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078

關燈
第78章 078

=

小府君正在會客室裏轉圈圈, 聽到腳步聲,猛地回過頭來,看到是崔絕, 登時露出失望的神情, 直接問:“老五呢?”

閻羅殿是十大冥殿中的第五殿, 小府君心情好時會尊稱一句五哥,心情不好就是老五。

崔絕恭敬行禮, 溫聲道:“陛下還在休息,有事直接問臣就可以。”

小府君知道從他嘴裏根本問不出個好歹來,說不定還會被坑, 郁悶地罵了一聲, 上前按住崔絕的肩膀:“這是怎麽回事, 你們好好的為什麽突然打了起來?”

“嘶……”崔絕疼得蹙眉。

小府君才想起來這人沒有武功, 抵禦不了自己的力量,悻悻地松開手,急道:“你快點講清楚。”

崔絕揉著肩膀, 苦笑道:“這真是……很難講清楚啊。”

楚江王試圖破除枯鬼死底的封印,目標是鬼螣一族的記憶尋回術,希望能尋回老府君的記憶。

這件事情的背後, 是一個數百年來懸而未解的謎題——小府君究竟是不是老府君的轉世?

在冥界的認知中,冥王淬滅就是死亡, 魂元徹底崩解,能量全部釋放, 然後從幽冥湖中誕生出一個全新的冥王。

照這種認知, 小府君只是繼承了老府君的力量, 魂體、相貌、性格……都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但……

崔絕不動聲色地掃一眼小府君臉上的劍痕, 他能猜到楚江王的動作, 是因為他了解楚江王的心理,這位冥王從老府君淬滅後就死了,直到小府君臉上出現劍痕才又活了過來,但又陷入了一個更加深不見底的死局——

小府君真的是老府君的轉世嗎?

如果不是,為何會有一模一樣的劍痕?而如果是,那為何除了劍痕再沒有第二個相似的特征?

楚江王圖謀鬼螣的記憶尋回術,是在試圖尋回小府君的前世記憶,將他變回老府君。

這意味著,在他的心中,小府君從不是一個獨立存在的人,而只是老府君的轉世。

這是對小府君的否認和抹殺,如何能講清楚啊。

崔絕暗自嘆氣。

小府君渾然不知,急躁地說:“你別跟我繞圈子,我就問你,怎樣才肯放過子衿?”

崔絕搖搖頭:“不是我不肯放過他,是楚江王自己不放過自己啊。”

“說人話!”

“……”崔絕一頓,無奈道:“殿下,臣是鬼。”

“不管你是什麽,都把話說明白。”小府君不客氣地說,“我不是老五,沒耐心聽你雲遮霧繞。”

崔絕被懟得連連苦笑,走到桌邊坐下,示意小府君也入座,端起茶水,輕抿一口,斟酌了一會兒語言,委婉地說:“楚江王想要覆活老府君。”

小府君的手突然一顫,杯子滾落,茶水漫桌流淌。

崔絕將紙巾盒遞給他。

小府君抽了幾張紙,沈默地擦拭桌面,直到將桌子擦得一滴水汽也沒有,又機械地擦了半晌,才低啞地出聲:“這也不是你審判他的理由。”

崔絕看著他的動作,眸色陰晴不明,淡淡地說:“我審判他,自然是因為他為了覆活老府君,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什麽事?”

“暗算我。”

“不可能。”

崔絕彎了彎唇角,沒有說話。

小府君明白他的意思,冷著臉道:“我確實不夠了解他,沒想到他直到今日,仍然不肯承認我的存在,但我又確實很了解他,他知道你對冥府的重要性,不會對你出手。”

“這麽說,”崔絕意味深長地說,“如今對我出手,是覺得我對冥府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

小府君一想就明白個中緣由:“因為,老五醒了。”

真正的幽冥之主已經醒來,不再需要判官攝政了,反而這種王權雕敝的狀態,對內、對外,都是不利的。

楚江王暗算崔絕,一則是想以他體內的螣王毒為引,來救出被封印的鬼螣族長,另一則,是想借機……清君側。

“哈。”崔絕笑了一聲,“殿下果然很了解楚江王啊。”

“你不用這麽嘲諷我,”小府君板著臉,“如果真是這樣,他出手暗算你,你為什麽還完好無損?”

崔絕:“這話說的也太不把陛下放在眼裏了吧,你的楚江王確實修為高深,但再高深,能高深得過陛下嗎?”

陰天子之位歷來是由十殿冥王中修為最高深者來擔當,前任淬滅前,會將部分修為傳授給選定的繼承者,來保證繼任有足夠的能力來守護幽冥。

崔絕說的是大實話,但聽在小府君的耳朵中,簡直就是嘲諷,唯有那句“你的楚江王”還稍微可聽。

他煩躁地說:“既然你還好好在這兒,說明暗算沒有成功,那為什麽還要圈禁他?”

崔絕溫聲提示:“殿下,暗算成功的話,可能就不是圈禁了。”

以陰天子的性格,如果崔絕真的隕於楚江王之手,那麽一場冥王鬩墻之戰將在所難免,到時整個冥府都會動蕩。

小府君手指用力攥了起來,他知道自己理虧,現在說的所有話都是在無理取鬧,但是他沒有辦法,楚江殿已經被火速封禁,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楚江王此後都被圈禁在裏面。

“你希望我做什麽?”小府君突然沈著聲音問。

崔絕失笑:“殿下,我不是為了要挾你。”

“你一向精打細算,不肯吃虧,但現在這件事明顯是弊大於利的,”小府君說,“子衿是冥王,身系長夜九幽法陣,為了防止影響到冥界的安穩,只能囚、不能殺,他既然想清君側,他一日不死,你的危機一日不會解除;另則,你雖然攝政,但明面的職位卻只是閻羅殿判官,越級審判冥王,對內,讓民眾以為你氣焰囂張、恣睢跋扈,對外,讓其他各界知道冥府內部並不安穩,留下作亂的禍患。”

崔絕認真地聽著,眼神閑閑地掃過眼前這張英俊而煩躁的臉,不禁暗嘆這位小冥王平日裏游手好閑、牽黃臂蒼,頭腦卻是意外地清醒。

小府君繼續道:“你不可能不知道這麽做的弊端,卻一意孤行,恐怕是別有所謀。”

崔絕:“我謀什麽呢?”

“你知道子衿的狀態,他根本無所謂圈不圈禁,什麽吃穿用度……他無所謂的,他根本……他不在乎。”小府君喉頭緊了緊,停頓了一會兒,才哈地笑了一聲,低啞地自嘲道,“你的處罰折磨不了他,你折磨的是我。”

崔絕未置可否地看著他,知道他想偏了,自己確實別有所謀,但不是謀在他的身上。

不過,他如果要這麽想,自己卻也可以順勢而為。

小府君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中,三根手指拿著空茶杯把玩,頹然道:“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放過他?解決老五體內的濁炁?聽說因為這個,你們同不了房,可憐見兒的。”

“……”崔絕無語,按他這說法,小府君自己也相當可憐啊,別說同房了,他連楚江王的面都經常見不著。

“你真的是圖謀這個?”小府君見他沈默,以為說中了心事,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咳,當然不是。”崔絕清了下嗓子,狀似不經意地問,“你能怎麽解決陛下的濁炁?”

小府君:“你還說你不是圖謀這個!”

崔絕:“……”

“算了,圖謀這個也很正常,誰不想呢,呵。”小府君陰陽怪氣地說:“濁炁還不好解決?找個魂力強壯的活死靈,跟老五雙修,不行的話,多找幾個。”

崔絕:“……”

小府君:“但你要是吃醋那我就沒辦法了,為了老五,你也該大度。”

“哈。”崔絕笑了一聲,被他挑釁到了臉上,卻不生氣了,拉家常一樣地笑道,“說起雙修,臣突然想起,上個月幫秦廣王相親的時候,活死靈那邊還問呢,說論起來,楚江王比秦廣王還大幾百歲,什麽時候開始張羅……”

小府君的臉色霎時陰沈下來。

崔絕笑靨如花,語重心長地說:“為了楚江王,殿下你也該大度。”

“操!”小府君罵了一句,放棄跟他互相傷害,拉著臉坐在椅子裏,一時有些厭世——崔絕不肯亮牌,他竟完全沒有辦法。

半晌,小府君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喃喃地說:“魔界在重建,妖界在改革,北邊的活死靈近年來發展飛快……冥府在這個時候,不能內鬥。”

崔絕:“是你的楚江王要殺我。”

“我去勸他。”

崔絕搖了搖頭,楚江王任性又瘋狂,豈是會聽人勸的?他淡淡道:“他應該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小府君知道他是對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冥王也不例外,更何況楚江王犯的錯誤還如此嚴重。

他沈默了一會兒,煩躁地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幾圈,洩憤一樣地踢了凳子一腳,嗓音低啞:“你說,他應該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那你自己呢?”

崔絕驀地擡眼,看向他。

小府君壓低聲音:“鬼螣是怎麽滅族的?”

崔絕跟他對視,眼神平靜而又坦然,對視了一會兒,他慢慢勾起唇角,慢聲細語地說:“你沒有證據。”

小府君駭然瞪大眼睛:“真的是你做的?”

崔絕看著他驚愕的樣子,沒有回答,只再次慢聲細語地說:“你沒有證據。”

“我本來還只是猜測,鬼螣突然滅絕,而你跟鬼螣有深仇。”小府君喃喃地說著,看向他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

“你指這個?”崔絕拿下眼鏡。

一雙詭異的眼睛出現在小府君面前——右眼全盲,眼波流轉,卻一片迷蒙,平常隱藏在鏡片後的左眼如同黑洞,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

“這雙眼睛,毀在螣毒上,”崔絕笑著解釋,“人界的毒物大多只損傷□□,而螣毒是連魂體一起毀壞的,我中的還是最狠辣的螣王之毒,就算日後我輪回轉世,也將永生永世都是個瞎子。”

小府君:“五哥知道嗎?”

“當然。”崔絕帶上眼鏡,眼神重新變得溫和,想起陰天子,不由得更加柔婉,輕聲道:“所以你明白為什麽我可以當著陛下的面越級審判楚江王而不受責罰嗎?因為他試圖放出來的鬼螣族長,是陛下恨不得碎屍萬段的仇家。”

小府君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抱歉……”

“哈,殿下說什麽抱歉?”崔絕笑著說,“說起這雙眼睛,跟殿下還有點淵源呢,當年我雙目皆盲,還是老府君賜了一雙九生眼,能看到人的九生九世,可惜我沒有修為,即便消耗魂元之力,也只能勉強開啟一只。”

想到九生眼的能力,小府君下意識移開視線。

崔絕哈地一聲笑了:“九生眼對冥王無效。”

“啊……”小府君訕訕地說,“不然,說不定還能幫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老府君。”

崔絕:“何須糾結這個,珍惜當下才是。”

“我倒希望我真的是老府君的轉世,”小府君惆悵地說,“至少他會開心。”

崔絕回想起老府君還在時的場景,發現無論什麽情況,楚江王都不開心,他天生就是一臉不開心。

“我聽說,”小府君猶豫了一會兒,低聲問,“當年老府君曾想過多種方法來延緩淬滅。”

崔絕點頭:“那時陛下還是閻羅王,受老府君委派,去陽間尋找神力,他們猜測神力或可以消解濁炁,但是可惜,直到老府君淬滅,都沒能找到。”

“辟陰陽刀!”小府君脫口而出。

“嗯?”

傳聞中的天孫雙兵——割昏曉劍、辟陰陽刀,割昏曉劍作為陰天子的信物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去,而辟陰陽刀卻是斷了傳承。

崔絕眸光閃爍:“殿下知道辟陰陽刀的下落?”

小府君:“史書上只記載了割昏曉劍的傳承,而沒有辟陰陽刀,不意味著刀就失落了,而是說明,刀仍然在他原來的地方。”

“原來的地方?”

小府君:“天孫原本就是泰山王,如果刀沒有傳承的話,那肯定還在泰山殿的某處。”說到這裏,他突然轉身往門外走去,“我回去找。”

“……”崔絕茫然:是這樣的嗎?

如果辟陰陽刀仍然在泰山殿,為什麽這麽多年都從來沒有被發現過?

小府君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跟你做個交易,如果我找到辟陰陽刀,你要撤銷對他的處罰。”

“什麽意思?”一個低沈的聲音傳來。

陰天子走進門,正好聽到他的要求,奇道:“處罰是兒戲嗎?還能隨意撤銷……”

話沒說完,卻聽崔絕說:“成交。”

陰天子轉頭看向他,滿心疑惑,但仍沒有出言阻止——他的子玨不可能出錯,跟小府君做交易必然有他的理由。

“爽快,就這麽說定了。”小府君大步走遠。

陰天子皺了皺眉,發現這位兄弟仿佛故意沒理會自己,看著他的背影,提高聲音:“老七,你上次說喝酒……”

“喝你個頭!”

“?”陰天子一怔。

卻見小府君已經走遠,又回過頭來,一邊倒退著往外走,一邊指著他的鼻子大聲道:“你再也別想喝我的酒了,我寧願全給子衿倒掉。”

陰天子被罵得茫然,看著他消失在遠處,問崔絕:“我怎麽惹他了?”

崔絕抿唇低笑,走出會客室,跟他並肩往判官院的方向走去:“為楚江王的事情生氣呢。”

“為什麽?”陰天子感覺莫名其妙,“楚江王暗算你,被圈禁是罪有應得,他發什麽脾氣,簡直是無理取鬧。”

崔絕:“話雖如此,但他心裏終究難受,就比方說,我犯了錯,受到應有的處罰,你不會心疼嗎?”

陰天子低頭看他一眼,更加不理解了:“你根本不會犯錯,憑什麽罰你?”

“……”崔絕頓了頓,委婉地解釋:“有些時候,為達成目的,我也會用一些違背規則的小手段……”

“那是規則不合理,不可能是你的錯。”陰天子篤定地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