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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81 .男人之間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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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81 .男人之間的談話

馬上就過年了。

臘月二十六,一大早天就陰沈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得非常低,快到中午時果然飄起了雪粒。

陳耀光一個人站在紅日升門口抽煙透氣。

整條街的商鋪都關門了,街道蕭條淩亂,鞭炮的紅色碎屑混在泥土裏,隨處可見。

可這頹廢中又分明有股壓不住的亢奮和喜慶,不僅僅是因為要過春節。

盼了這麽久,走了那麽多流程,簽了那麽多字,這裏終於要拆遷了。過了春節就開始,最遲三月底搬完。

陳耀光吐出一團長長的白煙,心緒覆雜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他還清楚地記得幾年前他們搬進來時的場景。

他媽剛出殯完他們就來了,爺孫仨頂著大夥兒異樣的目光,木著臉搬著東西魚貫而入。那天天氣也不好,淒風慘雨,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骨頭縫發冷。

他恨過這個地方,覺得它絆住了他的腳,逼他一個大男人天天和柴米油煙打交道,見誰都得陪笑臉。

他一度覺得他一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大概率會爛在這裏,靠深夜飆車的那幾個小時麻痹自己,直到司羽突然闖進他的生活。

她那雙眼睛清淩淩的,裏面似有千言萬語,在它們的註視下,他的自尊、好強和勇氣又長出來了。

終於,這裏要拆了,他突然又舍不得了,覺得一切都那麽可親可愛。

可能這就是人性,多少有點賤,得到時覺得理所當然,失去才知道追悔莫及。

就像司羽。

一想到這裏陳耀光就好不煩躁,狠狠吸了兩口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碾滅,剛要進院,突然看到有人遙遙朝他走來。

那人走得很快,須臾間就看清了模樣,是劉叔的兒子劉子宏。

雪不知什麽時候下大了,雪粒變成雪花,把他的眉毛頭發都下白了,他穿了件軍綠色的厚羽絨服,搬了個很大的泡沫箱。

“耀光哥,我們單位發了點鮑魚海參,品相比外面賣的好多了,我家人少吃不完,我爸讓給你們送點。”

“你們自個吃多好,還惦記我們。”

陳耀光趕緊接過來,進院放好,出來給劉子宏遞了根煙,說:“怎麽不進來?今天剛好下雪了,咱哥倆弄點菜喝兩杯。”

“不了。”

劉子宏一低頭,湊到他的打火機上把煙點著,“我爸正在炸丸子,我還得回去幫忙。我們家,…你知道的,倆光棍漢,不自己操心不行。”

說著自嘲地笑了下。

“我家還仨光棍漢呢!”

陳耀光很不以為然,然後也往嘴裏扔了一根煙,陪他吸。

“你們今年不一樣,今年不是嫂子,...哦,不,星宇媽回來了嗎?”

劉子宏在體制內混,知情識趣,說了一半看他臉色不對,立刻換了稱呼。

即便如此還是招了他一記眼刀。

“對了,哥,你家的拆遷合同簽了嗎?”

劉子宏趕緊換話題。

“快了,準備簽了算了,人家挺有誠意的。”

陳耀光的臉色這才緩下來。

“那您可就發了,這麽多房間!”

劉子宏仰頭環視一圈,想起大家背後的那些猜測和議論,眼珠子都亮了。

“哪能都賠呀?折合了個差不多的金額。不過我也知足了,只要不亂霍霍,夠我們三代躺平了。你家呢?最後要了什麽?”

“我爸要了一大一小兩套房子,還要了個十來平的小店面,說紅日升肯定不開了,他要是悶得發慌就自個開個早餐店啥的。”

“挺好!”

陳耀光言簡意賅。

劉子宏欲言又止,陳耀光看在眼裏,沒吭聲。

他終是沒忍住,還是說了:“耀光哥,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說!”

“是我爸。他雖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一直還惦記著周嬸,覺得對不起人家。周嬸才走多久?他就老了十歲似的。我媽現在那情況,說不好聽些,也就是熬日子。現在我怕的是,她還沒怎麽地,我爸先給熬沒了。”

劉子宏越說越苦澀。

“你的意思?”

“等搬好家安置妥了,我想把她接過來,跟我爸搭伴兒開店,可又怕......”

“怕什麽?”陳耀光眉毛猛地一挑,眼中都是桀驁。

“怕別人指指點點,怕別人說我們奇葩。”

劉子宏邊說邊用腳尖蹭地,看得出他為這事煎熬了不是一天兩天。

陳耀光不屑地冷哼了一聲,說:“要這麽說的話,我這個紅日升裏就沒正常人,由我帶頭,個個都是奇葩!

兄弟,想開點,人生短短幾十年,轉瞬都會灰飛煙滅,怎麽自在怎麽活,為啥要活給別人看?他們是會給你媽倒杯水還是給你頒個獎?

再說了,這世道,你做什麽沒人議論?不是笑你窮就是妒你富,你怎麽做都滿足不了他們。”

劉子宏聽到了心裏,點頭,背瞬間直了,感激道:“知道了!耀光哥,說實話,真不是拍馬屁,咱這一片我最服的就是你,從不顧忌別人的眼光,活得明白、盡興!”

“明白啥呀?”

陳耀光像是被觸動了心事,幽幽嘆了口氣,說,“你哥只是有苦說不出而已。”

他目光茫然地望向遠方,神色荒涼寂寥。

劉子宏迷惑了。

現在誰不說他是人生贏家?名氣有了,橫財有了,房子住不完,老婆孩子都圍在身邊......,他怎麽看上去那麽不快活?

空氣陷入沈默,兩個男人都沒再說話,對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自顧自吸煙、想心事。

劉子宏突然心念微動,問:“司羽,......司羽最近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陳耀光一楞,緩緩搖頭。

“她的心真夠狠的,走前連句話都沒留。玲瓏這傻丫頭一天提她八遍,還抹眼淚,說是被她氣走了,她們好像鬧了點不愉快。”

陳耀光又搖頭,顯然不是這個原因。

是什麽又不說,一臉諱深莫測。

“沒想辦法聯系一下,或者去找找?”

劉子宏試探著問。

“一個人若鐵了心要走,去哪兒找?找到又有什麽用?”

陳耀光終於開口,聲音幹涸嘶啞。

其實他找過。

他去過她的老家,可誰都沒見過她;

他還去了他倆誤打誤撞去過的小山,找到了他們曾拍照的那棵銀杏樹。時至凜冬,銀杏葉已經落完了,樹枝光禿禿的,可他還是在下面站了很久很久。

怪他,當時只道是尋常。

上周他甚至還飛了趟昆明,學司羽的樣子,在大街上一個橋洞一個橋洞地找,除了更心灰意冷外,一無所獲。

“她不會真跟那個姓唐的去美國了吧?”

劉子宏突然語出驚人。

“這事你也聽說過? 你聽誰說的?”

陳耀光眼睛忽地睜大,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領拷問。

“玲瓏。之前司羽和她提過一嘴,說姓唐的想帶她去美國讀書,還幫她聯系了大學,可她那時非常堅決,說不想去。”

“人是會變的。”

陳耀光語氣突然虛弱起來,像氣球瞬間洩光了氣。

其實這事他聽阮雲珊提過不止一次,說唐柏川那天來是為了說服司羽跟他走,她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每次沒說完就被他一皺眉一瞪眼堵了回去,最後一次她急了,非拉紅梅嬸和阿興作證。

他倆期期艾艾,說司羽和唐柏川在大門口說這事時聲音挺大,還爭了兩句,確實有這事。

但他一直本能地拒絕往那個方向想。

直到劉子宏剛才點破。

怪不得,…怪不得她走得那麽堅決,這樣也好,…這樣最好,她那麽年輕,外面的世界又那麽廣闊那麽精彩。

陳耀光極力勸著自己,但一顆心還是筆直地往下猛墜,墜入滿是冰渣的冰窟窿裏,又冷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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