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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海棠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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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海棠血淚

發光的墜鏈將許念一傳送到胭棠峪,又指引著她尋找那棵免遭天災的海棠樹。

看到那棵樹以及周圍幢幢黑影後,許念一將腳步放緩。墜鏈感受到了她的警覺,於是異光閃爍,化為了一把環首長刀。

潑天嘶吼震人耳膜。

許念一交握刀柄,待黑影甫一離近,精準揮刃,使其身首分離,然後閃至一個有利位置,反客為主,快刀解決了剩下的不明生物。

她走近瞧了瞧這些屍體。是一些面部猙獰的獸頭怪,有的身體似靈長類動物,覆蓋著厚長毛,有的體態扭曲畸形,皮膚上護有黏膜。

近些天發生的事情讓許念一對眼前異物有了免疫的能力。已經見怪不怪的了。

她木著神情,來到那棵海棠樹下,隨手將刀插進土壤裏。

望著這棵古樹,恍然間被一些記憶片段沖占了大腦——

前世肅王在這棵樹下求歡未果,盛怒之下摑了砂棠一巴掌,柳絮見狀立馬上前阻攔她進一步作惡。肅王拉下臉面,拂袖而去。

砂棠哭著央求柳絮不要拋棄自己,柳絮為撫慰她,便找來一個精美陶罐,在罐子底下刻了“永結同心,三生不棄”八個字表達誠意,分別割下兩人的一縷頭發系成結放入罐中宣誓衷心。

最後她們一同將陶罐埋到樹下,祈願世世相依。

許念一被莫名強烈的情緒激得煩躁不已,肉身刀絞針刺般陣陣作痛,重新握緊刀把後,她發狂地朝樹幹揮砍,血色液體自刀痕處浸出,似在哭泣。

她感到身體更痛了。

~·~

下起了小雨,水霧彌漫在山間的每一處,形成了一張晶瑩剔透、飄浮著的網,朦朧了天地,也朦朧了行走在石階上的柳涘瑤。

一方供人歇腳的平臺上,她看到了一位模樣楚楚的毓子,毓子也看到了自己。她用微笑向柳涘瑤傳達友善,笑容跟她的人一樣,芙蕖出淥水,有一種天然無垢的潔凈感。

“好久不見,絮兒。”她道。

“好久不見,砂棠。”柳涘瑤笑了笑,打了聲招呼。

砂棠見她不打算在此滯留,便和她一道上了臺階。她在旁側問:“你現在打算去那個地方嗎?”

“哪裏?”

“就是當年埋著我們給彼此信物的地方呀。”

“嗯,”柳涘瑤輕輕點頭,“是那個地方。”

“但是那裏有個怪物,你得當心。”砂棠軟聲軟氣道。

柳涘瑤蹙眉猶豫了一會,明了她的意思後笑著否認:“她不是怪物。”

砂棠撅起小嘴,摟了柳涘瑤的臂膀後撒嬌:“就在這裏陪著我不好麽,好不容易能夠見面,我不就是你一直想念的那個人嗎?”

柳涘瑤沒有答覆她。

又上了層臺階,她問了她一句話:“你覺得柳絮為什麽喜歡你?”

“因為……”砂棠想了想,語調明快活潑道,“因為長得可愛漂亮,性格溫柔懂事,遇到什麽困難都會勇敢面對。”

柳涘瑤輕笑了一會,說:“算半對吧。”

“啊?”砂棠小小地抗議著,“這個回答還不夠好麽?”

“已經很好了,但還漏了些重要的地方。”

“是什麽呢?”

“如果她出身尋常,她會以熱情飽滿、韌性十足的性格去對待每一天,活得比紙醉金迷的人富足輕爽;如果她出身非常,她會以璞玉渾金、且行且惜的真心觀察每一寸草木瓦礫,活得比盲目浮誇的人充實清平。像你說的那樣,她遇到任何災禍都不曾退縮,柔弱又剛強。也會執著專一對待愛的人,哪怕那種愛換來的是肝腦塗地、萬劫不覆。愛造成了麻煩和死結,她則會私藏起來,直到生命盡頭。”

砂棠聽話了這番話後不再吱聲,只是默默貼緊了柳涘瑤的手臂。

蜿蜿蜒蜒的臺階終於消失,兩人來到了胭棠峪。

黃昏時分的山谷空氣重回新鮮,滿谷的海棠不知道何時又起死回生,開出灼灼繁花,銜著天邊落日燒著最後的光亮,絢爛壯闊,一望無垠。

“好美!”砂棠高興起來,攜了她的手興沖沖地跑向那棵海棠樹。

“絮兒,”砂棠喊了一聲,在樹下停住,“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對吧?”

“我喜歡你,”柳涘瑤不為所動地笑著,“但你不是她。你只是她的一部分。”

柳涘瑤松手的片刻,眼前所有景致都被迷霧和月色破開,砂棠也隨之消失。黑色的山谷與暮色混為一體。只有面前的這棵古老的海棠樹安靜地立在原地,花期未到,卻盡態極妍地綻放著。

她驀地一轉身,就看見直指鼻梁的血紅刀尖。

許念一凜凜地剜著她,一動不動地提刀相向。

兩人僵了一會,柳涘瑤打破了寂。她平平淡淡地打量著許念一,直直逼近,鼻梁骨擦出一道血跡。

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手腕發軟,長刀不一會就墜了地。

柳涘瑤拾起刀,問:“你討厭我嗎,許念一?”

她不答,咬著槽牙死盯著她。

“討厭這張臉?這幅性子?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們註定會相識。”柳涘瑤邊說邊擡起刀刃,“然後在一起。”

許念一焦躁地捏緊衣角。在即將落在手臂上的那一刻,刀被一股力量推開,脫離了手的控制掉落在地。

她蠻狠地把柳涘瑤撲倒,悍眸中湧著炬光,一字一頓道:“不準死。”

青竹身板盛烈的生命力壓著自己,柳涘瑤頓感失神,她按下她的頭,唇瓣相接的那一剎那就開始深吻。她不舍糾纏,但還是被許念一逃開。

“如果砂棠就是你,那麽在那個時空,你喜歡我什麽?”她將不久前問過砂棠的那番話轉化,期待著眼前人的回答。

“不知道。”許念一生硬道。眼神開始躲閃。

“那你喜歡許鹿爾什麽?”

“你這麽想知道?”

“對,很想。”

她淩人的眸子再次聚焦過來。“因為,她比大多數人都細膩專情,更重要的是,我們都懂得對方的心意。”她說。

柳涘瑤有些無力地提了下唇角:“好像,這些話,砂棠對柳絮講過。”

“閉嘴!”她不自覺地上手掐住了柳涘瑤的脖子,“你很煩。”

“你怎麽知道,許鹿爾和你之間的這種情感就不是那些神設置的障礙呢?那時候——她還是教書先生的時候,就是用你那種爛好人的秉性把你拴在了身邊,這一世,她故伎重演,讓你失心瘋似的無法自已,怎麽這麽容易中招呢,傻子……”

柳涘瑤看到她的面部表情放柔了,手上的力道減了幾分,便繼續道:“到底是怎樣的神才能想出這麽喪心病狂的把戲?你很想知道不是嗎?我跟你的想法一樣,只想結束這一切,所以,許念一,我們相互配合吧。”

許念一默然地爬起身,松垮著身體撿起一旁重新變回原形的項鏈,夢游一樣朝某個方位蹭步前去。

沒走幾步路,領子倏地勒緊。許念一倔強地往前逮,沒有效果,於是轉身吼道:“給老子松開,個賤種!不是全國上下的人都稀罕你柳大小姐的臨幸嗎?在這跟我委曲求全個什麽勁?!裝個鬼的深情啊?傻缺!”

巴掌在最後一個音節尚未合攏的時候就甩了上來。

許念一短暫地喪失了感知能力,只是怔怔地回望柳涘瑤無甚悲喜的臉。等那股刺辣的疼勁躥升到臉頰上,紅眼眶裏的淚水就恰逢其時地滴落而下。她也不去擦,一味梗著硬邦邦的表情不馴地瞅著面前的人,像是兩者之間有什麽世家大仇。

秀手再次擡起,許念一見狀應激地擡手擋住臉部,身子跟著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柳涘瑤很輕很輕地挼了挼她的亂發,然後以手背貼滑過臉頰,經過頸項,停在她的衣領處。領帶被十分的力道攥緊,只聽見柳涘瑤用懶懶散散的聲調說道——

“走錯路了,小瘋狗,我們現在應該去青鹓教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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