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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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戰時狀態已經持續了一個月,九袂國大部分區域皆已淪陷,滄海橫流,城市成了一片冒著黑火的廢墟。妖獸的行列大到望不著邊際,它們組成的黑潮湧動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鄉野的山嶺田埂裏。人類的軍隊力量對它們的約束效果甚微。

橫空出世的天兵團和那幾只天界神鳥加劇了社會秩序的混亂,後者更是引發了多次自然災害。幸存的人們見此異象,分化成了兩種極端——把存活的期望寄托到“天神”身上,形成了一個名為“末世之光”的組織,將天兵團和神鳥視作是上天賜予世人的最後救贖。她們依靠這種信仰而活。

第二類幸存者成了末日暴徒,悲觀且放蕩的為所欲為,無惡不作。她們認為那些巨禽的到來是上天給人帶來的懲罰,而天兵團到最後會將人類一道消滅。什麽理性,道德,法律等對“惡”有約束力的東西她們一律拋棄,唯恣意狂歡是第一要務。

除了那兩類之外,還有一類人——青鹓教信徒,她們把青鹓教視作最終歸屬,對包括生死的一切事不管不顧。

定昏時分。鼎都。總指揮部會議室內。

著軍官服的許杜笙筆挺地站在顯示屏前,瀏覽著更新完畢的各項數據。她身後幾名高級指揮官肅默著,臉上掛著愁雲慘霧。

“說說你們的想法。”許杜笙道。

“首長,我們還是放棄重災區保住核心區吧,照這種形勢下去,軍隊會損耗加劇,收攏軍隊力量集中安排在皓族為宜,守住中樞城市群,也許有遏制異形擴張的機會。”一名指揮官提出了建議。

“異形”是她們對妖獸的代稱。科學院前不久才探究出這些“異形”的來歷。

另一名指揮官反對:“我看不妥,數據完全能夠說明皓族即將成為二級重災區,僅次於肅族之後。遏制怕是難以做到,兩族間有界江相隔,都不能阻擋異形擴展的速度,人為阻擋更是無用,有機會抵禦住災害的地區只有東北疆和西北疆,兩處地遠人稀,幅員廣闊,還未完全淪陷。”

“放棄人數眾多的地方,退守偏遠地區,抵禦的意義又在哪?”

“先守住土地,才好進一步安頓幸存者。”

“看看屏幕上的那些點吧,人員散亂,流動性無比強,死傷數成千上萬地增加,都看得到吧?現在置之不理,等之後,就按你的話來說——等那兩片偏遠疆域守住後,還能有多少幸存者?”

“保住了土地,才有生還的希望。”

“人都沒了,還有什麽希望可講?”

第三名指揮官打斷了她們的爭論,她問許杜笙:“首長,您怎麽看呢?”

許杜笙點了幾個屬級行政區,說:“集中力量保全這些地方,並讓各級政府全力搜尋流離人員,務必護其安危,相關行政者有懈怠的,從重治罪。”

幾名指揮官紛紛點頭。

她剛想詳細分配任務,警報聲卻突然響起。

“這裏是核爆工作室,有身份不明者闖入造成死傷!請求支援!!!重覆,這裏是……”

指揮官領著士兵們趕到入侵地的時候,正好撞見坐在操作臺上的奚榆煙把剛才匯報情況的職員踢倒在地。工作室裏的職員們無一幸免。

指揮官氣得立馬掏出槍,朝她連開幾槍,照理來講能打中目標的子彈以一種奇異的角度拐了一個彎,反向朝指揮官射來。

子彈穿透了指揮官的頭顱,也穿透了她身後幾名士兵的身體。幾乎沒弄出什麽激烈聲響,前來支援的人員就全部到地。

奚榆煙撥了個按鍵,對著無線話筒說道:“核爆裝置將在三十分鐘後啟動。我知道你在會議室,許杜笙,想談的話就一個人過來。”

過了兩分鐘,許杜笙只身進到了核爆工作室。她冷冷地看著奚榆言,簡明地問:“你想得到什麽?”

“很簡單,整垮你。”

“原因。”

“當然是報仇。”奚榆煙偏了下頭,問,“你不會這麽快就把奚澤給忘了吧?”

許杜笙註視著對方冷到極致的血色瞳眸,說道:“你是奚澤的養毓。”

“對咯。”她跳下操作臺,撥弄了一番秀發後,隨心所欲地倚在桌臺邊緣,手臂松散地環抱在胸前,“不錯,許首長沒有忘記她,這很好。”

“如果你是為這件事而來,我無話可說。不過我要提醒你,你的私人仇恨會害了其他無辜的人,會有無數個生命在裝置啟動後的瞬間被殺死。”許杜笙邊說著,邊向她不緩不急地走去。

奚榆煙看似頗為苦惱地蹙眉笑了笑:“你們這些人可真有意思,喜歡說漂亮話,私底下卻做盡了臟事。為什麽我要顧及其他‘人’?你們的生死跟我有什麽幹系?”

距離慢慢縮減,步子也越邁越短,一種看不見的微妙阻力懸在了兩人之間,許杜笙默立其前,聞到了一股夾帶著死亡氣息的芬芳,那雙紅瞳在波轉之際會透出屬於狩獵者的虐殺神情,翻湧著對皮肉,鮮血,骨頭的渴望。許杜笙隱隱覺察到了什麽,但她不急於說出口。

“別一直沈默,許首長,時間可沒有停止哦,一味在這裏深思不做出取舍可不行。”奚榆煙湊近少許,輕佻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輕敲了幾下,故意挑亂了幾縷發絲,還撒嬌一般分外親昵地貼摟住對方,破壞了與軍服渾然一體的肅整與節制。

厭惡感頓時凝在了許杜笙緊抿的唇邊。她擡手,用可怕的力道捏住奚榆煙的後脖頸,身體下俯,盯著紅瞳說道:“好,我答應你的要求。現在,立刻給我撤回核爆指令。”

奚榆煙柔柔地微笑著,轉身來到控制臺前,靜靜地看著主控屏幕,不過一會,包括主控屏在內的全部面板開始自動輸入程序密碼。“現在,”奚榆煙側身道,“請許首長向全體公民進行直播宣講,有三點要求,把你的罪行毫無保留地講出來,宣布人類將亡,並且不得提及我。我只是暫時停止了計數,如果講的不能讓我滿意,知道後果吧?”

“明白了。我們現在去會議室,那裏可以實現你的要求。”

“帶路。”

同來時一樣,許杜笙繞過地上的死屍,仍不可避免地踩到了血泊。紅色腳印攜著沈悶的腳步延伸到了工作室門口。與藏身在外的軍官進行快速的眼神對接後,她一個矮身側移,給對方騰出了舉槍攻擊的空間,在連續幾下射擊後,人體墜地的聲音驀地從許杜笙後方響起。

“許首長。”她聞言,迅捷地抽出腰側的□□轉身,對準奚榆煙的額頭,看到黑洞洞的槍口後,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停止了施力,對方做著同樣的事——舉著那名軍官的槍對著她的左胸。“不要耍小伎倆。”

“世界已經亂套了,不必這樣雪上加霜。我們可以換種方式談條件。”

“你沒有資格跟我談這些,只有兩個選擇,照做,或者放棄。”

“你可以殺了我。”許杜笙說著,放下了舉槍的手臂。

“殺你?用槍嗎?”奚榆煙輕蔑地笑了聲,“怎麽可能這麽便宜你?”

“隨便什麽方式都可以,一切都是未定之天,我不想打擊那些還活著的人。”

“這麽仁慈啊,那為什麽把奚澤送到監獄裏的時候不心軟一下呢?哦,差點忘了,掌權的都喜歡說博愛的大話,那我也往大的方面說,如果人類真的善良又博愛的話,為什麽要將其他種族趕盡殺絕後彼此吞噬呢?這麽虛情假意的物種,死不足惜。”

“你是‘妖族’的後代,對嗎?”

奚榆煙明顯楞了會,反問道:“才意識到?”

“這場災害是你和葉玄初引起的?”

“為什麽我要回答你的問題?”

“那麽就是了,”許杜笙停頓了一下,“你們真該死。”

平平的罵人腔調逗笑了奚榆煙。“沒想到首長生氣的時候挺可愛的,”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許杜笙,像是在打趣,“連臟話都不會罵。”

隱約傳來一陣槍聲和哀嚎,十來秒的樣子,安全通道的門“轟”地一聲被破開,幾頭畸形怪物剎不住龐大的身體砸向墻面,“嘭嚨”幾下,墻體凹陷,裂紋自中心向四面八方延展。五名披血衣的士官嘶喊著,持槍朝許杜笙這邊拼命奔來。

“大樓失守了!快跑!快跑啊!!!”

那些異形很快爬起身,吼叫著追了上去。又有一名士官喪命在利爪之下。

許杜笙直視著奚榆煙:“你帶來的?”

“三十幾米的通道,沒時間給你多考慮。”

許杜笙慢慢後退,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了。她看到對方又露出了笑容。

一陣腐爛的腥風從奚榆煙身側掠過,異形們撲殺著剩下的士官,濺灑了一地的鮮血內臟。她觀望著這場殘暴的殺戮游戲,寡寡無歡,註意力從殘肢斷體上飄移到了跑至拐角處的許杜笙身上。斥鼻的血腥味刺激著神經,她突然改變了想法。

足跟離地的剎那,奚榆煙的身體成了一道模糊的光痕,輕松破開了異形的阻擋,留下反“7”的光軌。

後方傳來巨大的碰撞聲響,許杜笙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尚未看清來者,臉部便挨了一記重拳,身體作勢傾倒,衣領卻被揪住。奚榆煙死死地攥著她,腿部稍一發力,騰躍直上,撞破了走廊上方的玻璃窗,在嘩嘩啦啦的清脆聲中,蹬臺而去。

沖至半空,奚榆煙松開了手。“再見了。”她道。

數十丈的高空下方攢湧著異形浪潮,烏泱泱一片。它們註意到了上頭的動靜,仰身咧嘴,發出長串的嘶吼怪叫,有些甚至彈跳起身,躍躍欲試。

許杜笙聚攏最後的精神力,在墜落之際舉起沾滿血漬的槍支,瞄準奚榆煙的額頭,果決地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槍響過後,兩道纖薄的身影倏然而落。

廖廓的天空亮起菱形光斑,晦明閃爍了片刻,便開始釋放龐碩的能量,短短幾秒鐘就從萬裏之外的大氣層抵臨二人墜落之處,輝芒覆蓋住所有的昏黯光景,緊隨其後的沖擊波以排山倒海之勢將沿途的高樓大廈悉數吞沒,沒有哀嚎,沒有巨響,世界按下了靜音鍵,無聲無息地走向滅亡。

現代文明仿佛在一瞬間清零。一切返回到了天地未分的混沌之初。

~·~

凈滅器被闖入議事堂的小教主啟階按下。

滿目的白色讓神客們呆若木雞,他們擠不出半個音。滿堂喑啞。

啟端雙手合攏,低垂頭顱,以拇指抵壓住眉心,緩沈地按壓著。她面色陰郁,眼簾下搭,似是在冥思什麽。良久,啟端站起身,腳步沈重地向啟階走去。

“阿祖……”小教主本想跑過去抱啟端,可是瞧見她臉色難看,犯了怯。

“是誰放你進來的。”

“一個漂亮的異國姐姐。”啟階很乖巧地回答,“我醒後想找阿祖玩,侍從說你在這裏,我就過來了,但是門口的那些人怎麽也不肯讓我進來。是那個異國姐姐幫我分散了他們的註意力。進來之後我喊了好多遍阿祖,阿祖都不理我,還有那個毛發很多的猿猴也是,我繞著這個桌子走了半天,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都像是石化了一樣,你們全部都在看這根柱子。”

柱子上空的影像無法投射到啟階的視網膜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以她會對神客們沖著一個方向發楞的樣子感到奇怪。她扯了扯啟端的衣衫邊角,喊了幾聲“阿祖”,得不到回應,她感到憋屈,於是繞到對座,抓玉帝的胡子,又挨個踢堂客的椅腳,還是沒有任何神客理睬自己,連發火的都沒,就好像她是透明的。啟階更加憋屈了,便來到柱前踮起腳,狠狠地拍了按鈕好幾遍。

就這樣,啟階無意成了直接毀滅世界的那個人。

“穿白裙的那個嗎?”“是的。”

啟端握緊了拳頭又放松,反覆了好幾次,最後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牽起小教主的手,眼神失焦地向門外走去。啟階明白她心情不好,雖然不情願,但還是依順啟端跟著她走。

在場的神客紛紛起身,隨著啟端一起走出議事堂,一字不發,似在舉行肅穆莊嚴的儀式,他們下樓的時候腳步虛浮,神態頹喪,像是一群游蕩在天界的幽魂。掌權者們走出步雲閣,在大門外呆呆站立,望向上空的那一刻,心理承受力差的神仙立即跪了下去。

天界的頂部出現了一個超大型漩渦,漩渦中心有個正在極速拉扯擴大的黑縫,猶如被撕開後倒拎起來的零食袋,裏面倒映出的是極樂園的敗破之景,除此之外,還有某種巨型生物的恐怖呼吸聲獵獵而至。

“這、這是什麽?”

“要毀了嗎?這可是天界,怎麽可能發生這種事……”

“不就是破壞一個模擬機制嗎,怎麽會影響到我們?”

“啟闿殤,你應個聲啊!”

“就是,你趕快解釋一下這是怎麽一回事!”

啟端轉過身,面向他們道:“那個凈滅器,按一下,能清理一個鎖定的星球,連續按兩下,能銷毀所有天體,超過三下,可以吞滅整個宇宙。五宙與一宙、四宙緊密相連,中間夾著神界的極樂園,五宙被毀,會波及到其餘幾個宇宙,也會影響到天界。”

“你還知道會‘影響’?!”一個神仙猛地一揮胳膊,直指頂部,怒道,“這他娘的全部亂套了!你個狗奴才,爺當初就不該容你在這造次!給點顏色就開染坊?天都被你整沒了,還有臉在這站著,你說,這種情況該怎麽處理,你不是挺有能耐嗎?說啊!”

“長毛怪猴子,不準罵我阿祖!”啟階發起犟,奮力掙開了啟端的手,朝那個神仙沖去。

“對了,還有這個小畜生,差點把你給忘了,你們整個家族從古到今沒一個善茬,該死得很!爺首先就把你給弄死!”他怒罵著,不顧啟階的踢打,伸手薅起她的衣襟,把她橫向提了起來,舉至半空,後腦勺向下地摔去。

哭叫聲驟然響起,過了十幾秒後又消停,轉變成了帶著呃逆聲的抽泣。

啟端側轉雙指,浮在半空的啟階便緩緩下降,安全著路。她繞過癱軟在地的小教主,向那個差點摔死啟階的神仙走去。

看到啟端的眼睛後他下意識地退了幾步。

他從未覺得一雙眼睛能如此可怕。在閑餘廳裏觀看那些野獸廝殺、暴徒行兇的時候也沒少目睹過憤怒癲狂的眼睛,但沒有一次被嚇到。然而,當面對啟端的那一刻,這個高壯的神仙開始心生畏懼,後脖頸散發著說不清的寒意。恐懼感深紮內裏。就好像他面對的不是人類面皮的神,而是一種未知之物。

他比啟端高出了很多,但是一感受到那只手的滾燙熱量,身體就立即跌跪在了道路上,無可抗拒地仰望著她。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眼前開始發黑,視感逐漸模糊,臨死之前他看了一眼撕裂的天際,懼怕的情緒一下子加深——在無邊的紅中,有雙暗紫色的眼瞳正牢牢地凝望著他。

啟端松開手後,他應聲倒下,眼球蛙目似的凸起,粗壯的脖子上留下了駭人的淤青。死相猙獰。她掃視了一道其餘的神,問:“還有什麽問題嗎?”

神仙們拿懼恨交加的目光看她,小聲罵咧著後退。

“阿祖,”啟階趴伏在禦道上,弱弱地喊,“天,阿祖,看天……”

啟端聞言轉過身,擡眼望去。與那雙眼睛對視的一霎那,天界開始呈水紋狀波動,緊接著,所有事物都成了萬花筒內的圖像,扭曲,變形,翻轉,揉合,到最後——崩裂。

~·~

樹林內,一個半大的孩子拉著蔔仙的手,沿羊腸小道向東走著。兩人身前有個十三歲上下的少女,著瓊琚色衣裳,腳步歡快,時不時向後望一望,面上帶著暖心的微笑。

“好慢啊你們,也不說話,怪無聊的。”她負手轉身,倒著走路,樣子很調皮。

“禪秋,身體轉過去,這樣走路很危險。”

“還好啦,還好。先生您也知道的,我最會走山路了。”

“‘善游者溺,善騎者墮,備以其所好,反自為禍’,源庸先生說得對,阿秋要小心點,註意安全。”

“餵,”葉禪秋停了腳步,露出不大高興的表情,待葉玄初靠近,故意繞到她身邊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語氣狹昵道,“書呆子竟然還會勸人,進步了呀,不過說什麽話都離不開籍冊子,挺沒勁的。”

葉玄初聽後也頓了足。她松開與蔔仙相握的手,平視葉禪秋,用初入二八年華的清韻嗓音一板一眼道:“讀書貴在實用,念在同窗手足之情,看到你的錯誤舉動後便想以古籍裏的箴言告誡你,希望你有心改正,僅此而已。”

“得了吧師姐,書讀那麽多,難道連基本人情都不顧了?你那句話不就是在說暗語,咒我出事?”

“祖師著作中‘反應’篇有言,‘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辭。以無形求有聲’。我用類比和引言的方法讓你明白自負技高無善果這個道理,再效仿源庸先生的語氣勸慰你悔改,是出於好意,而非詛咒。”

“還較起勁來了?”葉禪秋受不了她那種“裝模作樣”的正經語調,一下子來了氣。

她幹瞪著葉玄初,過了會,忽然想到一件事,轉而對蔔仙說道:“先生,前些日子我陪著師姐挑燈夜讀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一張寫著您名諱的薄紙,就壓在學姐的某本籍冊下,漏了小半張出來,我按捺不住好奇,抽出來看,然後被上面的內容嚇了一大跳——紙上寫滿了先生的姓名!我問那是什麽,她結巴了半天,臉都紅透了,卻抵死不承認是自己寫的,就說到這裏啦,先行一步嘍!”

“摩篇有言——‘摩之在彼,符之在此,從而用之,事無不可’,師姐的心思太好猜啦!”言訖,葉禪秋就笑嘻嘻地跑遠了。

蔔仙註意到葉玄初悄悄地與自己扯開了一些距離。少女站在原地,垂頭不語,潑墨長發遮著半邊臉,唯露出紅到滲血的耳尖。見她這麽害羞,蔔仙沒多說什麽,只是走近了一些,默默地舒展開對方捏成拳的右手,輕柔地牽著,語氣自然地說:“繼續走吧。”

要到達小路盡頭的時候,已平覆好心情的葉玄初忽然問道:“源庸先生,一直以來都有個問題弄不大懂,能否指教一番?”

“嗯,玄初想問什麽?”

“先生胸懷韜略,腹隱機謀,倘若入世,定能成為肉食者攘外安內的首輔重臣,為何要埋沒才能,久居深山呢?”

“求學的時候,師父就總在強調,我派的知識計謀不可隨意亂用,它涉及的領域繁多,如果恰逢其時,運用得當,可造就出通天徹地的謀士,如果被居心不良者習得,足以禍亂天下。一開始我不能理解這段話的含義,直到後來看見同門為利所趨,欺下瞞上,只手遮天,做盡歹事,甚至不惜與舊友反目成仇,種種亂象,觸目驚心,這才悟出了師父話中的深意。人若失了操守,具備再多的學識都無用。”

“先生說的‘利’,是指名利嗎?”

“是,也不全是,可以進一步理解為——心底未滿足的欲望,金錢,功名,地位,美色等等,都可以是它的組成部分。”

“但是我們學派的精髓就在於游說謀略,您……”葉玄初偷偷看了她一眼,“您活得像位世外神仙。”

蔔仙笑著說道:“精髓豈止一種?蔔某人願效鬼谷老祖,不爭名於朝,不爭利於市,在山野中潛修、授業,要是能見證你和禪秋長大成人,此生就無憾了。”

“我還是不太能理解。”

“玄初是個聰明的孩子,今後會明了的。”蔔仙微笑地看了眼少女,擡頭望向前方,“看,我們到了。”

“餵——快來啊!”

深林幽谷的景致隨著一聲呼喊消褪,迎接師徒二人到來的是一望無垠的草地和瓦藍晴朗的天空。不遠處,伸出手臂招呼她們的葉禪秋露出了喜悅的笑靨。

遙遠的天際傳來嘹亮的啼鳴,一團暗紅陰影向她們移來,隨著距離的拉近放寬便成了全身勾火的巨禽。其所掠之處,海棠花瓣紛紛揚揚地灑落。

葉禪秋見了心情更加激動,蹦著跳著手指天空嚷道:“快看啊,有鵬鳥!”

“哇……”葉玄初仰望著天,眼睛瞪大了不少,亮閃閃的光在眼裏繞了一兩圈。

蔔仙松開了相握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了聲“快去”。

“嗯!”葉玄初露出了一個純真無比的笑容,然後目視前方,邁開步子,朝葉禪秋和鵬鳥興奮地跑去。

萬裏無雲,天光和煦。少年人嬉戲說笑的聲音與悅耳的鳥鳴交織在這個時空,恰合清靈。

~·~

幽然轉醒後,啟端看見了一雙陌生的眼睛。她懵懵地凝望了一會,問:“你是涅尹嗎?”

對方笑著搖了搖頭:“我叫華吉益西,是這裏的守護者。”

啟端意識到自己正枕在華吉益西的雙腿上,立即坐起了身。四處張望了一會,卻越發感到迷茫,她捂住額頭,努力思索著,但什麽也記不起來。就連自己叫什麽也忘記了。

腦中只剩下“涅尹”這兩個字。

“你也可以叫我‘涅尹’。”

啟端保持捂額的姿勢扭過身體去看她:“為什麽?”

“名字只是代稱,於我來說無所謂。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就只知道她的名字。”啟端盯著華吉益西的臉,咬了下唇,“她應該不應該像你這樣年輕,是成年人才對……”

“這裏是哪裏?為什麽只有天,草地,飛禽,狼,還有遠處的那些人?”

“這裏是一處棲息地,純粹的心靈之居。那些人,包括你,只是暫時待在這裏,過一陣子你們就會重新啟程。”

“所以這裏的一切都是假象嗎……”啟端改為跪坐的姿態,面朝華吉益西,她沈默了幾秒,猛地握捏住對方的手臂,艱難地描述道,“好、好像有一團巨大又模糊的東西堵在我的腦袋裏,不讓我回憶之前發生的事情,但我必須記起它們,那些人和事,不管是好是壞,都能代表我所有的生存軌跡。你說你是這裏的守護者,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能不能跟我說一說,哪怕一點也行,求求你了……”

“之前確實發生過一些嚴重的事情,不過也都過去了,過分追憶只會徒增煩惱,”華吉益西靜靜地望著遠方,浩渺雲煙在她眼中堆積。她眨了眨眼睛,重新看向啟端迷惑的臉龐,溫柔地說,“不可逆轉的事情出現後,我就會被喚醒,收拾完殘局,一切會回歸原點。”

祖人類中的部分智者早有預測——跟人類相仿,那些被冠名為“神”的人造生命體能產生覆雜的心理特性,隱蔽幽微,彼此間容易產生矛盾,“神仙”們的黨派紛爭動輒影響空間的安全,造成大混亂,於是祖人類們設置了“華吉益西”這一道隱藏性極高的維序系統,用以平亂清零,重置空間。

“聽你這麽一講,我有點動搖了。但如果不去回想那些事的話,我還能幹些什麽,重新開始有什麽意義……”啟端挨著少女曲腿坐下,納悶道。

華吉益西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撥開她額旁的發,輕輕落下一個吻,說道:“去找你的涅尹。”

啟端一怔神,臉就燒了起來。

她抓住她的手腕,急促而弱氣地問:“之後還能不能見到你?”

華吉益西笑著擺了下頭。

“那算了,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喜歡你在身邊的感覺。”

“啟程後,之前的經歷你會記起來的,不好奇了嗎?”

“好奇是好奇,但突然就不想去了解了。”

“你真的會失去很多東西。”

“無所謂,我只清楚當下的心情,很自在,很愉悅。我覺得這樣已經很好。”

少女靈動一笑:“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

啟端剛想說什麽,卻被華吉益西以食指抵住唇瓣——

“噓,要開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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