,瞄了一眼被他捏住的地方,隱隱還殘留著一點難以言喻的觸感。

他不動聲色,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

“閻羅答應香蜃城主的求和了?”

小府君回過神,點頭:“是啊,哎,你怎麽知道的?這事只有他和我知道。”

楚江王哼了一聲:“你說判官快不行了,他病急亂投醫,肯定會答應,羅綾號稱天下第一魂醫,鬼繡術自是展絳衣不能比的。”

“嗯,”小府君笑嘻嘻,讚道,“都說判官能掐會算,我看你也跟他一樣聰明。”

“誰跟他一樣!”楚江王怫然。

“???”小府君覺得自己明明說的是好話啊,你生什麽氣?

楚江王不悅地橫他一眼,冷冷道:“閻羅把此事交給你處理,我看實在是用人不明,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會看到你處理不善,導致被香蜃城主臨陣反水,或者羅綾死於非命,到時判官要麽消散、要麽輪回,你的五哥為情失智,恐怕能剮了你。”

“……”小府君瞠目結舌。

楚江王站起身,拂起衣袖,指向門口:“你可以走了。”

小府君:“哎,不是……”

“事不過三,我逐你三次,若再不走,別怪我動手。”楚江王掌心浮起一團凜徹的水汽。

小府君被暴力驅逐出門,站在大殿門外咬牙切齒,半晌,慢慢冷靜下來,畢竟自己這麽多年也沒得過幾個好臉兒,早習慣了。

他坐進兇獸大車,揉著手上被水汽侵蝕的小傷口,琢磨起楚江王的話:“香蜃城主臨陣反水?嗯,那廢物確實詭詐多變。羅綾死於非命?呵,想必也有很多人不想看到判官痊愈,一個病歪歪的判官就夠惹人厭了,再健康一點……哈哈,子衿啊子衿,你倒是提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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