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樂

關燈
舊樂

出院後的姜唐有些奇怪。

他依然和邢年很好,兩個人照舊每天一起上下學,姜唐照舊在車後座抱緊邢年的腰。他在學校的時候不避諱做邢年十裏出名的乖弟弟,沒耽誤甜甜地叫“哥”,放了學也照舊陪邢年去酒館,坐在很近的位置,畫本攤開之後裏面照舊都是邢年的身影。

但邢年還是敏銳地覺出姜唐哪裏不一樣了。

話變得有點少,大課間總見他趴桌上,但是隔一會兒換一個姿勢,也沒睡著。有時候笑起來都看不見酒窩,抿抿嘴的神情叫人心疼。

這是有心事了。

原本的小太陽,這幾天光芒散發得都沒那麽熱烈了,小糖豆兒也有點不那麽甜了。他晚上側身靠邢年背上聽邢年給他彈吉他唱歌,但是邢年一回頭他就又看到別的地方去了。

“豆兒。”邢年收了吉他,回身輕輕扳過姜唐的下巴,說:“看看我。”

夜燈暈黃的光籠著姜唐,讓他的長睫毛看上去有種絲絨質感。邢年擡手碰碰,姜唐偏頭躲了一小下。

邢年皺了眉又恢覆,捏著姜唐後頸說:“看看我。”

哥這樣重覆著低聲說話的時候就說明態度不溫柔了,是不容置疑的。就算是一起長大,邢年和姜唐骨子裏也是有很大不同的,姜唐那是真細膩真善良,邢年是把所有隨著環境而擁有的柔軟都給了姜唐。但他的本相自己知道,就是那條沒人要的惡狗,所以姜唐沒說錯,他露出獠牙的時候就是很兇。

就比如說這會兒,姜唐睫毛顫了顫,再加上這段時間的情緒,覺得有點委屈。然而邢年說;“看看我,豆兒。”

這一句和前兩次都不一樣,是懇求的意思,低聲下氣,嗓音很啞,好像姜唐要再不看他他就要崩潰了。

“哥,”姜唐說,“我看你呢。”

“過來。”邢年把姜唐腿上的小咪趕開,然後像小時候似的一托他胳膊,把他轉了個圈兒抱到床上坐著。

自從上次邢年把姜唐從小區裏抱回家之後,兩個人之間的肢體接觸就更加肆無忌憚,邢年在捏姜唐和聞姜唐以外又迷上了抱,他喜歡把姜唐抱得離地的感覺。

姜唐也讓抱,每次還摟著邢年脖子。

夏天已經到了,姜唐在屋裏就穿著件短袖,露出兩條手臂又細又白。他胳膊上的肉總是軟軟的,邢年問話的時候還不自覺地捏了捏。

“豆兒,”邢年就這麽握著他小臂,蹲他跟前問,“明天就放假了,想做什麽?”

姜唐說:“睡懶覺。”

“除了睡懶覺呢?”邢年眼裏湧出點笑意,“想不想出去旅游?”

姜唐在床邊晃晃腿,搖了搖頭。

“我帶你回別墅去,”邢年忽然問,“好不好?”

“啊?”姜唐有點懵。

“我和叔叔阿姨說過了,咱倆明天早上就走。”邢年站起身摸摸姜唐的小臉蛋,說,“帶你散散心。”

他和姜德明還有郝佳麗說的時候就用的“散心”這個詞,因為過了這個暑假就高三,那是最後的沖刺階段。兩個人小時候其實經常回去玩兒,但是上高中之後就沒有了,還挺遺憾的。

他這麽說了叔叔阿姨肯定支持,兩個人其實並沒有察覺到姜唐的異樣,只是覺得輕松一下親近親近大自然挺好的。

但邢年的目的不止這個。

他問姜唐:“想回去嗎?”

他這樣仰臉看人的時候別有滋味,姜唐陷在哥哥的目光裏,不自覺地就點了頭。

那就這麽定了,邢年給兩個人收拾了東西,暑假第一天就離開了城市。徐韜幾個人在他們幾個的微信群裏炸了一小會兒鍋,說本來還想找他們打球去酒館呢。

“等開學吧,”姜唐在群裏發了條語音,“我們倆八月中旬回去。”

“這麽晚啊!”鄭鋮說,“就你倆去啊?年哥不唱歌掙錢了?”

“就我倆去。錢我哥已經掙夠了,”姜唐說這話的時候尾音都帶上了小小的得意,“上個月連著去了三個星期。”

鄭鋮發了張學校通知的截屏,說:“看看,八月二十多就摸底考。”

“他倆大學霸不用擔心。”徐韜說,“不像本大寶,這個假期已經被我媽排滿了補習班。連地理思政也要上課。這年頭怎麽回事,死記硬背已經不能滿足考官了嗎......”

“請學神帶我飛。”鄭鋮發完了又發了一條,這次圈了邢年:“你不怕你在酒館的位置被取代麽?現在任禮的鋼琴是越彈越好了,我看照這麽下去清吧遲早要變西餐廳。”

“不一樣不一樣。”徐韜說,“我上次和喬心怡一起去聽任禮彈琴了,他走的是溫馨風,但是咱年哥是賊拉酷的冷面大神!”

這倆沒心沒肺的就這麽扯著話題聊,絲毫沒發現姜唐已經不說話了,甚至手機都關了扔包裏。邢年的手機壓根兒就沒開,他本來就不刷手機,出來更不可能天天玩兒。

平時把手機帶身邊那是為了隨時聯系姜唐,但現在姜唐人不就在他身邊呢麽。

車子開出樓群,其他車輛逐漸分流,筆直的林道上只剩下了他們。黃楊樹冠拂動在風中,天窗隔出四方的蔚藍。姜唐枕著邢年的大腿,在快到的時候剛好睡醒了。

三年未見的院落就在眼前,沈重的鐵門一打開,撲面而來的都是回憶。向日葵、枇杷樹、大藤椅,還有秋千微晃。姜唐一一看過去,視線裏又出現了好多年前的小白團兒和小土孩兒。

他們並肩行走,一步一個腳印,手從來都是緊緊地牽在一起。

回到兒時舊居是深妙的體驗,欣喜夾雜傷感,沒人能只是微笑或者只是哭泣。牽牛花爬得高,已經越過了青瓦,仰頭去看時就會感嘆光陰荏苒。蔥郁的草木藏著小時候未曾說出口的秘密,風帶來山野的氣息,東邊山坡的叢林深處究竟有沒有藏著寶物,他們到今天也沒探尋清楚。

姜唐下意識地抓住邢年的手,說:“哥......”

邢年回握住他,說的還是那一句“我在”。

這一聲幾乎讓姜唐紅了眼睛,心思細膩的少年,光是站在這裏就已經五味雜陳。邢年何嘗不是,但是他的情緒從不外露,他只是扣著姜唐的手,用拇指刮了刮姜唐的手背。

房子裏就住他們兩個人,郝佳麗本來要給他們配個保姆,但是被拒絕了。所以吃的東西每星期有人送過來,剩下的事情都兩個男孩自己做。

晚飯邢年做了道油炸小黃魚,小黃魚全部洗凈瀝幹,在搭配好的醬料裏腌足兩個小時。期間邢年到餐廳沖了兩碗冰粉,剔透柔軟,緊接著盛進紅糖汁,再把碎好的山楂片葡萄幹小珍珠還有玫瑰丁撒上去,放進冰箱就可以了。邢年站流理臺前研究了一下擺盤,旁邊就伸出一只小手。邢年頭也不回,準確地抓住了。

“飯後,”邢年無奈地笑道,“飯後甜點。”

“可是我現在就想吃。”姜唐被他抓著手,無辜地眨眨眼,豎起一根手指,說:“就一口。”

“......行吧。”邢年端過去一碗,說,“吃吧。”

“謝謝哥哥!”姜唐就開心了,他這會兒明顯情緒回暖,小太陽也開始照耀了小糖豆兒也開始甜了。他拿勺子舀著冰粉,特意把各種料都盛進去了,弄了滿滿一大勺,遞到邢年嘴巴。

邢年在切桃子,視線還在手上,稍稍偏過臉張開口,姜唐就把那一大勺放到他嘴裏。一點沒灑,也沒讓勺子磕到邢年的牙。

多少年的習慣和默契了,不可能失誤的。

餵完了哥哥再輪到自己吃,這次舀的不多,姜唐就是饞,想嘗個味兒,果然入口又冰又酸又甜,大夏天吃這個可太舒服了,還開胃。姜唐含著勺子笑起來,眼睛這段時間第一次真正地彎成月牙。

邢年偏頭也露了笑,稍微張了下嘴,無聲地說:“啊——”

姜唐立刻又給他餵了一勺。

倆人用的一個勺子,邢年非常滿意。

他問姜唐:“好吃?”

“好吃。”姜唐抿著勺子,說,“哥,你好厲害。”

更厲害的還在後面,小黃魚腌好了,邢年就開始滾鍋燒油,還能騰出註意力來把每條魚全身都均勻地蘸好澱粉。姜唐趴在旁邊嘆為觀止,覺得哥哥就是他的神。

“我是不是也得學習一下,”姜唐說,“我現在已經笨得什麽也......”

話沒說完,邢年已經舉起鍋蓋擋在他臉前。小黃魚們挨個下鍋,在“呲啦”聲中翻騰著被炸到金黃。但是和香味一起四溢的還有滾開的油點,邢年已經壓了姜唐半肩,還是讓姜唐手指上被燙了一下。

當時就落了片紅,姜唐一抽手,沒忍住“嘶”了一聲。

邢年聽著聲有點急,立刻回身查看,好在沒破皮。邢年背上都冒汗了,讓姜唐一直沖冷水,自己還算淡定地把飯做完了。

“一會兒抹點兒牙膏。”邢年端飯的時候路過冰箱,打開往嘴裏含了塊冰,然後到姜唐身邊的看了眼,示意姜唐再沖一會兒,又低聲說,“以後別進廚房了,豆兒。”

姜唐嘴一癟,還以為哥哥覺得他傻乎乎的礙事,太受打擊了。

“哥,”他拉住邢年的袖子,問,“你也覺得我沒救了嗎?”

“說什麽呢?”邢年笑著摸摸他臉,拿過紙巾很輕地擦著他的手腕,說,“我是怕再傷著你。”

姜唐說:“可是我真啥也不會啊......”

“你會吃就行了。”邢年擡眼看著他,一邊托著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指腹被燙了的地方,一邊問:“還疼不疼?”

姜唐說不疼,但是邢年已經低下頭,把他的指尖含進了嘴裏。

感謝觀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