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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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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灰蒙蒙的下雨天。

黑色的雨傘遮蔽了天空,有雨絲落下來,密密麻麻的連成線,林微寒穿著和夢境中別無二致的喪服。

他臉色不怎麽好,看著遠處元齊哭紅的眼睛,在旁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來參加葬禮的還有陸景明和宋澄,江釋在他身邊,白色的菊花戴在衣襟。

周圍氣氛靜謐冷清,交談聲非常低。

“小寒……”江釋欲言又止,註意到他狀態不太對,握住了他的手腕。

雨滴打濕了衣袖,林微寒稍稍側過去,江釋攬著他,輕輕地在他背後拍了拍。

“……不要難過了。”

施夷南和林震南都在,林紹在公司,剩下的路月沈還在家待著。

葬禮上的氣氛沈重壓抑,回到家,某人沒有去參加葬禮,死的人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桌上是已經擺放好的甜品,董事會那邊已經敲定,對方對拿不到林家的任何股份似乎並不在意,每天除了去學校就是在家裏做甜點。

中央的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櫻桃點在純白的奶油上,可能是為了應景,對方還在盤子旁邊放了一朵小菊花。

這下人一樣的做法他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平常他興致來了可能會嘗兩口,今天卻沒有心情,對上路月沈那雙深褐色的眼,對方眼中過分的平靜。

之前也是如此,無論是顧慈還是元景儀,路月沈不會為他人的死亡產生分毫情緒起伏。

“二少爺今天回來的很早。”路月沈說。

“這是從棋雲那裏新學的,二少爺不介意的話可以嘗嘗。”

嗓音比平時稍稍溫和一些。

他回來的早,整座林宅只有他們兩人,對方穿著平日穿的校服,只是坐在那裏,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莫名令他生厭。

……他現在哪有心情吃甜品?

林微寒眼中映著路月沈冷靜的模樣,他擡眼看過去,淡淡地問:“你做的?”

他不知道某人沒機會參加葬禮,看出來他難過,用這種笨拙的方式來安慰他。

兩人彼此在對方心裏都紮了一根刺,像是爛掉的齲齒一樣,越是刺痛對方越是帶著快意。

哪一方越是在意對方,越是會輸得一塌塗地。

路月沈靜靜地沒有講話。

林微寒壞脾氣展現的淋漓盡致,整份甜點連帶著那朵小雛菊,一並被他倒進垃圾桶裏。

“……以後少做這些垃圾。”

他對上那雙深褐色的眼,對方緊緊地盯著他,衣服上還有沒擦幹凈的奶油,眼中變化莫測。

對方的表情變化令他稍微能喘口氣,原本的憋悶似乎沒有那麽嚴重了,像是無形地割裂了一道口子。

他得以呼吸。

他回想起林震南說過的話。

“你是不是林家的孩子都沒什麽區別,林家並沒有虧待過你……你母親……她的孩子出生的時候就被送走,請你原諒她。”

“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麽,自己去問你爺爺。”

馬上就要到他的生日了,那天林家會辦宴禮,媒體的報道很快就被壓了下去,有另一邊的助力,最近流感從南方蔓延到北方,輿論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小寒,你有時間嗎,我能不能去找你?”江釋問他。

已經等了很長時間,林微寒說了個“好”,他拿著車鑰匙下樓,下樓的時候註意到青年在彎腰收拾垃圾桶裏的甜點。

他目不斜視,假裝沒有看到。

江釋約的地方在一家音樂餐廳。

小提琴悠揚緩慢,音樂餐廳氣氛旖旎,桌上點了蠟燭,江釋坐在對面,難得有些不自在。

“小寒會不會覺得這些很土,我想不到其他地方。”江釋說。

“不會。”林微寒說。

“元小姐的事,你不要難過……她已經撐了幾年了,”江釋說,“元齊那邊,他會想開的。”

“我知道,謝謝你,”林微寒說,“你最近怎麽樣,那邊忙不忙?”

江釋拿到了和中環實驗室的合作,基因算法可以用來運用到治療項目中。

“最近開始忙了,中環那邊傳來了消息,這次流感可能和之前的X型病毒有關……按照最壞的推斷,可能流疫會卷土重來。”

江釋說:“顧慈、元小姐,他們都是X型病毒的後遺癥者,在各地也都出現了這種案例,他們的病發死亡率很高。”

“小寒,你平時註意一些,最近不要出門了。”

江釋解釋說:“目前還不知道會不會傳染……哪怕不會傳染,幾乎八成以上的人身體裏有殘餘的隱性病毒,和已經感染的人接觸可能會激發病毒病變發作。”

這些以前只在書上看過,X型病毒流疫……二十年前是林家研發出來了關鍵的鐳元素……運用在疫苗裏,林家因此申請了專項專利。

“我記得我們高中的時候……還研究過這些,沒想到有一天會真的發生。”

“這很常見,”江釋說,“人類每一百年都會發生各種動亂……無論是戰爭還是疫病,都會非常削減人類意志。”

“嗯……那你加油,也要註意身體,”林微寒想了想說,“我之前是在忙公司的事情,沒有不想見你。”

因為他的這一句話,江釋眼裏發生了變化,江釋看著他,低低地喊他:“小寒……”

服務員在這個時候上菜,這種餐廳的食物都做的很精致,他沒怎麽吃東西,江釋點了他平常喜歡吃的甜點。

和某人做的長得幾乎一樣,他於是沒了胃口。

“小寒,今天還要回去嗎?”江釋看著他,眼中隱隱有期待。

都是成年人了,在外面過夜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林微寒拒絕的話在嘴邊,因為他一直沒有回答,江釋的神情頗為落寞。

“……不回也行。”林微寒說。

“去你家?”他問。

林微寒坐上了江釋的車,他們兩人在車裏一言不發,很快到了地方,林微寒到了之後忍不住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他到底在做什麽。

真是瘋了。

——如果和江釋發生關系。

漆黑的玄關,對方瞳孔裏映著他,手腕被握住,江釋的氣息剛壓上來,他的電話隨之響了。

是施夷南打來的。

“小寒……”江釋按住了他的手,在夜晚看著他,眼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別人的電話倒是可以不接,但是施夷南……

“抱歉。”林微寒掙開了江釋。

“母親?”

“小寒,你什麽時候回來……母親身體不太舒服。”

平常施夷南不會給他打電話,如果是不舒服,那可能真的有什麽事。

林微寒:“好,我馬上回去。”

“抱歉,江釋……我要先回去看看母親。”林微寒皺起眉,他看著江釋的神情,手腕還緊緊地被握著。

“……我知道了,”江釋還沒有松手,“那親一下。”

“小寒,下次我可不會放你走了。”

氣息輕輕地掠過他耳邊,脖頸傳來疼痛感,林微寒那一瞬間皮膚緊繃,他僵硬著沒有動,臉色跟著有些白了。

回家的路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親嘴的時候沒什麽,真到了這一步,莫名不自在。

從江釋家回去,到家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

棋雲在一樓,他看向二樓的方向,“母親呢?她怎麽樣。”

“夫人身體不太舒服,月沈少爺在陪著呢。”

林微寒到了二樓,他敲開最角落的房間,緋雲為他開了門,映出床邊青年的身形,施夷南已經睡著了。

“母親怎麽回事?她哪裏不舒服。”

緋雲說:“可能是今天在葬禮上受涼了,今天下雨……天冷。”

“明天讓醫生過來一趟,”林微寒碰了碰施夷南的手指,在他俯身的時候,身旁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對方的目光落在他頸側的位置稍稍停頓。

視線太過於露骨,林微寒不得不扭頭,他和路月沈對上目光,路月沈很快斂去神色,依舊是平靜的模樣。

有那麽一瞬間,他感到很不舒服,被盯得背後莫名發涼,他皺眉收回目光,可能是錯覺。

很快他就要知道真相了。

在他知道真相之後……林微寒看著路月沈的背影,青年側臉沈斂安靜,脖頸修長,在施夷南身邊守著,不示弱討好的時候並不引人註目。

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像是陰暗環境生長出來的植株。

……讓他留在林家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

林微寒腦海裏晃過對方在垃圾桶裏撿點心的身影,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一和對方有關,很明顯他的情緒會變得起伏不定。

十月二十五。

當天宴禮辦在老宅。

林微寒很討厭這種宴禮,人來人往戴著面具,去早了很無聊。

他和路月沈在同一天生日,宴禮辦的卻是為他慶祝,哪怕他和林家沒有血緣關系。

——路月沈分毫沒有和他分高下的資格。

明明是林家的真少爺,生日這天卻無人問津,林家老爺子甚至發話不準路月沈過去。

“月沈少爺,你有沒有聽過毗濕奴和河童的故事?”

棋雲:“毗濕奴是三神之一,心善幫了河童數次,河童卻以怨報德,永遠嫌毗濕奴為他做的不夠多。”

林微寒在一旁吃早餐,他的早餐都是棋雲準備的,他在吃早飯的空隙掃一眼不遠處的青年。

這幾天學校放假了,青年並沒有穿校服,換上了連帽衛衣,帽檐幾乎遮住了神情,對方今天生日,不知道要去哪裏。

……也可能沒有地方去。

他為什麽要在意這些?

林微寒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隨即收回思緒,他唇邊碰到熱牛奶,突然和路月沈對上目光。

帽檐壓著艷麗的面容,猶如覆蓋了一層陰影,對方眼底變得濃黑,盯著他猶如兩口深不見底的深井,眼底莫測難辨。

他莫名覺得不舒服。

眉頭跟著皺起來,一整杯牛奶喝完,路月沈收回了目光,對方溫聲開口。

“二少爺,我送您過去吧。”

對方用的是“您”,姿態放的很低,可憐可笑的一幕,仿佛真的成了林家的下人。

林微寒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有些煩躁,卻並沒有拒絕。

拒絕不了沒人惦記的可憐鬼。

“棋雲,我聽過河童和毗濕奴的故事,”路月沈開了口,嗓音很輕,“河童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是毗濕奴並不愛他。”

“……迷戀上毗濕奴的河童更加罪該萬死。”

林微寒坐在後座,這是第一次見路月沈開車,車上只有他們兩人,他從後視鏡裏看著路月沈的側臉。

有什麽想說的又說不出來。

“二少爺……今天是我的生日。”路月沈先開了口,嗓音很低。

林微寒面無表情,他半晌才說,“祝你生日快樂。”

“沒有人送過我生日禮物。”

……那又怎麽樣。

林微寒眼睫顫了下,屏幕上的小人兒仿佛出現了重影,路月沈的聲音也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從很久以前……我就學會了自己去拿生日禮物。”

剩餘的話他沒有聽清,指尖按著屏幕,耳邊只剩下游戲音效,他盯著手機屏幕,眼前略有些迷糊,大腦莫名地昏沈。

……手機滑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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