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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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寂靜的夜色,他對上一雙深褐色的眼,對方眼裏漆黑透亮,緊緊地盯著他,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學長,我並沒有普通人寬容善良的美德。”

“如果學長願意相信我,我會很高興。”

對方的話音仿佛響在耳邊,拳風隨之落下來,路月沈甚至沒來得及躲避,臉頰被打偏了些許,墨色的發絲遮住了眉眼,那雙眼依舊緊盯著他的方向。

林微寒在原地站著,這場暴行只要他往前站出一步,就會立即停止。

路月沈會得救,周星棋以後不會再來找路月沈的麻煩。

晚風從巷口吹進來,他腦海裏浮現出一道青年的身影,對方身影蕭瑟單薄,總是一個人忙來忙去,看人時不敢擡頭,講話細聲細氣的低語。

一想到顧慈,他在原地無法動彈,眼睜睜地看著路月沈並不還手,被揍得倒在了地上。

仿佛是故意刺激他一樣,路月沈毫不躲閃,只是看著他的方向,眼底帶著執拗和倔強,有細碎的光落在他眼底。

……微不可見的期待。

他變成了對方的所有。

“學長……”

他仿佛能聽見對方的低語。

林微寒整個人僵在原地,他隔著半空和路月沈對視,對方依舊仰視著他,目光穿透牢牢地鎖定他,他從來沒有覺得時間如此漫長過。

一道昏暗不明的線把他們兩個人隔絕,他在有光的一面,路月沈陷在陰影裏。

“真正深陷汙沼的人,你想讓他不沾汙泥,又想讓他能夠自己爬出來……這本身就很矛盾。”

耳邊回想起宋澄的話,林微寒掌心出了一層冷汗,青年那張臉被揍得多了好幾道淤青,為什麽不反抗呢?

他總是忘記了,路月沈的窩囊性子,從來不會在人前得罪人,只會在背後算計。

什麽事情都要擺脫的幹幹凈凈,不讓人抓到任何的把柄。

鮮紅的血。

林微寒眼睜睜地看著周星棋發瘋,他沒有上前阻止,旁觀者等於隱形施暴者。

他釘在原地,隨著一道道拳風落下來,耳邊依稀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緩慢而清晰。

直到臉頰接觸到地面,路月沈依舊望著他的方向,眼裏細碎的光一點點地被陰影蠶食。

千言萬語,全部化成無言的沈默。

溫和平靜的目光消散,那雙深褐色的眼一點點地變得暗沈,他平常性子冷漠,大概能夠猜到,自己這樣子看起來像是在高高在上的旁觀。

林微寒指尖微動,他按捺著自己,視線一點點地從路月沈身上移開。

按照他們兩個人以前的相處方式,遠處青年無疑被放置在審判臺上,哪怕沒有法律審判,會有遲來的正義審判。

這是一場巨大的帷幕,對方輸得一塌塗地,他應該鼓掌才對。

可他分毫高興不起來。

縱容對方被欺辱,不出手幫忙,眼睜睜地看著,為什麽心臟的位置會發緊?

在他收回目光的時候,青年唇角似乎動了動,對方似乎在半空中描繪了口型。

那雙深褐色的眼變得沈晦深不見底,情緒在其中翻湧,隔著半空牢牢地鎖定他。

——學長。

——等著。

周星棋和三兩個同伴把人揍了一頓,他俯身在地上青年耳邊低語,“以後別讓我看見你。”

“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

出來的時候和他正好碰面,周星棋稍稍有些意外,視線從他身上轉了一圈,很快明白了什麽,徑直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星棋,沒關系嗎……他都看見了。”

“沒關系。”

林微寒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酒吧包間,不過是和之前一樣冷眼旁觀,他耳邊傳來陸景明的話音,他這才回過神來。

“好久沒看小寒染頭發了。”

“小寒,江釋和你說話呢,你有在聽嗎?”陸景明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微寒這才回神。

“小寒,你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江釋說。

林微寒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跳躍的音響在他耳邊鼓噪,讓他感到頭暈眼花,耳邊幾乎在嗡嗡作響。

“抱歉,我沒事。”林微寒說。

“過幾天有個電影看起來不錯,要不要去看看。”江釋問他。

陸景明想說他也要去,被宋澄按住了,“景明,聽說元小姐最近好點了,我們還是去看看元小姐吧。”

“都行。”林微寒隨口應下。

他的額頭上探上來一只手,江釋湊過來摸摸他,關心他道:“是身體不舒服嗎?”

今天江釋穿的是一身黑色襯衣,他看見黑色,難免想起自己做的那個夢。

夢裏他們都穿的是黑色,不知道參加的是誰的葬禮。

就算他厭惡路月沈,也從來沒有想過對方會死。

林微寒站起了身,“可能身體確實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電影票你過幾天再發我。”林微寒對江釋說了一句。

“宋澄,你有沒有周家小少爺的聯系方式。”林微寒看向宋澄。

正在和陸景明講話的宋澄回過神來,“……有。”

林微寒出了包間,宋澄把電話號碼已經發過來了,他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電話撥了三次才接通。

電話那邊一片沈默。

林微寒先開了口,“我是林微寒,我們見一面吧。”

一個小時之後。

少年衣帽擋住了容顏,口罩摘下來,露出臉來,那雙陰森的眼在他身上不輕不重地刮了一道,對方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林少爺找我有什麽事。”

“……顧慈的事,我很抱歉,”林微寒說,他開門見山,“怎麽樣才能放過他。”

“哈。”周星棋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擡眼上下打量著他,眸中帶著淡淡的諷刺。

剛剛還在袖手旁觀,他揍完人又過來問他怎麽才能放過對方。

“林少爺,你自己覺不覺得你自己挺有意思的。”

周星棋撐著頭,他臉邊有一道疤,襯得面容更加的冷峻,那雙銳利的眼深刻充滿鋒芒,輕輕掃過去的時候仿佛兩道鉤子。

“實話告訴你吧,顧慈比賽的事壓根和他沒有關系。”

周星棋微微側臉,“但是有人讓顧慈以為是他在報覆,顧慈信以為真,愧疚的自殺了。”

“顧慈很傻吧,因為別人責怪自己就替別人懲罰自己。”

林微寒聞言眼睫略微扇動,這話由對方親口說出來,無疑是在打他的臉。

仿佛猜出來他在想什麽,周星棋出聲,“我倒是不介意你們兩個互相誤會,我很樂意看他那副慘樣,他過得越慘我越開心。”

“倒是你,你不會因為他和顧慈的事沒有關系就選擇原諒他吧,林少爺,他可是找我要了林家的數據資料。”

“打的什麽主意再明顯不過,”周星棋視線轉在他身上,“林少爺應該沒有蠢到會相信騙子吧。”

這小孩話裏話外都在刺他。

林微寒沒有到要和剛成年的小毛孩見識的地步,他看著周星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我想你誤會了。”

“我沒有打算原諒他,換成任何一個人,我都會不舒服,”林微寒說,“既然顧慈的事和他沒關系,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找他的麻煩。”

“他和林家怎麽樣,都是林家的事,不用周少爺操心。”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自然恭敬不如從命,但是有件事需要林少爺幫忙。”周星棋說。

“什麽?”林微寒冷淡地問。

“我爹把我的卡都停了,我想幫顧慈辦葬禮,還有他以前待的福利院,我想捐點錢,”周星棋難得有些不自在,皺眉看向別處,對他說,“以後我會還你的。”

這是要找他借錢的意思。

提到顧慈,林微寒沈默了一會,片刻之後才說,“你要多少。”

周星棋伸出兩根手指,要的當然不會是兩千兩萬,林微寒轉了兩百萬過去。

“謝謝。”周星棋補了一句。

“看在你借我錢的份上,我還是提醒你一句,”周星棋說,“按照你的條件什麽樣的找不到,不要再跟那小子牽扯了。”

“你玩不過他。”

周星棋按了按自己的帽檐,口罩一並跟著戴上了。

他知道還要去得罪路月沈,因為他什麽都沒有,所以也不害怕。

……被小孩教育了一番。

林微寒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反駁,把周星棋打發走,他皺著眉,河邊的風一陣陣往上撲,他把煙頭湮滅,迎著晚風回家。

回到林宅,燈火通明。

施夷南還沒有睡,林紹剛加完班回來,兩人在說著什麽,林震南在看著報紙。

他回來了,施夷南露出溫柔的笑容。

和樂融融的一家人,二十多年來的奇景。

“小寒回來了,怎麽那麽晚?”施夷南推動輪椅,關心他問他,“是和宋澄他們出去玩了嗎?”

“嗯。”林微寒應了一聲。

“母親,已經很晚了,是不是該去休息了?”他問。

林紹:“母親非要等你回來,擔心你在外面。”

林震南看著報紙,抽空看一眼,“他都已經二十多歲的人了,用怎麽擔心。”

“倒是知道穿正裝了。”林震南又補了一句。

施夷南和林震南是政治聯姻,兩人幾乎沒有任何感情,當初兩人結婚的時候幾乎成為京城的一段佳話。

無論是玫瑰莊園還是林家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甚至林微寒出生即賦予的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對他們母子幾乎算得上是過分遷就。

這對人人羨慕的夫妻,實際上形同陌路,兩人已經分房睡了二十多年,林震南和施夷南幾年的交流沒有施夷南和緋雲一天說的多。

一切美好都只是金玉其外,戳開那層偽裝,這座宅子的女主人常年抑郁,男主人忙於工作,一家四口各懷各的心思,彼此對彼此都沒什麽深系的感情。

“有些事情耽擱了,”林微寒看一眼林震南的方向,說,“我現在送母親回去吧。”

“先不急著上去,”施夷南握住他的手腕,輕聲細語,“有事要和小寒商量。”

施夷南:“剛剛已經和你父親還有哥哥商量過了……他們都看你的意思。”

林微寒左眼皮隨之跳起來,他在林震南身邊坐下來,幾乎能猜到施夷南接下來要說什麽。

“過一段時間就是小寒的生日了,也是月沈的生日,在那一天把他領回林家……可以嗎。”

最近施夷南對他的態度軟化,難得關註他,林震南和林紹對此沒有任何意見,只有他看起來像是在咄咄逼人。

林微寒已經平靜下來,這幾乎已經是既定結局,他開口問,“爺爺那邊怎麽說?”

“你爺爺他最近身體不太好,我沒有告訴他……他過來,小寒把他當成棋雲和緋雲一樣就可以了。”

施夷南小心翼翼地說,“我保證他不會給小寒添麻煩。”

林震南看著報紙沒有插話,這對母子的對話,仿佛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林紹:“小寒,你只要把他當傭人就可以,之前他不也很照顧小寒。”

“小寒不用不自在,母親只是想找人陪著。”

他看著施夷南的神色,他幾乎已經能猜到,如果他拒絕,母親大概會悶悶不樂,記憶隨之浮現出來,當年母親在他面前割腕,已經化成了不可磨滅的記憶。

加上顧慈……顧慈前段時間剛走。

沒有什麽比身邊人的性命更重要。

但是有些人不能坐視不管。

“可以是可以,”林微寒看過去,“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施夷南眼中幾乎有喜色冒出來,他竟然在母親眼裏看到了類似感激的情緒。

母親在感謝他。

“無論是母親還是父親,不得轉讓股份給他,他在林家只是名義上的繼子,不可以參與任何林家的旗下產業項目,包括相關合作和子公司。”

林微寒:“如果母親答應的話,我們簽個協議,這件事我會主動跟爺爺說。”

他一番話,讓客廳陷入了沈默之中。

棋雲在收拾窗邊的花枝,在一邊靜悄悄地聽著,哪怕二少爺不是親生的,這樣的能力和頭腦,不會有人能替代。

這下以退為進,堵住了施夷南。

“母親,您看可以嗎?”林微寒問。

林紹:“小寒能接受當然是好事,股份自然不會轉讓給他,他和林家沒有任何關系。”

“夫人,你覺得呢?”

施夷南咬緊唇,手掌按著扶手,她臉色變得蒼白,似乎想反駁,過了好一會,面上露出慘淡的笑。

“如果小寒願意的話……母親已經很高興了。”

施夷南垂下眼:“就按照小寒說的做吧。”

“之後希望小寒能和他好好相處,”施夷南嗓音很輕,“他最近受了傷,等到他傷好點了,再讓他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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