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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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洛倫茲的蝴蝶證實了氣流現象命定一般的變化,一切規律都是有跡可循,構建一切物質的密碼是否也蘊藏其中……”

“人類每一百年、都會經歷一場大型的戰爭,其中包括民族鬥爭、自由意志,愛與死亡,疾病病痛也囊括其中。中世紀黑死病肆意橫行,21世紀初席卷全球的冠型病毒,近來我國大部分地區再次出現流感……”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了雨,機場廣播傳來、親切的機械女音。

“現在是2051年8月23日淩晨0點42分,由於大雨天氣影響,本次飛往山城的706班次飛機延誤十五分鐘,請乘客們耐心等待。”

林微寒只帶了兩件輕便的衣服,他看了眼手機裏的信息,都是同一個人發過來的。

“爺爺,我不明白什麽意思,為什麽您不願意告訴我呢?”

“小寒,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無論任何時候,爺爺永遠站在你身邊。”

“你母親她是被迷了心,她看不見你,她糊塗了……”

暴雨轟然落下,沖刷著整座城市,林微寒手機靜音,耳機裏循環著音樂,垂眸看著手裏的資料。

既然爺爺不願意告訴他,他就自己去查。

手上的資料一部分是從江釋那裏拿過來的,一部分是他自己查到的。

電話響起來,他看了眼聯系人,是江釋打過來的。

“餵。”

“小寒,你現在在機場,準備一個人去哪裏?”江釋問他。

林微寒:“就是出去散散心,沒什麽其他的事。”

“你忘了上次的事,一個人怎麽能讓人放心,你擡頭看……”

林微寒扭頭,隔著玻璃窗,雨水模糊了撐傘的人影,江釋拿著電話,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地敲了敲。

他把手機放了下來。

傘放到一邊,江釋發絲被淋濕些許,沾著一身的濕寒氣,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元齊跟你說的?”林微寒從口袋裏找出來手帕紙,遞給了江釋。

“嗯,加上你找我要之前的資料,我猜出來的。”

江釋看著他,語氣放輕了些許,“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到底是不是值得放心的人,說實話我也很在意。”

江釋:“畢竟搶走了我從小喜歡的弟弟。”

“……已經結束了。”林微寒別開了臉,哪怕證明路月沈和林家沒什麽關系,單單路月沈騙施夷南股份這一件事。

足夠他把路月沈千刀萬剮。

可能他一開始沒有看錯,那是個混蛋,上完床就心軟動搖的是他,他被耍得團團轉。

手機裏還有對方的信息。

說好二十三號見面。

……已經全完了。

“說起來,他算是小寒的初戀,”江釋用手帕紙擦了擦手指,分明的下頜線擡起來,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寒會難過嗎。”

林微寒面無表情:“……不要再提那個騙子了。”

雨水落在玻璃窗上,因為是陰天,太陽被烏雲遮擋住,天空陰沈沈的,風迎面吹過來,像是電影裏平靜的一天。

山雨欲來風滿樓。

A大附近的後街,這裏在寒暑假的時候客流量會少很多,沒有大學城的學生消費,早上更是沒什麽人。

青年在鮮花前已經站了好一會,頻繁地看信息,每一次總會停留很長時間。

對方白襯衫黑西褲,因為今天天氣稍冷,穿了一件長衫白色毛衣,他五官生得艷麗奪目,眉目溫和,眼簾下是一雙深褐色的眼。

“小夥子,買花送女朋友?”老板實在忍不住了,直接問出來。

見對方在兩種花之間糾結,老板說,“還是紅玫瑰吧,白桔梗寓意不好,據說也會帶來厄運。”

“今個天不好,帶紅玫瑰喜慶一些,圖個好兆頭。”

路月沈聞言目光稍頓,紅玫瑰確實更像一些,長滿尖銳的刺,卻盛開了柔軟熱烈的花骨。

“那就要紅玫瑰。”他說。

他們之前已經約好了時間,雖然林微寒兩天前開始沒理過他。

但是按照林微寒不回消息的頻率,可能又因為什麽事情生氣了。

路月沈仔細地想了兩天,那天在老宅的時候還好,可能之後那個女人又說了一些沒用的話,暫時只想到了這一種可能。

他發了消息過去。

弦:學長,我到地方了。

選的地方在林微寒等過他的意大利餐廳,他曾經在這裏打過工……選的地方都是林微寒來過的地方。

他提前來了一個小時,從下午四點到下午五點,整整一個小時,到整點了,因為今天下雨,餐廳客人並不多。

沒有看到林微寒的人影。

路月沈看了眼手機,可能是生氣了,所以會晚一點過來。

“Light,你是在等人嗎?”戴蒙湊了過來,他已經在旁邊觀察了一個小時。

想起來以前眼前青年從不浪費時間,是誰能讓Light這麽有耐心,實在是太厲害了。

路月沈輕微應聲,他旁邊放了一束嬌艷的紅玫瑰,玫瑰花瓣沾了些許雨水,看上去嬌艷欲滴。

“不管是誰,遲到了那麽久,實在是太失禮了!”

戴蒙的服務鈴響了,他於是離開。

又兩個小時過去了,戴蒙再次忙完的時候,發現青年還在原來的位置等著。點好的飯菜早就已經涼了,雖然有些還是正常口感,但是已經錯過了最佳食用的時間。

任何事情都有一個保質期,就像食物一樣,比如人的耐心。

晚上八點,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下來,路月沈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又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弦:學長是有其他的事情嗎,能不能麻煩學長抽出一點時間,我想和學長見一面。

上面全部都是他發過去的消息,對方沒有回過一條。

“Light,這個點還沒有過來,會不會是他有其他的事情,你還要在這裏等嗎?”戴蒙忍不住問。

路月沈指尖按在桌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再等一會。”

等待是他很擅長的事情。

他隨之看向戴蒙,溫聲道謝,“戴蒙,謝謝你。”

“不客氣,你最好不要等太久,天氣預報說晚上有暴雨,你會不好回去。”

實驗中心。

“今天路老師請了假,他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

“下雨天,學生們趕來都不容易,趕緊把名單公布了,獎杯都準備好了吧?”

地板濕漉漉的,外面的天陰沈蔽日,趕到實驗中心的一共二十名學生,其中一道青年的身影十分突兀。

顧慈穿著黑色雨衣,發絲沾上了水珠落在地上,他電話鈴聲響起來,是周星棋發來的消息。

周星棋:老師,我們今天可以見面嗎

他看完之後沒有回覆,手指抓著電話有些緊張,心臟砰砰砰跳個不停,前兩輪的實驗他都已經過了。

這是最後一組實驗結果,最後的實驗他也拿到了名額,今天是公布獲獎名單的時刻。

臺上的燈光晃目刺眼,顧慈整個人頭暈目眩,他掌心出了一層冷汗,哪怕穿上了雨衣,因為是唯一的成人,依舊有很多道目光投過來。

“那是誰?社會青年來參加中學生的實驗項目。”

“他是A大被退學的那個,偷竊了別人的數據,現在又來和我們搶名額了……真不要臉。”

“真假,我前一天看名單也沒他的名字啊,過來丟人現眼的?”

“算了別這麽說,人家也不容易……”

周圍的議論聲從四面八方而來,一道道如同重力落在他的背脊上,他手指稍稍彎曲,指尖發顫,低頭看著地板,眼前出現了昏黑。

手掌稍稍用力,顧慈整個人在發抖,他咬住自己的舌尖,直到嘴巴裏出現了血腥味,他勉強穩住自己鎮定下來。

“下面公布獲獎名單……”

“一共一名同學拿了冠軍,兩名二等獎,還有兩名三等獎。”

“分別是陳壽、宋裊裊、趙婷,泰安奇和顧舟五名同學。”

……沒有他的名字。

顧慈站在原地,底下出現了一片鼓掌聲,五名同學分別上臺拿獎,巨大的金色獎杯晃眼,鼓掌聲猶如昏暗的浪潮足以將他整個人覆滅。

“您好,那個,打擾一下,不好意思……”顧慈堅持到結束之後,他才找到了一位相對來說比較面熟的老師。

對方姓李,叫李成,和路月沈一樣是他的主審官。

“是不是搞錯了名單,您好,我記得我前幾次的成績……應該是第一名。”顧慈努力地組織著語言,他聲音很低,因為激動聲音在發抖。

“看的是綜合成績,”李成一眼認出來了顧慈,所有名單裏最好糊弄的一個,明明是個男人,說起話來有氣無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快死了。

“你的單項好不一定總分高,最後結果也是看總分。”李成頗有些不耐煩。

顧慈還抓著對方的袖子,這不符合邏輯,他的所有實驗項目都是高分,加在一起也不會低,這個道理對方不會不懂。

“那您可以讓我看看實驗分數嗎……抱歉,這次比賽對我來說很重要,可不可以麻煩您……”顧慈聲音越來越低。

“你自己都說了麻煩了,我只是一個審核官,你可以找主辦方。”

想起這人和路月沈之前有矛盾,原本對方缺席他就不太爽,李成順嘴添了一句,“你自己得罪了誰你自己心裏難道不清楚?”

雖然這件事和路月沈沒有關系,但是順水推舟,他也替上面解決了麻煩,免得事情鬧大了傳出去實驗中心內定人選。

李成在心裏沾沾自喜,他真是辦了一件好事。

顧慈聞言整個人臉色白下來,明明是夏天,他整個人背後卻出了一層的冷汗,得罪了人……他只能想到路月沈。

“不用灰心,還有下次機會,可惜了……要怪只能怪你運氣不好。”

比賽熱鬧的散場,顧慈在原地站了好一會,直到場地人都走完了,偌大的實驗中心只剩下他一個人。

早上沒吃什麽東西,胃裏後知後覺地開始翻湧,疼痛從五臟六腑蔓延到心臟,他心臟一陣陣地難受。

暴雨嘩啦啦地落下來,雨聲淅瀝,鞋子踩在地上沾濕,水面上映出一張慘白的人臉。

顧慈看著雨水中的自己,他整個人都有些恍惚,有冰涼的東西落下來,沾濕臉頰,他摸到了一手滾燙的雨水。

周圍很熱鬧,有孩子在三兩著急避雨,有的去對面小賣部買雨傘,有的在等著父母來接,他們談論著惡劣的天氣、下一次比賽,美好的明天,或者是一些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他渾渾噩噩的回到家。

如此平靜的一天,家裏充滿冷水沖泡過的泡面的味道,胃裏難受的在抽搐,桌子上是一張日期並不新鮮的診斷單。

——患者顧慈,診斷結果為胃癌晚期。

電視裏播道著最新發表的物理科研論文,由於前二十年來人類疾病史出現難解迷題,近來科研重心都放在醫藥上。

誰破解了物理弦理論難題,誰就能夠改變歷史。

人類歷史璀璨文明,由無數微渺的沙塵匯聚而成。

在這處充滿著陳舊氣息的腐朽之地,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獎杯上。

“顧慈,老師期待某一天能夠看到你的矚目成就,像你喜歡的希格斯玻色子一樣,成為渺小卻又閃耀的存在……”

老師鼓勵的話語響在耳邊,獎杯在角落已經堆上了陳舊的灰塵,光芒已不覆存在。

老師,已經晚了。

他最後的勇氣,甚至踏不出這個房間,只希望自己死在沒有人註視的地方。

餐廳打烊了。

只剩下一盞昏暗不明的燈。

路月沈抱著那一束玫瑰出門,他早就習慣了等待,當對方主動地朝他靠近,他忍不住動搖,甚至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

“棋雲,不好意思這麽晚了打擾你,我想問一下,小寒他在家嗎?”

“不在嗎……謝謝。”

傾盆大雨落下,他打車去了林微寒常待的別墅,灰蒙蒙的天氣為整座別墅籠罩了一層陰影。

別墅沒有亮燈,也不在這裏。

看來今天他的運氣不太好。

發絲和衣裳被淋濕,花瓣被沖散了一部分,路月沈註意到了,白天時尚且嬌艷欲滴,不過是淋了一場雨,便狼狽不堪。

脆弱的經不起任何風雨。

他垂眸,用手指撫摸著花瓣,嘗試為玫瑰擋住風雨。

從別墅回到家,需要整整一個小時。

到家已經淩晨兩點了。

他渾身濕透,手機沒電自動關機,如果這個時候林微寒給他發消息,大概只能錯過了。

這麽想著,在昏暗的巷子裏,他聽到了細微的動靜。

寂靜的深夜,對方在巷子裏顯然在等他,周星棋那雙眼充了血一樣濃黑暗沈,身影淹沒在雨夜裏,盯著他仿佛要把他碎屍萬段。

拖著的球棒和地面碰撞,在雨聲中清晰而深刻。

那束花摔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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