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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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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你不打算回來了?現在這個關頭……你應該知道不回來意味著什麽吧,你母親很想你。”林震南在電話裏嗓音有些疲憊。

路月沈聞言回覆:“我暫時不會回去,可能會在這裏待幾年。”

“林家和我沒有任何關系……至於母親,請您照顧好她,這個時間還是不要亂跑的好。”

“小寒交給我即可。”路月沈說完之後掛斷了電話。

來中環實驗室已經一個月,他輔助趙典利用基因算法運用在抑郁診斷之中,對X型病毒的變異程度能夠根據基因算法進行輕到重度的分層。

他住的地方在A區,冷冰冰的燈光,墻壁是白色和機械藍色匯聚在一起,燈光閃爍,閉眼的時候鼻尖前仿佛能夠聞到很淡的實驗氣體氣味。

“Light,不用那麽拼命,你也要註意休息才是。”

回想起趙典的話,路月沈從夢履艙回來,夢履艙每個月會開啟一次,他能看看林微寒的狀況,對林微寒的身體情況進行檢查。

窗臺上放了一排剛冒頭的小蘑菇,這種菌類生命力頑強,沒有了某人的惡意阻撓,長得非常快,很快一簇簇的聚集在一起。

路月沈按了按自己的晴明穴,他閉上眼睡了過去。墨色的發絲垂著,遮住了眉眼,艷麗的面容落下一層陰影。

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讓他想起之前的往事。

他出生在山城,關於童年的記憶,和大部分單親孩子一樣。

母親的殘缺、成日醉酒的父親,溫柔的奶奶,枯燥無味的義務教育,這些就是他的全部。

山城不屬於經濟發達的土地,這裏的很多孩子在上完初中之後由於貧困或者教育落後會輟學謀生。

自從二十年前的X型病毒蔓延之後,全球經濟蕭條,房地產大面積崩盤,經濟制度一並全部重新洗牌,藥業占領市場成為支柱企業。

這片土地上有許多爛尾樓,工期全部一拖再拖,受經濟影響,成為一片落後的無人問津之地。

他的父親正是如此,在他出生的那年碰到經濟蕭條背負債務,加上妻子難產去世,一朝大廈崩塌,靠著酒精混沌度日。

奶奶常常告訴他,讓他原諒父親,人的一生經歷不了太多的打擊,可能一次打擊摔倒了就再也難從泥濘裏爬出來。

他和奶奶住在一起,房間裏有一扇很小的窗戶,每天窗戶門口會有很多行人經過,經過的人形色各異,因為背光,窗戶角落偶爾會生長出來小蘑菇。

他做完作業,常常會盯著那株陰暗角落裏生長出來的小蘑菇。

直到熟悉的酒瓶摔落的聲音響起。

每次父親一醉完酒回來,意味著他會挨打。

這是很常見的事。

社會上給予男性的寬容度太高,為了防止底層的渣宰霍亂社會,會施舍他們組建家庭的權利,讓他們的家庭來承受。

他應該慶幸自己沒有媽媽,如果媽媽還活著,可能是母親替他承受這些。

酒瓶應聲而碎,門隨之被一股大力打開,他看向門口,男人的四肢歪歪扭扭地垂著,毫無目的尋找著什麽,散發的酒精氣味像是一攤灌滿了酒漬的爛泥。

“你看什麽呢……小白眼狼,老子生你養你,一天到晚只知道看書……”

“啪”地一聲,他眼角掃過窗臺的小蘑菇,小蘑菇在這個時候稍稍地彎腰,仿佛也在因此不高興。

出了一瞬間的神,酒瓶擦著他的腦袋過去,腦袋瞬間見了血。

男人罵罵咧咧地出去,路過單身的女鄰居家,會用低俗的語言會調戲對方。

這樣也算是因為他媽媽才墮落嗎?明明會對其他女人肖想……沒用的渣宰只會給自己找理由。

他熟練地給自己包紮好腦袋,腦袋沈甸甸的,他從小到大學習都好,功課對他來說像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路過女鄰居家,他把父親踢歪的垃圾桶重新扶好,對方因為他的幫忙常常不好意思責怪父親。

還會給他塞小零食和水果。

這片土地如此落後,哪怕是對方被侵犯,奶奶也會和所有人說是她勾引父親。

奶奶對他很好,他會因為奶奶汙蔑其他女人而疏遠奶奶嗎?

不會。

所有道德,所有評價,在他這裏都自動被屏蔽,有人願意對他好,已經很難得。

他不會因為任何名為道德的枷鎖而審判對方,他沒有資格。

活著已經很不容易了。

平常他也是這麽去上學,紗布包紮的歪歪扭扭,這一天步伐格外沈重,路過紅綠燈的時候,眼前一片模糊,耳邊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怔怔地去碰自己的額頭,腦袋上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伸手碰到了一片鮮紅。

暈倒之前仿佛看到了四周投來異樣的目光。

“怎麽回事?”

十五歲的林微寒臉龐依舊稚嫩,他從小模樣生得好,粉雕玉琢一樣,少年時期逐漸地長開,模樣越來越精致,清澈的眼底映著不遠處倒在地上的少年,遠遠地看了一眼。

“二少爺,那邊有人暈倒了……好像是附近初中的孩子。”

孟常說完看著身後少年的神色,少年表情略微不耐煩,眉頭皺起來,年紀輕輕已經有了上位者的風範。

“還楞著幹什麽,叫救護車。”

林微寒是來山城參加比賽,山城是中央城市,物理比賽大多在這裏舉行,據說是山城費勁爭取了三年才爭取來的。

還不如不爭取,破地方又小又破,來一趟能麻煩死。

孟常:“……好的。”

這不過是一個小插曲,他連暈倒的是誰都不知道,不過是比賽路上隨口的吩咐,他是林家的小少爺,林家因為鐳元素疫苗在京城立足,全國各地的醫院都要依賴林家的疫苗資源。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路月沈被送進山城最好的醫院,在獨立病房裏得到了最好的治療。

腦袋被縫了幾針,還有他原本的傷口,醫生和護士一並都處理了。

路月沈醒來的時候在柔軟的被子裏,空氣中有很淡的消毒水氣味,這裏很安靜,不像他家隔音很差,他從來沒有睡過這麽好。

腦袋上重新包了紗布,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是被人送進了醫院。這裏的東西都很貴,意味著醫藥費並不便宜。

如果父親知道了家裏因此再欠醫院一筆錢,可能他會因此再挨一次打。

這麽想著,他從病房離開,問了前臺的護士。

護士微笑著告訴他,“您的醫藥費已經支付過了,是林家的小少爺送您來的,鑒於您的身體狀況……如果出院的話回去記得按時吃藥。”

藥已經為他包好了,從來沒有人對他用過敬語,“您”這一個字,通常是用給支付得起昂貴費用的病人。

他並不在其中。

林氏藥業,他曾經聽過,這四個字經常出現在報紙上,出現在新聞電視上。救命恩人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可能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他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月沈,老師上次註意到你在看時間熵值……你有興趣參加物理比賽嗎。”

“知道你的家庭情況,如果你願意參加,老師願意給你出報名費……拿到的獎金老師不會收取。”

初三時期的老師,對方大學剛畢業,是一名女老師,畢業於華中師範,對方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酒窩,說起話來溫柔而委婉。

“……謝謝老師。”

他只是做完了一套物理試題,在老師的推薦下代表學校去參加了中學生物理實驗比賽。

“聽說了嗎……那位林家的小少爺也過來了。”

“他過來比賽名額是內定的嗎?”

“當然不是,他原來不是學美術的嗎,好像突然對物理感興趣了……也沒有拿到第一,但是在前幾的名次,有錢人家的小孩就是任性。”

考試。學習。攢錢。考出去。離開這裏。快點長大。

兩塊的綠豆沙包和一塊五的玉米饅頭應該選哪個。

他滿腦子想的這些東西,聽到對方的名字還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在比賽現場見到了人。

同樣的藍白校服,國內大部分學校都是這個顏色,中學生的校服肥胖臃腫,穿起來像是發面饅頭。

對方天生有在人群中發光的氣質,只需要站在那裏,就能在人群之中脫穎而出。

少年穿著藍白校服,校服上有國立中學的標簽,修長的身形,蒼白的肌膚,眉眼精致清冷,在大多發育不良的小豆芽之中,如同一個戳一樣引人註目。

那雙眼像是他在櫥窗裏見過的漂亮寶石,清澈而明亮,眼睫濃密漆黑,精致的鼻梁弧線,嘴巴是冷薄的薄唇,脖頸修長,側臉看人時顯出些許不耐煩。

很像精致漂亮他買不起的洋娃娃。

對方和他生活在不一樣的水土裏,生長成了他可望不可即的模樣。

初三暑假的物理比賽,他在對方隔壁,對方從始至終沒有註意過他一眼,目光大多專註在實驗上,看實驗儀器比看人的目光要溫和。

參加完比賽,他拿了第一。

在領獎的時候看到了對方的名字。

林微寒。

因為沒拿到第一,對方有些不高興,那張漂亮的臉顯出幾分冷淡,看人時涼冰冰的,散發的陰沈氣息似乎很明顯。

讓他想起來窗臺的那株小蘑菇。

柔軟的、生長在陰暗角落,卻又潔白一塵不染的菌類。

從小到大,他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

貧瘠的環境令他克制物欲,如果自己沒有能力,欲–望只會帶來不甘的困擾,他不會惦念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直到暑假第一次夢–遺,夢裏出現了一張清冷漂亮的臉,不過只是見了一面,卻令他陷入了困擾之中。

外面蟬鳴聲不止,第十五個盛夏,少年有了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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