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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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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大殿

皇帝的意思其實已經相當明確了。

他需要人領兵打仗。

但在場所有人在看完那封書信之後都沈默片刻, 也沒人接他的話,讓他發號施令。

包括沈梁。包括游家人。

聞檀本來跪著,一個金吾衛進來和他說了句什麽。

語氣很急, 他頓了頓, 點了下頭,跟皇帝說了一聲便出去了。

只留皇帝越發焦躁。

“為什麽都不作聲?剛才鬧騰的時候不是挺厲害的嗎?朕養著你們這些武將做什麽?還不如都拉出去砍……咳咳咳!都拉出去砍了!”

最後一個字回蕩在福寧殿中。

外面的風大起來,呼嘯的風聲都比室內的聲音清晰。

因為太用力說話,因此皇帝又嗆了風。

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帛陽公主和旁邊的內侍趕忙餵藥喝水,但仍然沒人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在殿內流逝。

姜杳終於想說話的時候,被旁邊跪著的姜漱輕輕按了按手指, 然後她出聲喊了句陛下。

女人的長指輕輕點了點那書信上面的話。

“妖風大作,對面人不知幾何, 兵馬有中毒異狀。”

她一字一句覆述。

“但他沒有說清楚死傷情況, 更沒有交代現在對面到底多少人馬,什麽陣仗。”

姜漱擡眼。

年輕矜貴的美貌夫人曾經在邊疆唇舌如刀, 此時分析局勢也是鞭辟入裏。①

整個大殿只能聽到她不緊不慢的聲音。

“陛下, 蘇毗蘭妲精通各種異域邪術,姜節度使什麽都不交代清楚情況,現在貿然前往不是明智之舉。稍有不慎, 邊境幾個城池都有可能受損。”

“現在不是上來就說將領的時候, 而是諸位臣工共同商量怎麽對付這個局面之後再決定出兵。”

這話本就該她出口。

她的丈夫和好友都是當時降伏雅隆部的將領。

她是最了解雅隆部局勢的人。

姜漱看著姜杳遮掩不住的憂慮眼神, 眼神柔軟。

……怎麽可能叫這個小的替她來說。

而姜杳的心情已經差了。

武將來說,皇帝幾乎可以立即發作,指責他們貪生怕死、推諉責任,拉出去砍了和卸職都是隨口的事。

即使姜漱不是, 當時雅隆部的事情本就是她談攏,這個時候出聲隨時都有可能被發作的風險, 她又怎的可能不擔心!

但皇帝似乎沒想要發作。

他慢慢地吐出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望向這邊。

“你的意思,是應該開大朝會召集商議之後,再做決定?”

姜漱頓首。

“是。”

皇帝沈吟。

“這樣……”

這已經是最穩妥的方法,而皇帝的反應也尚且算正常。

衛雲澤的眉頭都已經松了松的時候,卻見到燕伏嘴角幾不可察的一點冷笑。

他心裏面驟然覺得不好,剛想開口打圓場,卻已經來不及了。

“你覺得就你想得到這些?”

皇帝冷笑一聲,猛然翻了臉。

“朕難道不知道?但這事若是說出去,朕的面子往哪裏擱!”

“朕以為你舌戰群雄是個英才,沒想到還是見識短淺!”

他暴怒的聲音響徹大殿。

沈梁不著痕跡地看向燕伏,舅甥心照不宣對視一眼,勾了勾唇。

是,姜漱講得很對,分析的也是,連她選的時機都剛好。

在皇帝已經心虛和需要回應的時候這樣條分縷析,自詡愛才的皇帝不會不給她面子。

皇帝清醒的時候是能聽懂這群武將忌憚在哪裏的,也會聽取意見。

可惜了啊。

燕伏手指輕輕掐了一下掌中的那只蟲子。

……他現在不清醒。

皇帝頭痛欲裂。

他滿腦子只有這群人都在推卸責任,於是愈發怒不可遏。

“降伏的邊境臣子不過幾個月便再次造反,還贏了一場?祭壇之時鬧出來德貴妃那事已經足夠丟人,四境哪一個不在這裏看笑話!以後的貿易往來、萬國參拜還怎的進行?”

“商議商議,朕叫你們來,你們就給朕多叫幾個人商議?那要你們還有什麽用!”

他越說越生氣,將剛才遞過來的碗狠狠砸了下去。

碎片四分五裂,飛濺四處。

其中有一片直直擦著姜漱的手背而過,頃刻便出現了一道血痕。

姜漱沒什麽反應,旁邊的姜杳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她輕輕挑了一下眉頭,看向皇帝的眼神活像在看馬上要死的豬玀。

系統早就在她腦袋裏面炸開了鍋。

“不是,這是幹什麽,還不讓大張旗鼓出兵嗎?叫了一群武將來,然後讓他們想出來個計策,悄沒聲把雅隆部解決了?”

“姐姐好聲好氣說話,這不聽就算了,還發什麽火?”

姜杳默不作聲。

她只是將長袖往旁邊伸了伸,遮掩住了姜漱的手背。

“統,止血和消毒的藥。”

先上藥。

賬等會兒再算。

此時,皇帝陰冷的視線掃遍大殿。

“誰能去?”

竟然是問也不問,直接逼著人答應了!

沈梁最先反應過來,枯著眉頭笑。

“臣愚鈍,臣的兵馬都在北境,擅長的作戰方式也是騎兵,實在不能保證臣不帶其他兵將,就能將那妖女拿下。”

開什麽玩笑,皇帝的狀態已經差到了這個地步,誰知道一離開京都就會發生什麽?誰這個時候離開誰是傻子!

更何況涼州本就氣候惡劣,這個時候比北境都難熬,誰要給他收拾雅隆部的爛攤子!

皇帝神色不悅,但明白沈梁說的是實話。

游破岳擔憂地瞥了這邊一眼,但仍然抱了抱拳,面露為難之色。

“臣和平闕的返程之期馬上就要到了,幽州那邊缺不得人,陛下。”

這是真脫不開身。

游家確實一直在幽州一帶活動,這回回京本就是幾個月,順便過來抓游渡朝這個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決定考到橫闕院的,以及不放心當時來京的松成悉勃。

如今松成悉勃已死,游渡朝重回武將行列,他們返程之期本就已經定下。

皇帝頓了頓,想起了幽州那邊的情況。

他擺了擺手,點頭;“朕知道。”

謝州雪和衛雲澤對視一眼。

這兩位是主副將十來年的老搭檔,也是真正當時和雅隆部交手的將領。

雖然不知道蘇毗蘭妲搞的什麽名堂,但秘密出兵和千裏奔襲也不是做不到。

涼州到底是他們待了十多年的地方。

但現在……

但現在這兩人心裏面都憋著一口氣。

憑什麽?

憑什麽他們在外面辛勞打仗,回來據理力爭一句話還要被皇帝這樣發作?憑什麽姜漱只不過是照實說話,就要受這樣的委屈?

衛雲澤更是面部輕輕抽動,本來八面玲瓏的承恩侯一言不發。

姜杳眉眼含霜,仍然在專心致志給姜漱塗藥。

姐妹兩個的袖子交疊在一起,誰也看不出下面在做什麽。

沒人接著應聲。

但皇帝的視線已經落在了這邊。

“扶荊?怎的不說話?你也不願意去嗎?”

扶荊是謝州雪的字。

女將軍神色難看。

而她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即使現在大好局勢的涼州被禍害成了爛攤子。

即使她的好友因為說公道話被皇帝當即發作。

謝州雪深吸一口氣。

“臣……”

“萬死不辭”四個字還沒開口,那邊便有人出聲打斷。

“陛下,時機不合適這幾個字,是要再和您講一遍麽?”

開口的是姜杳。

她語氣冷靜,擡眼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

“蘇毗蘭妲狡詐,說不準手上還有什麽怪異妖物,我們不是不出兵而只是等一等出兵……為什麽不成?上朝也是咱們自己官員,誰又敢駁陛下一分一毫的面子?陛下為什麽不想朝會,難道是怕其他事麽!”

滿座皆驚。

都知道姜杳膽大,誰又能想到這人膽大到敢在這種情況下和皇帝叫板?

皇帝也是又驚又怒。

“姜杳!”

但姜杳根本不停。

她語速極快,但邏輯清晰。

“只是姜節度使的信而已,若是謝大將軍都沒有接收到戰報,到底前線是什麽情況誰也不知,再等一等清楚了之後不好嗎?誰也不是推脫不去,為什麽一定今日就要定下來?是誰一定要謝大將軍他們前去,又是誰在陛下耳邊說了其他話,才讓陛下覺得丟面?”

“陛下向來都是廣開言路的明君,現在也開始弄起了這種遷怒的陣仗,難道是萬人敬仰受夠,試一試平堡之變嗎?!”

——那是唯一一個燕朝皇帝被異族生擒的例子!

皇帝氣得面紅紫脹,而姜杳的話仍然沒結束。

“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②陛下這般對待您的臣子,又如何讓臣等盡心竭力萬死不辭?”

“究竟是誰在口蜜腹劍,又是誰忠言逆耳,病變之事到底怎麽處理,陛下難道真的不清醒了,又真的不知嗎!”

這話幾乎震懾了整個大殿。

姜杳說這些,相當於指著鼻子罵皇帝他對臣子不好又偏聽偏信了!

姜漱將姜杳一把拉到身後,謝州雪和衛雲澤一左一右將兩人護住,游破岳和游平闕幾乎是同時高呼“孩子頑劣還請陛下息怒”。

皇帝氣得捶床。

“放肆,放肆!一個小小縣主,也敢這般和朕講話!來人!”

“陛下,到底怎麽做,先讀了信再說也不遲!”

那邊有人高聲喝止。

皇帝怒容凝固了片刻。

而那邊的太監宮女已經呼啦啦跪了一地。

“拜見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後面還跟著聞檀。

年輕人手裏還拿著一封剛剛金吾衛遞過來的信件。

他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姜杳被眾人護在身後的情況。

……差點來遲。

翁太後示意他們都起來,神色卻凝重得厲害。

“姜杳這丫頭說話不好聽,理卻是對的。”

“皇帝,你確實需要開朝會再決定。”

皇帝胸口剛才還在劇烈起伏,聞言訝異地擡起了眼。

但太後已經看向了聞檀。

“我們家那邊也遞來了折子,雅隆部造反的事不是小事。”

她語氣凝重,喊了一聲“阿檀”。

而年輕人只是躬身,將東西遞了過來。

是另一封用雅隆部字體寫的戰報。

他秾而艷的眼微擡的時候,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一股譏誚的神色。

“陛下請看。”

這四個字明明應當恭敬,但聞檀念出來就是陰陽怪氣。

他冷笑一聲,“這還沒出結果呢,就對著人家一個小女孩子喊打喊殺……洩憤麽,陛下?”

這話猖狂忤逆至極。

但剛剛還勃然大怒的皇帝竟然有一瞬不敢直視聞檀的視線。

“……什麽?”

“蘇毗蘭妲聯合剩下北境長公主帶的北境殘軍,兩方合力,正式給燕朝下了戰書。”

聞檀涼聲。

“是大戰。”

說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擡眸的姜杳恰好看到外面的情景。

門沒來得及關,因為剛才太後和聞檀來得都很急。

所以寒風轉瞬就灌進了這邊。

天色如晦。

風已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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