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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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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愛

六月早蟬鳴叫,北京已經開始熱了。林蔭路上草木散芳,姜唐還沒脫學士服,站在樹下等人。身邊同學結伴經過,和他打了個招呼,互道恭喜。

“誒,小唐?”方家旺揮手,“你哥呢?”

姜唐笑起來仍然稍帶害羞,說:“馬上過來。”

“哦,”方家旺了然,“那我不打擾你們了。”

現在系裏都知道姜唐有個對象,從小一起長大的,對姜唐特別護犢子。年輕人們大多不反對同\性\戀,如果有實在看不慣的就相互不招惹,至少再沒鬧過之前那樣的事。

因為當初李斯的澄清和道歉信弄得人盡皆知,姜唐的確是和邢年好了,但是沒有任何不當行為,整出戲就是源自李斯嫉妒心的一場鬧劇。後來李斯在學校完全擡不起頭,被人指點的感覺這人也自己嘗了一回,最後連畢業典禮也沒參加。

至於李斯當初為什麽會道歉,江湖上有很多傳說,總之都和邢年有關。所以大家明確事實,姜唐是個惹不得的人物。

然而這惹不起的人物笑起來比誰都耀眼,邢年剛拐上林道,就看見了他家糖豆兒。邢年快跑幾步,沒忍住拿出手機給姜唐又拍了幾張照片。

“手機新屏保有了。”邢年緊抱住姜唐,低聲說,“恭喜畢業,豆兒。”

然後他們深深地接吻,用盡全力把自己送進對方的胸口。他們聽到風的喧囂,那是空氣的猛速流動和他們心臟的劇烈跳動,以及血液激猛翻流的合奏。

“哥......”姜唐被親得迷糊,盯著西裝革履的邢年,說,“你好帥。”

“醒一醒了,豆兒。”邢年和他咬耳朵,“叔叔阿姨在後面。”

姜唐從邢年懷裏探出腦袋,姜德明和郝佳麗正並肩站在路邊,郝佳麗懷裏抱著束花。姜唐也不知道爸媽看到了多少,臉紅到耳根,郝佳麗立即輕咳一聲,低頭撥弄花瓣。

“這花不錯,”郝佳麗說,“好香啊。”

“是的,”姜德明立刻附和老婆,“還帶著露珠呢。”

一直到姜唐不好意思地叫了聲爸媽,兩口子才笑著看過來。姜唐過去和爸媽擁抱,邢年默不作聲,給一家三口拍了照。

這下電腦的新屏保也有了。

四個人沒在北京多做停留,當天就回到家裏,依然在那棟山間別墅裏團聚晚餐。初夏也可以吃火鍋,清湯和麻辣各有滋味,白煙飄香,油碟加滿,還開了瓶酒。不過邢年只允許姜唐喝一小杯,之後就給倒了杯果汁。

姜唐捧著杯子吸,腮幫鼓鼓的,假裝看不見爸媽調侃的眼神。

“......叔叔阿姨也別喝太多了。”邢年用公筷給姜德明郝佳麗夾了菜。

這話一出郝佳麗就挑了下眉,和姜德明飽含深意地對視一眼。邢年沒察覺,正在給兩個人倒水,姜德明手勢讓他坐。

“小年,”郝佳麗撐著下巴,笑著說,“看起來,你和姜唐感情很好。”

邢年和姜唐一起點頭。

“那麽,”郝佳麗眨眨眼,“你對我們的稱呼可以改一改了嗎?”

姜唐當即轉頭看向邢年,邢年放下水杯的手也有點重。

他一直覺得要向姜德明郝佳麗證明些東西,自己的實力,對姜唐的愛意,還有對他們的感恩。但是姜德明和郝佳麗是把他當親生兒子,就算是和姜唐關系不一般,那也無法撼動他們之間的聯系。落地窗外就是向日葵花圃,十六年前的今天,姜德明牽著邢年的手走過那片熱情的金黃,那盡頭站著溫柔的郝佳麗,還有奶糖味兒的姜唐。

他們告訴邢年不要感到孤單,擺脫過去,未來仍然充滿希望。他們承擔起邢年的那個希望,讓命運坎坷的男孩在黑暗裏有所盼望,在迷途時找到方向。

他們合起來,送給邢年一個從沒想過的家。

邢年牙關咬緊了又松開,他感覺到身邊的姜唐也在緊張。他最終不負眾望,開口時聲音很穩。

“媽。”他看向郝佳麗又看向姜德明,“爸。”

這兩聲叫出口,猶如躍石入潭,時光洪流簌簌而過,家庭的船卻平穩前行。無論多麽強勁的風浪它都會克服,經年的情感是最佳的掌舵之手,一家四口坐在上面,他們只需要繼續深愛彼此,一切就都不會變。

窗戶半開,風溫柔地滑過去,帶來一點點枇杷果的味道。姜唐完成了這階段的學業,從秋天開始會繼續深造,而邢年的事業穩步上升,又得到父母的認證。這就是每個人都無比渴望的和平和靜謐,過去一切不開心都變得微薄,曾經的溝鴻變得渺小,因為所有的苦難和努力都有了意義。指尖觸到的最珍貴,眼前看到的最美好。

他們擁有彼此,未來就算罩在霧裏也不可怕。

晚上姜德明和郝佳麗照例回市裏住,空間和時間都留給兩個年輕人,都是過來人,知道他們小情侶該膩歪了。送走爸媽之後邢年帶著姜唐在樹下坐,兩個人一起回覆了群消息。

畢業季的喜悅相傳甚遠,徐韜和鄭鋮過幾天就到家,任禮在上海參加演奏會回不來,但是幾個人還是在群裏互道了恭喜。姜唐今天參加畢業典禮累了,手機遞給邢年,邢年替他回覆,和朋友們約定後天聚餐。

邢年把手機放一邊,姜唐已經枕在他腿上瞇著了。

還做了個很美的夢。

黑暗中仿佛築起隧道,風迎面來,晃動的是枇杷枝葉,姜唐甚至能聞到枇杷甜蜜酸澀的味。他向前奔跑,陽光噴灑在前,有人在遠處揮手。小蜻蜓前來引路,他加快速度,到達盡頭時也不覺疲憊。

他推開那扇門,樹間秋千剛綁好,那人抱他上去,蕩起來,山間桃樹林和小溪流都盡收眼底。他覺得無比幸福,張開手臂,跳出去,那人就會準確無誤地接住他。

姜唐睜開眼,果然在邢年的懷抱裏。這是姜唐最享受的睡醒方式,立刻摟住邢年的脖子,邢年一手摟住他後背,另一只手還托著一本相冊。

“哥,”姜唐揉著眼,啞聲說,“你偷看,不帶我。”

“這裏面都是咱倆,你是我的糖豆兒,”邢年笑著說,“怎麽能算偷看。”

邢年兜裏有糖,兩個人一人一顆,然後湊一起看相冊。

這相冊的封面還畫著卡通的小熊撲蝴蝶,裏面的每一張都標著日期,保存完好。除了第一頁姜唐嬰兒時期的照片,剩下的兩個人都挨在一起。指腹摩過輕薄的塑料膜,那細小的聲音是時光回溯的激動和深沈並存。

有一張是兩個人站在向日葵前照的,那時候邢年剛來,對著鏡頭完全沒有笑容,站得筆直,露出短袖的兩只胳膊都帶著瘀傷。姜唐笑得很燦爛,小腦袋歪向哥哥那一邊。那時候只有姜唐主動,新奇又友好地撲向邢年,還想和邢年一起睡。

還被邢年拒絕了。

但是再往後邢年就笑得多了,經常騎著四輪車帶著姜唐在黃楊樹下的柏油路上飛馳,姜唐兩只手伸開,柔軟的黑發被吹動在風裏。或者姜唐懷抱小咪,兩個人並肩坐在陽臺地板上。另外一張是兩個人一起吃冰粉,姜德明親手制作,特意多加了紅糖和山楂碎,分別是邢年和姜唐偏愛的口味。瓷碗裏盛著冰塊,拿起來就和勺子碰得叮當作響。還有一張是在一起吃西瓜,邢年剛挖了最中間的那一口,正拿勺子往姜唐嘴裏送。

再往後翻,回憶繼續翻湧而來。

第一天上小學在校門口的合影、姜唐畫畫邢年在旁邊看的背影、兩個人一起窩在沙發裏看《小鯉魚歷險記》、春節時一人拿著一枚從餃子裏吃出的硬幣的留念、邢年在初中時候拿回的第一個數學競賽獎杯、全家人一起給姜唐過生日的場景......

再往後。

兩個人就依稀呈現出和現在相似的氣質,稚氣和無助迅速地消失在邢年身上,少年在高中就已經初見鋒芒,只是更為陰鷙,仔細看那些照片,邢年的眼睛裏埋著某種深沈。他時刻都在看向姜唐,有張照片捕捉住他彈吉他的樣子,當時邢年正好擡眼看向姜唐,原本多麽文藝的一個瞬間,他的目光卻飽含深意。就算是沐浴在陽光下,他依舊是那條藏著兇惡的喪家犬。但是他身邊的姜唐什麽也不知道,那是個童年時期的小白孩兒等比放大的單純小漂亮,眼睛的光那麽純粹,誰也不忍心打破什麽。

只有一張照片,是邢年在高三運動會上參加田徑比賽時校園記者拍的,事後被姜唐要回了家。那時的邢年兇狠又銳利,強勢、專註、無所顧及。他眼裏的光那麽奪目,他在看著姜唐。

姜唐輕輕地點到照片裏的邢年。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邢年就在克制。

愛是表達,愛是接觸,愛是擁抱,愛是親吻,愛是親密,這些是姜唐的認知。因為他家庭幸福,不曾吃苦,所以對於愛情的理解也是如此,都是外放的輸出,他無比溫柔,也無比幹凈。可是邢年行走艱難,穿過荊棘才懂得患得患失,情緒需要被控制,愛意必須被隱藏,堅硬要包裹在乖巧下面,就算鋒芒稍露,也不能給姜唐看見。愛是克制,愛是豪賭,愛是隱忍,愛是獨自喘\\息,愛是自我厭棄,這是邢年的信仰,也是邢年對姜唐的保護。

姜唐姜唐,他是一顆糖豆兒,甜,甜死了,但是還帶著辣味,隱晦而堅定地點綴出他的熱愛與倔強。而邢年是那個吃著糖的人,對掌心的這顆糖豆兒小心翼翼,珍惜非常。

合上相冊的時候姜唐忍不住抱住邢年,邢年立刻回抱過來。他們緊緊相擁,聆聽彼此赤\\裸而強烈的心跳。他們沈浸在其中,貪得無厭。想要更多是件痛苦的事,可他們又感到無比幸福。

這感覺無法表達,他們四目相對,只好再次親吻。

“豆兒,”最後邢年緩緩地站起身,又緩緩地跪下去,低聲說,“看著我,豆兒。”

姜唐低下頭,有點呆滯地看著邢年打開那個小盒子,裏面的光像是落入凡塵的星。他放在藤椅邊沿的手指倏地蜷起,邢年還在專註地看著他。

“等待沒有意義,我想這麽做很久了。”邢年央視姜唐,惡犬胸針上的寶石發光,他的眼睛也在發光。他說:“我想陪伴你,我想擁抱你,我想親吻你。我想和你過,過很久很久,過一輩子,守著你,保護你。豆兒,我乖乖的,我脖子上的鏈子永遠在你手裏。”

“姜唐,”邢年問,“你願意嗎?”

他是如此堅定,深夜星光灑滿他的雙眼,最中央的姜唐也跟著被點亮。他穿著正式,西裝上別的胸針惡犬生猛,這是邢年的一面,是美好的回憶組成無盡的銀河,曾經的小白團兒和小土孩變成了如今的年輕人,但是姜唐俯下身,還帶著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期盼和純真。

邢年還聞到了奶糖味兒。

他張開雙臂,把姜唐納入懷中。

曾經的小白團兒就是這樣撲過來,帶著他從來沒聞過的甜蜜味道,用他從來沒聽過的軟乎嗓音說話。那雙小手那麽溫暖那麽柔軟,他不敢回握,怕捏碎了人。

可是小白團兒不怕他,還和他說了好多話。

“我爸爸媽媽可好了,以後他們養著你。”

“哥哥,你別再打架了。”

“吃糖就不疼了。”

“那我不要跟你們玩了,我要和邢年哥哥在一起。”

“你好兇。”

“咱們都乖乖的。”

“我等不到下個夏天了。”

“我喜歡你。”

“我要做你的愛人,”姜唐濕漉著眼看邢年,輕聲說,“好多年前我就說過了。”

晶亮有點沈的小環套上無名指,鉆石映月光,邢年推動的手有點抖,因為他們此生就此綁定,真真正正地永遠在一起。其實這並不難做到,他們已經走過了十六年,之後的很多年,也不會變。

他們已經成為彼此的執念,完全地占據心臟,控制身體。空間總在替幻,時間永不停歇,冬春交行,日月升落,但他們站在這裏,深愛永不改變。

“豆兒,”邢年牽著姜唐站起來,啞聲說,“戒指戴好了,狗鏈子牽住了,在我這兒沒有回頭路。”

“不要回頭路。”姜唐眼前模糊地說,“我愛你,邢年。”

這是姜唐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邢年,邢年眼睛很紅,他捏住姜唐的後頸,低聲說:“再叫一次。”

“邢年,”姜唐說,“我愛你,邢年。”

“我也愛你。”邢年說,“我好愛你。”

他們相遇在此,如今也在這裏結下深愛的契約。他們隨即深深地親吻彼此,奶糖味兒沖蕩舌尖,姜唐摟住邢年的脖子,邢年托住他的腰。

就像他們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我愛你。”

畫筆下的男孩是你,獠牙間的甜蜜是你,讓我甘願裝乖的是你,讓我爆發情緒的也是你。心臟的完整,心跳的激烈,唇間的秘語,指尖的創作,原因都是你。

深愛的、唯一的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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