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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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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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絕難得有閑, 兩人逛逛停停、吃吃喝喝,玩得十分盡興,直至半夜, 街上的地攤紛紛開始收工, 才牽著手往回走去。

“買點糖水回去請大家喝。”崔絕提議。

陰天子點頭, 旁邊就是一間“孟婆家”連鎖糖水鋪,兩人一口氣點了十幾樣, 老板送了兩碗杏仁豆腐,請他們在店內邊吃邊等。

風鈴響了兩聲,陰天子下意識擡頭, 看到平等王推門走進來。

“……”

半個小時前才看到夜後和小府君在一起, 轉臉就遇平等王, 就算深知那兩人之間沒什麽, 也有些難以言說的尷尬。

平等王也看到了他們,走過來打招呼:“聽說判官病了,卻一直沒能去探望, 如今好些了麽?”

“多謝殿下掛念,已經好多了。”崔絕微笑,目光從她身上不動聲色地轉了一圈, 見她還穿著正裝,妝容也十分得體, 知道這是剛剛結束工作。

“別聽他的,一點都沒好, 還需要繼續將養。”陰天子不客氣地說, 為平等王點了一杯檸檬水, 問她:“你從哪裏來?”

平等王眼角略帶疲憊:“我剛從彩鱗鎮回來, 枯鬼死底那邊的封印被破壞之後, 有不少螣毒飄散到了附近的村落。”

崔絕認真起來:“彩鱗鎮本來就各方面都落後,這樣一來,居民的生活肯定會受到影響……”

平等王:“判官放心,老五都已經安排好了。”

“哦?”崔絕看向陰天子,“怎麽安排的?”

平等王:“疏散附近居民,派護陣師去加固封印,攔截剩餘螣毒,令斬邪司全面搜捕阿迦奢,還取到了阿迦奢的毒素,讓補魂司加緊研發解藥。”

“你別跟他講這些,”陰天子打斷她,“他知道了又要勞神。”

崔絕低笑了一聲。

平等王讚道:“你們感情很好。”

“對。”陰天子鄭重點頭。

平等王點的楊枝甘露還要好久才能輪到,便在他們桌邊坐下,邊等邊聊,店裏放著空靈悠揚的歌曲,歌者嗓音清澈,如同雪原上潺潺流淌過的不凍溪水,直抵心底。

“一般甜品店很少會放這種歌,”崔絕隨口道,“還挺好聽。”

“這是靈歌。”平等王說。

活死靈的歌謠。

常言道藝術源於苦難,當初活死靈被天孫率領的亡魂大軍驅逐到極北寒境,在雪原密林間艱難遷徙時,創造出了這種風格的曲調,不管是抒情還是敘事,都空靈幽遠,帶著獨特的苦寒之氣。

崔絕笑道:“聽說活死靈都能歌善舞,在心上人面前,會唱著歌求愛。”

平等王失笑:“不過是刻板印象罷了。”

“夜後沒唱過?”陰天子問。

崔絕在桌底輕輕踢了他一腳:這問的什麽鬼問題,如果夜後唱過,那倒是美事一樁,少不得讚一句果然神仙眷侶,可萬一夜後沒唱過,這麽直楞楞地問出來,不是忒尷尬了麽,這簡直是挑撥人家感情。

果然平等王臉上滑過一絲無奈:“她不擅音律。”

崔絕意味深長地橫了陰天子一眼。

陰天子面無表情。

“不過,”平等王似乎想起很久遠的回憶,眼神變得柔和起來,“我曾聽過一個女子唱靈歌,在下著秋雨的夜裏,歌聲清澈,直抵心底。”

崔絕打趣:“噫,莫非是殿下的艷遇?”

“哈。”平等王笑了,“算是吧。”

“哎?”

平等王擺擺手:“當時我還沒繼位,出外游歷,易容進入活死靈原,遇到一個同樣四處游歷的女子,我們同行了一路,一起懲惡揚善,很是投緣,分別的那天夜裏,下起大雨,她唱了一首靈歌。”

“你愛她?”陰天子突然問。

崔絕在桌底又踢了他一腳,心道這個陛下的情商還有沒有救了,平等王已經娶了夜後,那她跟那個唱靈歌的女子,愛又怎樣,不愛又怎樣。

平等王搖著頭道:“我不知道。”

陰天子:“什麽?”

“我們只同行了半個多月,她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女子,非常跳脫,見面第一天就告誡我不要愛上她,影響她嫁入豪門,哈。”平等王自嘲地笑了笑,聲音低下來,“我再也沒見過她。”

陰天子:“分別以後你沒去找過她?”

“不可能找到的,”平等王道,“她說她叫西窗燭,多麽明顯的化名,我甚至懷疑她也是易容的,兩個戴著假面的人會產生真實的愛情嗎?”

陰天子不客氣地說:“這就是你不愛夜後的原因?這對夜後不公平。”

“你又怎知夜後愛我?”平等王十分平靜地問。

陰天子被問住。

自從聯姻制度建立以來,雙方炮制出來無數怨偶,平等王和夜後相對而言已經是驚天地泣鬼神一般的“恩愛”了。

“她也有藏在心底的愛人,”平等王淡淡地說,“但我們的身份,註定這些愛只能藏在心底,不能言說。”

活死靈的夜雨公主或許能夠有愛人,但冥府的夜後不能。

陰天子沈聲道:“既然不愛,便不該結婚。”

平等王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崔絕,對陰天子道:“老五,對冥王來說,愛只是一眨眼的事,但天命是永恒的。”

“我不認同你的看法,”陰天子皺著眉頭說,“天命是永恒的,愛也是。”

崔絕無聲地低笑起來。

他的主君從不辜負他的期待。

不過,也正是這份“不辜負”讓眾位冥王產生了清君側的想法吧——他崔絕的存在,已經影響到了陰天子對冥王天命的認同。

冥王是為守護幽冥而生的,以強大的修為維持長夜九幽法陣,一旦冥王淬滅,到新王有足夠的修為能夠親政,這中間會出現一段缺位時期,這段時間長夜九幽法陣將十分脆弱,導致整個冥界都不安穩。

所以冥王必須盡可能延長壽命。

所以陰天子不能娶崔絕,或者說,不能只娶崔絕。

“老府君的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平等王說。

前任泰山府君修為深厚,文韜武略俱是眾冥王之首,卻在盛年就急轉直下,早早淬滅。

一王缺失,長夜九幽法陣不穩固,導致那段時間冥界狀況頻發,所有人都焦頭爛額。

平等王對陰天子道:“老府君料到那種局面,淬滅前破格提崔先生做判官,輔佐你穩住局面,可是下一次,還能靠崔判官嗎?”

“84號,您的飲品已經好了……”店員的聲音響起來。

崔絕:“是我們的。”

陰天子站起來去取單。

平等王看了看他的背影,對崔絕道:“抱歉,這番話可能會讓老五不高興。”

崔絕:“忠言逆耳,不高興是因為戳到了痛處。”

“痛則思變,”平等王眼角帶著一絲掩飾得很好的疲憊,淡淡地說,“我希望你們能夠走出一條新的道路。”

陰天子果然不高興了,回去的路上,拎著兩大袋飲料一句話都不說。

夜色深沈,道路兩側飄著幾點鬼火,清寒的光線太過微弱,崔絕幾乎目盲,抓著陰天子的衣角隨他走著,慢悠悠道:“平等王嘴上說著不愛,身體卻很誠實呢。”

陰天子:“又在胡說什麽?”

“楊枝甘露是夜後喜歡的,平等王本人並不嗜甜,”崔絕道,“從彩鱗鎮回平等殿也不會路過這裏,她是特意繞路過來的。”

陰天子哼道:“表面恩愛。”

“起碼是放在心上的。”崔絕道,“這種繞大半個城只為買一杯糖水的事,除了黑無常,我還沒見別人做過。”

陰天子皺眉:“我也可以!”

“欸?”崔絕狀似大吃一驚地看著他,“平等王和夜後是表面恩愛,黑白無常是同事而已,陛下為何要跟他們比?”

陰天子心情莫名變好,笑起來:“你說得沒錯,他們確實不能跟我們比。”

快要到閻羅殿的時候,陰天子手機震了一下,他兩手都拎著東西,便沒理,照常跟崔絕說說笑笑。

崔絕作勢要接過他手裏的東西:“你手機。”

“不用管。”陰天子避開他,“你別伸手,重。”

“萬一是重要內容呢。”

“那也不用管,上車再說。”

崔絕抿唇低笑。

陰天子詫異地看他一眼:“你笑什麽?”

崔絕擡起頭,笑盈盈地看他:“我想,在你眼中,我是不是最重要的?”

“……”陰天子頓了頓,耳朵沒來由地熱起來,哼了一聲,扭頭大步往前走。

“哎!”崔絕踉蹌著跟上,“幹嘛不回答我?”

陰天子心道你在問廢話。

“唉喲!”崔絕踩到一顆石子趔趄了一下。

陰天子忽地閃過來,騰出一只手扶住他:“小心腳下。”

崔絕攥住他的手,仰臉,眼眸中閃爍著狡黠的光彩:“說呀,我是不是最重要的?”

陰天子忍不住低笑起來,卻不肯正面回答,板著臉道:“你那麽聰明,難道不知道答案?”

崔絕笑瞇瞇:“知道是一回事,聽你親口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哈。”陰天子心底軟得如同剛才吃下去的那碗杏仁豆腐,從舌尖到臟腑都是酥軟的香甜。

他低頭吻了吻崔絕的帽檐,輕聲道:“你自然是最重要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崔絕突然把帽子一掀,撲上去要吻他。

陰天子反應極快地往後一撤,躲過他這一吻。

崔絕:“哎!”

陰天子又笑又氣,把帽子扣回他的頭上,還用力往下按了按:“就知道你不老實。”

兩人吵吵鬧鬧地回了車上,馬面娘娘正仰躺在座椅裏玩手機,一條腿擔在方向盤,另一條腿伸到車窗外,跟兇殺現場一樣。

崔絕站在旁邊,看著她筆直修長到觸目驚心的大長腿,嘖道:“幸虧沒讓牛頭公看到這姿勢,不然恐怕要幫你買網課,《淑女的品格——雅觀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嘿!”馬面娘娘一拍大腿,遺憾道,“怎麽沒讓他看見呢?”

崔絕:“嗯?”

馬面娘娘:“辣在他眼,爽在我心啊哈哈哈。”

“……”陰天子滿臉一言難盡——閻羅殿的同事愛總是很令他費解,那邊黑白無常見面就懟,這邊牛頭馬面相看兩生厭,一個比一個刻薄,只有他的子玨,典雅端正、溫文純良,是整座冥殿唯一的月光。

回去的路上,崔絕閉著眼睛補眠,陰天子扶著他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上,才拿出手機,查看剛才進來的一則消息,眼眸沈了沈。

——暗衛回報,在五劫城發現了阿迦奢的蹤跡。

他下意識往旁邊瞥了一眼,只見崔絕不知夢到什麽,唇角的梨渦若隱若現,睡顏恬靜而脆弱,令人心尖無比柔軟。

車緩緩停在閻羅殿門口,崔絕半睡半醒,瞇著眼睛哼哼:“這麽快就到了嗎?”

“回去接著睡。”陰天子將人抱出。

崔絕打了個哈欠,靠在他的胸前,喃喃道:“陛下陪我睡?”

“這個不行。”陰天子低低地笑了一聲,抱著崔絕穿過高大幽深的冥殿,將他放在寢室床上。

崔絕抓著他的衣角,壞笑:“真不陪我睡?或者我陪陛下也行。”

陰天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屈指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低聲笑道:“胡扯。”

哄崔絕睡著後,陰天子走出判官院,對正在張羅值班鬼卒分飲料的馬面娘娘道:“照顧好判官,他似乎睡眠不好。”

馬面娘娘吸溜著小珍珠:“害,孤枕難眠。”

“你也想調去敬事房?”陰天子沒好氣,吩咐,“後面幾天我可能不在,判官問起,你知道該怎麽說。”

馬面娘娘:“我不知道呀。”

陰天子:“你!”

馬面娘娘攤手:“不可能瞞住他的,怎麽說都瞞不住,信與不信完全看他想不想信,那就隨便說唄。”

陰天子:“……”這居然是句實話,就很氣。

“我不是要瞞他,”陰天子道,“多思傷神,我只是不希望他瞎擔心。”

寢室中,本該睡著的崔絕睜開眼睛,眸中毫無睡意,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裏,一只亡鴉落在窗臺。

窗子上有陰天子設下的陣法,阻止他與外界聯系,亡鴉尋不到入口,只得站在窗臺,木然地望向窗內。

崔絕無聲地坐起來,擡手拿下眼鏡,慣於隱藏在鏡片後的眸子黑白分明、無悲無喜,如同雪月寒霜,冷冽帶殺。

他和亡鴉對視,剎那間,大量信息湧入眼眸。

片刻之後,崔絕收回視線,亡鴉撲棱兩下翅膀,飛離窗臺,兩秒鐘後驟然崩解,魂體化作齏粉,消散在夜風中。

崔絕身體虛弱地晃了晃,狼狽地一把抓住床柱,勉強穩住身形。

房門突然打開,陰天子皺著眉頭看過來,見他坐在床上,微訝:“怎麽醒了?我說話吵到你了?”

崔絕戴上眼鏡,捂嘴打了個哈欠,軟綿綿道:“想陛下想得睡不著。”

陰天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又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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