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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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醫院裏。

林微寒坐在一旁,他糊了一手的血,襯衫和褲子上也都是,醫院的時鐘滴滴滴地緩慢轉動著。

對面的青年正在包紮傷口,腦袋被開瓢縫了五針,對方一直扭著頭,看著的是他的方向。

“註意這幾天不要碰到傷口了,也別沾水,生冷勿食,盡量在室內休息,不要過度用腦。”醫生一邊給路月沈包紮腦袋一邊叮囑。

那雙深褐色的眼直生生地看著他。

路月沈眼神微動,略微垂下眼,襯得那張臉更加慘白,輕聲問他,“學長,很討厭我嗎。”

他坐在路月沈對面的位置離得很遠,剛剛發生的事情心情還沒有平覆。

有種想發火但是沒辦法發火的無力感。

林微寒唇線緊緊繃著,他眉頭皺著,很快舒展,起身坐到了路月沈身旁。

對方眼底情緒隱約浮動些許,隨即一只手覆了上來,十指相扣,碰到溫涼的掌心。

……現在算什麽。

林微寒指尖動了動,到底沒有掙紮,他一只手被路月沈扣著,另一只手抽空回覆信息。

元齊:哥你在哪呢?

他順手打了醫院兩個字過去。

註意到身旁投來的視線,林微寒熄滅了手機屏幕。

“……你這兩天在醫院好好休息。”憋半天,林微寒說出來了一句。

身旁的青年無疑是麻煩精,他直覺待下去事情可能會朝著預料之外發展。

就像星系偏離航道一樣。

路月沈低聲說,“學長,我不想住院。”

“……學長是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嗎。”路月沈嗓音略微猶豫,“還是我在學長身邊會給學長添麻煩。”

如果不是路月沈,被開瓢的可能是他,他倒是寧願被開瓢。

對方有一張極其漂亮的臉,如今艷麗的面龐蒼白,像是一株即將枯萎的純白桔梗,那雙深邃的眼一瞬不眨地盯著他看,黏糊糊的帶著依依不舍。

發生了這樣的變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不過是睡了一覺。

林微寒仿佛面臨了巨大的實驗難題,或者是靈感枯竭時期的雕零畫作,兩者都沒有這麽讓他煩躁。

“……沒有。”他還沒有殘酷到對傷患說實話,他壓著性子解釋,“原本定的今天晚上的機票,你現在的情況回不去。”

路月沈“哦”一聲,“學長是準備丟下我直接走嗎。”

這個時候倒是挺聰明。

被戳中心事林微寒有些不爽,空氣中安靜下來,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林微寒如同丟掉燙手山芋一樣松了口氣,他裝作自然地掙脫開了路月沈。

“我去接個電話。”

林微寒到了走廊上,電話接通,另一頭傳來元齊的聲音。

“哥,你那邊怎麽樣了?你沒有受傷吧……那幾個傻逼現在在局子裏,警察那邊我都已經核實過了,保證他們沒幾年出不來,哥不用再過來一趟。”

林微寒:“你現在趕緊過來。”

“我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到,哥你有沒有受傷,月沈哥呢?”

他察覺到有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轉了個身,青年坐在那裏面朝他的方向,背影看上去十分單薄,正一瞬不眨地盯著他看。

註意到他的視線,路月沈收回目光,手指略微蜷縮著。

“……別問那麽多了,趕緊過來。”

手機裏還有好幾個未接電話,有幾個是江釋打過來的,還有林紹和宋澄。

元齊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他哥渾身是血,表情看上去有些奇怪,他還是第一次見。

他哥身旁路月沈腦袋被包了一圈,好像坐在這裏等了挺長時間,旁邊有一桶剛放上叉子的泡面。

“哥,你……”元齊上下打量一番,確定林微寒沒有受傷之後稍稍松口氣。

“月沈哥,你沒事吧。”他路上的時候已經聽說了,路月沈替他哥擋了那麽一下,被開瓢來醫院了。

路月沈:“沒事。”

兩人之間的氣氛也有點古怪,元齊下意識地看向林微寒,資料他都已經整理完了,隨時都可以拿給林微寒看。

林微寒看出來了元齊的意思,他對元齊說,“晚點再說,等他吃完飯我們就走。”

吃飯?

元齊反應過來,這才註意到那桶已經泡開了泡面。

像是他哥會幹出來的事,給剛縫完針的傷患吃泡面。

泡面很油膩,林微寒不會吃,他又懶得去買,剛好走廊邊有自動販賣機。

他看過去,路月沈並不挑,這幾天的相處他已經看出來了,路月沈不挑食,基本給什麽吃什麽。

吃東西的時候慢條斯理,基本不發出什麽聲音。

“哥我們一會去機場?”元齊忍不住瞟了一眼路月沈,他想問那路月沈怎麽辦,不敢問。

聞言路月沈把叉子放下來,看著林微寒靜靜地沒有講話。

“……”林微寒看著抱著泡面的青年,半天才說,“不去了。”

元齊:“那我們去哪?”

山城五星酒店。

元齊提著行李箱走在前面,遞了身份證件給前臺,“您好,哥……幾間?”

林微寒:“兩間。”

工作人員為他們辦好了手續,路月沈在他身後輕飄飄地問,“學長和我一間嗎?”

林微寒聞言應了一聲,嗓音依舊冷淡,“你現在是傷患,我和你住一起方便一點。”

元齊在一旁瞅著,他只敢在只有他和他哥兩個人的時候發表意見,這會有外人在,他不敢多說。

“哥你一會要不找我一下,我把證據資料再給你看下。”元齊說。

林微寒說了個“好”,他們和元齊房間挨著,元齊先進了自己的那間,他和路月沈一前一後地進去。

“你先自己待一會,我去元齊那裏看看。”這話說出來有些奇怪,他忍不住皺眉。

然後他的手指被抓住了,溫涼的溫度傳來,他對上一雙平靜溫和的眼。

“學長如果想今天走的話,我今天可以和學長一起走。”路月沈說。

“今天不走,你好好休息。”林微寒丟下這麽一句,他關上了門,直到看不見路月沈那張臉,他才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冷郁和暴躁在此時一並浮現出來。

“哥。”元齊探出來腦袋。

林微寒進門,門隨之合上。

元齊欲言又止,“哥,你和月沈哥,你們兩個……”

“閉嘴,”林微寒面無表情,“不準提這件事。”

“你不會把月沈哥……”元齊想了想還是說了,“哥,你既然睡了人家,就算不想負責也不應該把他一個人丟下。”

就算他哥喜歡男人那也是百分百鐵1,不可能是下面的那個。

林微寒不想討論這件事,原本心情就不好,“行了,資料給我,都查到什麽了。”

“查到了哥,”元齊把資料傳過去,“哥你三年前參加過的比賽你自己都不記得了,那個比賽月沈哥也參加了。”

“月沈哥拿了第一,那個獎杯當年是頒給月沈哥的。”

“月沈哥好厲害,他拿了很多獎,那次星雲獎是他唯一拿的獎杯,他之前家庭情況不怎麽好。”

“父母雙亡,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住址不在市區,靠近外城區,那邊最近應該拆遷了。高中的時候奶奶生病了,他靠資助支付醫藥費和學費,哦他高中的時候就開始到處打工賺錢了……”

“後來奶奶也去世了,診治地點在京城第一醫院,當時那場手術費用要幾百萬……這也是出資人出的。”

“但是有一個奇怪的地方,”元齊停了一會才說,“當時因為這場手術召開了投票協議,不做手術的話撐不到一個月,做了手術可以延續幾年壽命,裏面同意人有林紹哥一票。”

元齊:“月沈哥原本就是林紹哥介紹來的,他們兩個認識,林紹哥幫忙很正常,但是還是有點奇怪。”

林微寒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三年前,腦海裏遲鈍地浮現出一些畫面,他後來想起來了。

“那是山城的學生,看起來平平無奇,居然拿了第一。”

“山城的教育一直比較落後,但是他很厲害,據說每場比賽都是第一。”

“……可惜沒見他拿過獎杯,既然能參加比賽,不會連獎杯錢都拿不出來吧。”

“好像是因為獎杯扣在比賽獎金裏,他用獎杯換錢了。”

“……我靠,窮瘋了?”

他忘記了自己的心境,可能是不爽對方議論,或者是因為臺上見過那位名不經傳第一的實驗,他支付了那筆獎金。

他沒有見過對方,或者是根本就沒有印象。

這不過是他高中時期短暫的插曲,很快被他拋到腦後。

“月沈哥好像很感激對方,他高中的時候什麽活動都沒有,你敢想有人能一天打三份工,在學校裏也沒什麽朋友,唯一做過的就是給對方寫信。”

元齊好奇地問,“哥你也參加了那場比賽,你對月沈哥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嗎?”

林微寒眼皮子跳了跳,他按了按眼皮,“沒印象,不記得,不知道。”

“你再好好的查查,林紹那邊還有林家的資助人。”林微寒冷笑一聲,“這事有大哥參與……那真是有意思了。”

“嗯……”元齊有時候不得不佩服林微寒敏銳的洞察力和判斷力。

“有過初戀。”

“他是美術生,在比賽上認識的。”

林微寒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他下意識地皺眉,最好別是他。

“學長。”

房間門打開,那張艷麗的面容隨之浮現出來,路月沈坐在床邊,正在拆腦袋上的紗布,醫生交代了讓晚上再換一次藥。

林微寒徑直走到了人面前,不知道這是什麽特殊體質,路月沈走到哪裏都香香的,像是一株天然的山茶。

看出來林微寒要幫忙,路月沈於是松開了手。

林微寒沒有照顧過人,只有別人照顧他的份,他看著青年沈斂的面容,手上動作放輕了點,皺著眉頭一點點地把紗布解開。

他站在路月沈面前,這個姿勢對方的氣息會掠過他脖頸處,鎖骨有些發麻,能夠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古怪,朝著不可描述的方向蔓延。

林微寒只堅持了一小會,很快耐心告罄,隨便給路月沈包了包,紮了個醜醜的蝴蝶結。

“好了。”林微寒看了眼,飛快地收回了目光。

“學長。”路月沈抓住了他的手腕,他這個時候才註意到,對方的耳朵透出微紅,看著他沒有言語。

他們兩人的嘴巴都還破著,充斥著對方留下來的痕跡。

林微寒理會了意思,他整個人有點暴躁,又看一眼對方破了的腦袋,他更加煩躁了。

……是因為他受的傷。

他眼底遮住了煩躁的氣息,向下略微湊過去,敷衍地碰了碰路月沈的嘴唇。

靠近的時候看進路月沈眼底,仿佛濃稠了一片墨色,翻湧纏繞著要把他完全牽扯進去。

“啾。”

林微寒剛要推開,他的後腦勺被摁住,唇齒下一秒被撐開,對方的氣息掠奪而來,他整個人隨之僵住。

某一時刻,他在路月沈眼底看到了類似笑意的情緒,很快浮光掠影一樣閃過,仿佛是錯覺。

林微寒戴著黑框眼鏡,筆記本屏幕透出來亮光,某道視線一直粘在他身上,讓他想要忽視都難。

他視線從筆記本上偏移,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你不要一直盯著我看。”林微寒說。

“學長,你認識這個人嗎。”路月沈的方向能夠看到他的屏幕。

上面是一個默認頭像,網名是Light。

“他在暗網上很出名。”

林微寒應聲,兩人在線時間沒有一致過,他想了想說,“他的論文參與過編纂夢與解析。”

“據說算命很準,”路月沈沈思片刻說,“這種通常是騙人的,利用的是量子信息分析。”

“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實驗。”

林微寒聞言看過去,“說來聽聽。”

路月沈:“假設每個人出生地點、範圍,都設置成某種定量,他的經歷錄入量子計算機裏,從小到大接觸過的人和事件都列入時間軸,從物理學的角度,就像他的動力和速度已經確定,未來也一樣是可以被預測的。”

“大多數人的人生都是既定軌跡,他們不會偏航。”路月沈,“像斯特裏那樣的永遠都是少數,千萬分之一的概率。”

……是這樣沒錯。

“Light。”林微寒念出來這個名字,他視線稍稍偏移,註意到路月沈在看他。

他見路月沈的表情發生了變化,掃了眼電腦屏幕,看到那塊貼在腦袋上的紗布。

對方用一種溫和而執拗的眼神看著他。

……男人上完床就會變成這樣嗎?

林微寒皺了皺眉,他側過去,按著路月沈的發絲,嘴巴在路月沈臉邊碰了一下。

心裏不耐煩,他冷淡的語氣放輕了些許,知道如何敷衍最起作用。

“……別看了。”

斯特裏《月亮與六便士》的主人公,原型是畫家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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