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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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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白頭

簡約工致的窗簾拉開,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窗前,那人頭上已有了斑駁白發,穿著灰色毛衣與寬松薄褲,臉上勾勒著幾道皺紋,襯得他沈穩而淩厲。

屋外陽光正好,但此時盛譽的心情卻算不上多好。

因為,今天已經是姜遼“忘記”給他早安吻的第七天了。

忘記之所以加引號,是因為盛譽覺得這個詞有待商榷。

無他,姜遼向來頭腦清醒,已經到了這把年紀,一點身體上的毛病沒有不說,他甚至連鄰居家的狗幾天換一次造型都記得一清二楚。

但之所以盛譽還選擇用這個詞,是因為他不想去思考另一個名為厭倦的詞。

如果在這種馬上要步入老年大關的重要關口,伴侶突然對他產生了厭倦,這種打擊對盛譽來說無疑是巨大的。

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會,有,錯!

如果姜遼真的厭倦了他,那一定是因為他的外表!

論外貌,他已然和其餘的同齡人沒有兩樣,也就只有堅持鍛煉而保留下的身材讓他還有幾分競爭力,但那是僅僅針對同齡人而言。

而如今的姜遼,盛譽覺得即便是二十多歲時的他,也完全招架不住。

歲月在他臉上沒有留下多少痕跡不說,反而幫他沈澱出了一身溫柔寬和的氣質。

每天看見姜遼出門,盛譽腦子就不斷回旋著幾個大字:危險!危險!危險!

於是,盛譽打算趁今天這個,一看就會讓姜遼開心的天氣裏,和他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他希望姜遼不是真的對他的外表產生了厭倦。

也希望今天不會有人打擾。

這次,他絕對不會讓姜遼倒頭就睡!

另一邊的庭院裏,一個身材清瘦,頭發烏黑,如果忽視他眼角的細紋,則完全不會有人覺得他已經有四十出頭的男人站在花圃前,悠哉地數著花瓣。

今天天氣很好,姜遼算了算,也沒什麽特別的事要做,他決定請人來家裏吃頓飯。

他先是發消息給了姜遠。

哥:來家裏吃頓飯嗎?

阿遠:盛譽在家嗎?

哥:你以為你是去誰家裏吃飯?還有,叫盛哥,沒禮貌!

阿遠:那不去。

哥:你們到底為什麽對盛譽如此抗拒?

阿遠: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姜遼沒話說了。

他當然知道,或者說,沒人比他更清楚。

因為,盛譽更年期到了。

一個完美主義者的更年期,相信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招架得住。

他變得啰嗦嘮叨不說,還總是覺得自己一點錯沒有。

也是因為這個,姜遼才總是想和別人一起玩。

來自盛譽的壓力太大了,他需要放松一下。

姜遠這邊肯定是沒的商量了。

姜遼又找上了自己的好姐妹。

羊跑了:今天來家裏吃頓飯嗎?

晁光:算了,我不想把我的超跑開進你們車庫,某人會說它太快,傷了我寶貝的心就得不償失了。

羊跑了:……

姜遼覺得有些歉意。

晁光不願意來,是事出有因的。

上次,他們三個一起出去吃飯。

由於盛譽剛配了老花鏡,還沒能適應,姜遼又不喜歡開,他們兩個就坐了晁光的車。

一路上,盛譽不停地在說:“太快了,慢一點。”

說著說著,晁光就煩了。

他微笑道:“要麽我現在下去,你來。”

說著,他就要一邊踩著油門,一邊打開駕駛座的車門。

姜遼:“!”

他轉手給了盛譽大腿一巴掌:“閉嘴!”

盛譽當時楞楞地看著他,似乎在不可置信。

姜遼也很無奈。

其實,他知道盛譽是因為他。

盛譽這幾十年,只要帶著姜遼,就從沒開過快車。

即便姜遼已經告訴過他無數次,自己已經不怕了,他也從不懈怠,生怕他有一絲不舒服。

是為了他好,但有些過於草木皆兵了。

姜遼也想趁這個機會證明一下,自己確實是沒什麽了。

誰知那天盛譽一回到家,就開始各種不滿意。

又是說今天的保潔沒打掃幹凈,又是說雞蛋黃裏有點硬,像是有刺。

姜遼最終放下筷子:“你想幹什麽?”

盛譽坐在他對面,沈默了很久,才板著臉說:“你打我。”

他說完,又重覆了一遍:“你今天打我。”

話語中滿滿的委屈,讓姜遼險些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也是從那天起,姜遼才意識到,盛譽的更年期到了。

之前盛茱已經找姜遼吐槽過數次,姜遼只當是小女孩叛逆期,被盛譽嘮叨過幾次便有些過激了。

現在,姜遼才意識到,他冤枉盛茱了。

就這一巴掌,盛譽跟他掰扯到半夜!

從他不愛惜自己,說到感情會隨著時間而消逝。

姜遼困到眼淚橫流。

從那以後,他就練就了一身只要盛譽想談心,就能秒睡著的本事。

回想到這裏,姜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找上了今天的第三個人。

羊羊哥哥:今天來家裏吃頓飯嗎?

小天使:我哥在家嗎?

羊羊哥哥:……我不得不提醒你,他才是你親哥。

小天使:我不去,他前幾天剛罵過我不思進取,半途而廢。

姜遼再次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有些辜負今天的好天氣。

到底是什麽樣的水逆,要讓他在今天聽遍對盛譽的吐槽。

羊羊哥哥:他更年期,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盛茱當即吐槽了一大堆盛譽的種種作為,最後說了一句,我媽都忍不了他,姜遼哥,你到底是怎麽忍受的了他的?

姜遼直接略過前面的長篇大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打道:因為我對他沒有要求。

小天使:?

羊羊哥哥:我對他是個什麽樣子沒有要求,所以不管他是什麽樣子,我都會去適應,我不會為了他改變,自然也不要求他去改變。

羊羊哥哥:你哥希望你像他想的那樣自律努力,你不高興,但你也在希望你的哥哥像你想的那樣,給你選擇的自由,你們互相都沒有滿足對彼此的期待,就誰也別說誰了。

小天使:我懂了姜遼哥。

姜遼剛欣慰地點了點頭,就看盛茱接著發:要想和我哥和睦相處,就要擁有一套神奇的邏輯。

姜遼:“……”

好心情短短幾分鐘降了一個檔次,姜遼的肩膀都塌了下去。

這時,盛譽下樓了。

他踱步來到姜遼面前,先是讚了句花:這花開的真好。”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羊羊,我們談談吧。”

姜遼:“……”

姜遼的眼睛飛速轉動。

“你如果想躺在地上睡,我是不會同意的,一定會把你叫起來。”盛譽面無表情道。

姜遼如赴刑場般擡起頭,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他靈光一閃!

“譽哥,我們去逛街吧!”

盛譽一楞。

“嗯?”

姜遼眼睛亮閃閃地望著他,語氣遺憾:“我們都好久沒有一起逛過街了,我現在穿的衣服,都還是半年前你給我挑的呢。”

盛譽輕咳兩聲。

“好,你想逛就去逛,別撒嬌,早安吻都不好意思,你還撒……”

“走!去換衣服!”姜遼一把拽住他。

只要別人不說,他就不是在撒嬌!

真男人姜遼如是想。

其實更年期的盛譽,對所有人所有事都吹毛求疵,唯有對待姜遼時,只像個會不講道理地撒嬌的小孩子。

正因為如此,姜遼對於盛譽,大多數時候都是遷就的。

不過,當盛譽讓他換一身和自己相匹配的衣服時,姜遼猶豫了一下,拒絕了。

“我都換好了。”

盛譽風平浪靜地放下手中的衣服:“好。”

他們來到商場。

商場某家店正在辦開業活動,一群俊男靚女正穿著工作服向過路人發放小禮品。

姜遼走過的時候,被一個男生塞了一朵小巧的紙玫瑰。

他還在這呢!

盛譽黑著臉,正想把那朵花奪過來,就看姜遼已經將那朵花拿在了手裏。

盛譽內心開始沸騰。

姜遼把那朵花遞了回去,向小男生展示了一下手上的婚戒,笑道:“抱歉,小朋友,我現在只能收一個人的玫瑰花。”

小男生當即表示理解,轉送了一朵郁金香。

姜遼說過謝謝,牽起盛譽的手離開了。

他總有能讓盛譽瞬間平靜下來的力量。

盛譽緊緊抓著姜遼的手:“今天想吃什麽?”

“我們買了菜回家做著吃吧,好久沒自己做過飯了。”

“好。”

他們逛了很多家店,也買了很多衣服。

衣服都讓店家直接送到家裏去了,盛譽和姜遼手裏只提著食材。

盛譽有一只手空著,他下意識地攬住了姜遼的肩,於是就感到姜遼猛地一僵,很久都放松不下來。

盛譽不動聲色地放開了手。

他們之間突然湧動起了一股令人有些憋悶的氣氛。

直到彼此沈默地吃完了午飯,姜遼才抱著有什麽矛盾當天解決的婚姻經營理論,視死如歸地問道:“你今天原本想找我談什麽?”

平靜。

這不是盛譽不想說了,而是他開口前的預兆。

所以姜遼耐心地等著。

過了一會,盛譽終於準備好了語言與情緒。

“你這幾天都沒有給我早安吻。”盛譽停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補充道:“你今天還抵觸我的靠近!”

姜遼知道他誤會了,可是,這讓他怎麽說呢?怎麽說也都怪不好意思的。

看著盛譽愈加暗沈的臉色,姜遼終於忍下了心中的糾結,自暴自棄地說道:“因為年紀大了。”

盛譽心中頓時霜雪滿地,心想,果然,他果然是嫌我老了……

“因為感覺自己年紀太大了,再做這些有點為老不尊的感覺,所以我不好意思。”

“年紀大,我也沒有辦法,人活著就是要變老……等會,你說什麽?你說誰年紀大了?”從來不服老的盛譽甚至做了一個用手放在耳邊助聽的動作。

“……”姜遼認真道:“我。”

他頓了一下,又接道:“我本來就比你大。”

姜遼說的是重生之前的自己,也就是他的心理年齡。

盛譽卻看著姜遼那張,一路上招了無數個年輕小姑娘青眼的,如今正當紅的叔系臉,覺得自己有些無助。

姜遼語氣和緩地跟盛譽分析:“我覺得我們可以慢慢減少親密行為……”

“不行!”盛譽果斷拒絕。

姜遼有些茫然地閉上了嘴。

他覺得這只是一件自然而然會發生的事情,有些不理解盛譽為什麽這麽大反應。

隨後,他就看到了盛譽的眼睛。

盛譽看向他的眼神中,愛意比之年輕時絲毫未減,甚至更添深情。

他就這樣看了姜遼一會後,突然垂首,吻了吻姜遼的唇角。

“這樣,你會覺得惡心嗎?”

姜遼老臉一紅,搖了搖頭。

“不。”他忙道:“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惡心你的接近?”

盛譽又道:“你如今會因為世俗的眼光,而後悔和我在一起嗎?”

“絕不可能!”姜遼否認的聲音更加堅定,他回望盛譽:“我沒有一刻後悔!”

如果他懼怕世俗的眼光,就不會在今天,牽著盛譽那只和他戴著同款婚戒的手,拒絕別人的玫瑰花。

盛譽擡手,撫摸上姜遼的臉龐:“羊羊,世俗都不是問題,年齡為什麽會成為我們的問題?”

姜遼楞住了。

這時,他又一次感到唇角處傳來了柔軟的觸感。

“我愛你。”

姜遼意識到了什麽。

下一刻,盛譽擁抱住他:“我愛你。”

隨即,他又牽住姜遼的手,說了一遍:“我愛你。”

姜遼垂下眸子,呼吸漸漸有些濕潤。

“羊羊,我沒有每天說十次我愛你,但從早上,你給我早安吻開始,到晚上,我給你晚安吻結束,每一次的親密行為,都是一次我愛你。”

盛譽扶上姜遼的臉:“羊羊,記得嗎?婚禮時,我說,我要用整個餘生去愛你。”

這是愛,也是誓言。

姜遼慢慢牽住了盛譽的手。

然後,他給了盛譽一個擁抱。

最後,他給了盛譽一個吻。

“我欠了你幾天早安吻?”

盛譽溫柔地摸了摸姜遼的後腦,又吻了吻他的鬢發,說:“你從未欠過我愛意。”

姜遼緊緊抱著盛譽的腰,心想,他的盛譽,即使是更年期,也是這個世上最好的盛譽。

從清晨,到夜晚,他們始終親吻。

從初春,到冬末,他們始終擁抱。

從青絲,到白頭,他們始終攜手。

他們已經用半生證明了彼此相愛,何故要在最該相愛的年紀,告訴別人,他們並沒有那麽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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