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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前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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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前目的地

“這麽說,我們是同道人嘍。”許念一牽強地開玩笑。

“錯得離譜了,孩子。我跟你不同。”葉禪秋的眼睛睎得斜狹,裏頭有意無意地透出光來,那是一種近乎鄙夷冷酷的光,通常閃爍在鈦合金的手術刀刃上。

許念一瞧著她,心被刺得哆嗦。她問:“怎麽?你還想得到什麽圓滿結局不成?”

“不然呢,我現在做這些就是為了達成我的目的。也可以說是你的目的。”

“不要扯上我,腦子雖然換了副身體,但也不至於跟著降智。”許念一坐起身,想下地試試。可她剛一站起身,那腦袋就像瓦甑裏的糕肉,被上湧的血氣蒸得粘糊發昏。

葉禪秋上前幾步穩住了她的身體。“窮途末路了還死鴨子嘴硬,真的是佩服。”她譏諷道。

沈默了片刻後,許念一忽地擡頭,攥緊她的衣領。“你怎麽跟我保證?”她飛快而低沈地詢問她,直抵人心的秀目泛著堅冷又淒苦的淚光。

葉禪秋再次露出了惡魔般的微笑。她將胸前那條騰飛禽鳥狀墜飾扯下,舉到許念一的正上偏側的方向,緩緩開口:“之前跟你說過,這是葉玄初給我的唯一的生日禮物,對我而言十分珍貴,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許念一依舊不依不饒地看著她,眼神中多了幾分荒唐。

葉禪秋淺笑了片刻,進一步解釋:“這裏面有我一半的靈能,一但你發現我撒謊,完全有跟我對抗的實力。”她動作輕緩地將墜飾佩戴到了她的脖頸上。

“我要確保你按照計劃行動,必需監控你,這就當作為交換——”她捏按住許念一的後頸,命令道,“頭向左偏。”許念一如她所言。

葉禪秋低頭伸出獠牙,緊接著極速刺進她那柔嫩、纖筋明顯的頸項裏。短暫接觸後,有一股冷徹腦髓的液體註入進她的身體。許念一痛苦地□□著,膝蓋發軟,險些跪在地上。

葉禪秋始終緊緊地桎梏著她,也給了她著力點。

許念一驚恐地看到她那雙漂亮清澈的眸子轉換成了黃底烏瞳的鷹眼。

她奮力推開了她。

受到一股怪異而強烈的力量沖擊,葉禪秋狠狠地撞在了紅木辦公桌上。那桌子竟然“劈哢”幾聲四分五裂地碎了一地。

葉禪秋兩肘作支點,將上半身撐起,正欲翻身挺立,不料許念一在電光火石間閃現到她的跟前,然後高擡起左腿,毫不留情地踏向她的腹部。

葉禪秋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但是她還是推開了許念一掙紮著站了起來,她搖晃著上前,捏住她的雙肩,用鷹隼才擁有的陰鷙目光惡視著她,一字一頓道:

“不準違背我,要不然,我們都得死。”

“我要是不呢?”這次輪到許念一用那種鄙夷歹毒的笑容詰難她了。

從推開葉禪秋的那一刻起,許念一就感覺身體深處有種莫名的頑力破土而出。她不想抑止其躥騰蔓延的步伐,任由它灼燒內裏的冰寒冷寂,侵噬那具千瘡百孔、屢遭□□的枯黑魂體。

許念一感覺葉禪秋的手指變得尖銳似鉤,直直地嵌到了她的皮肉中。她感覺到了強烈的殺意。

不過沒關系,事已至此,她沒什麽好怕的了。

她筆直地回望過去,以差不多的力道掐著葉禪秋的脖子,眼睛裏跳燃著自深淵騰起的暗焰,被淚水與憤恨洗刷的雙眸此時竟通亮無比。

葉禪秋的眼皮有些耷拉了,但她仍伏到了許念一的耳邊,拼盡最後的氣力低喃道:“你的朋友汪洋,現在正和一頭吃肉喝血的怪物在一起,現在差不多已經到浮海山了,還有,你的素親被害死了,咳!咳!”

許念一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似乎沒聽清一般輕聲問道:“你說什麽?”

“是你自己害死她的。”葉禪秋咧了咧嘴,沾著鮮血的獠牙牙尖略微露出,“感覺心裏很燥熱吧?你中毒了,慢性,但是是劇毒,我剛才給你註射的,想解毒,你只能和最討厭的人締結永世的生死契,討那些舊派神的歡心,讓他們給你解藥,否則,你將魂飛魄散,你珍視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許念一好像能聽見腦神經被燒焦至崩斷的聲音。她咬緊槽牙,用蠻力把葉禪秋扳倒在地,然後騎跨到她的身上,握拳掄她的臉,直至其昏厥過去。

最後許念一用沾血的手揪著她的衣領,痛哭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全都怪我嗎?她們的死和活,都因為我嗎?我根本上,只是想有個真正懂我、愛我的人罷了。這樣是奢求嗎?就算是,它到底妨礙到了誰呢?

她半彎著身軀,一邊忿然地想著,一邊大聲地哭嚎。透明的淚水匯集到下巴頦,然後雨點般滴落。在這幾乎靜止的時空裏,血與水交融,痛與恨共生。

將近一個鐘頭的抽泣與宣洩,狂風暴雨終是止住了。

許念一翻身躺在地板上,閉起眼睛,過了大約兩柱香的時間,她站起來,慢慢地走到離散架的紅木桌不遠處的衣櫃前站定。櫃門被她打開。寬大的睡裙自其消瘦的肩頭滑落,軟軟地塌在地面上。

一套嶄新的重灰色的修身西裝赫然映入眼簾,很顯然,這是葉禪秋為她準備的。

對著鏡子,從襯衫到馬甲再到領帶,似有大把閑暇時光般慢條斯理地穿上。彎腰系好低幫皮靴、整理好褲腳後,她挺直腰身,稍擡起下巴,看著鏡中的“砂棠”如何一點點地沾染上自己一貫嗤哂的笑貌。

她要覆仇,誅殺所有的始作俑者。更要與那個軟弱無能的自己作別,斬斷一切罪孽的根源。

她重新折到葉禪秋的身邊,蹲下,將用來捆發的沾血繩緞解開,然後起身朝大門那邊走去,一邊思索著接下來的行程,一邊將及腰的黑發束起。

辦公室裏的燈熄滅了。

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從斜裏橫切出一方幽綠的光亮。許念一不輕不重地踢踏了一下,走廊的聲控燈亮起,她側身凝住,透過落至臉龐、較為蓬亂的發弧瞥了房間一眼,然後利落地走出,並將房門關嚴。

~·~

游輪事故案發當天,在接待室內跟夏昀焆激烈地爭吵時,柳涘瑤其實察覺到了有人在門口攝像,而且她有種強烈預感那人就是許念一。

她很想快點了結爭吵,但夏昀焆仍是不依不饒。過後她急著去找許念一,但被夏昀焆的好友蘭蒂半路攔截,對方稱許念一已不在船內。她不信,執意去艙房找人,卻不料被蘭蒂兩個人高馬大的隨從硬拽出游輪門艙,然後被強行拖到一輛車上帶回了家。

途中蘭蒂跟她打了一通電話,說早就知道“許依榕”就是許念一。如果想見她本人就到公安局去找,因為她重傷了夏昀焆。

接著說了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把夏昀焆交給我,我會照顧好她的,請放心。

柳涘瑤叫她把話說清楚。

托人調查過這個有意思的小怪物,我很確定她能夠助我一臂之力。蘭蒂回答。

夏昀焆躺在醫院,或者被送進牢裏,都只會孤身一人,再也不用被那麽多雙眼睛盯著。這正合她意。

扭曲的變態。柳涘瑤送出這麽一句評價語後,結束了通話。

之後的那幾天,柳涘瑤阻斷了一切社交活動。她呆在家中,想要理清思緒。她深明這些看似錯綜覆雜的事情有著同樣的發源地。

林夢申也好,夏昀焆也好,蘭蒂也好,她們都跟許念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林夢申跟自己交往是她推使的,夏昀焆殺害林夢申也是因為她,蘭蒂則是看準了許念一的偏執從而利用她達成自己的目的。

全部的線索都指向許念一。對的,是那個為無果的禁斷之戀瘋魔的許念一,不是那個柔韌敏弱的砂棠。

到底出了什麽差錯,能讓前世那個完美無瑕的人變成現在這樣?是作惡多端的上神搞的鬼?還是自己的記憶混攪不清?

她又突然自責懊悔起來,除了許念一的原因,她自己也是導致這場悲劇的重要一環——要是當初不那麽小肚雞腸,壓制住了一時而起的報覆心,不與林夢申交往,不將交往的事情公開,那麽許念一也就不會走極端,興許那以後的一切事情就不會再發生。

思來想去,她還是覺得哪裏出了問題。

柳涘瑤忽地記起那個神出鬼沒的葉禪秋來。客觀意義上來講她是自己的恩人,十五歲那年,在胭棠峪,葉禪秋救了自己。她原本是青鹓教大護法,擁有可怕的神力,能讓人起死回生,也能改變人的思想和性格。

更重要的是,葉禪秋能通過屬於未來的高超醫科手段在人腦內移植並喚醒本已塵封的前世記憶。

“從現在起,去尋找你前世的愛人,跟她在一起,她是你難逃的宿命。”這是葉禪秋說過的話。

這句話的意義是明確的,但葉禪秋的做法是含糊的。她完全有本事讓過去的柳絮取代現在的柳涘瑤,而不是混淆了兩世的記憶,拖泥帶水地讓柳涘瑤既是過去的自己,也是現在的自己,渾濁了她的靈臺清明,讓她恍惚度日,深陷迷惘的泥淖。

她的目的並不單純。就好像——一半是為了完成任務,另一半則是為了成全私心。

柳涘瑤想弄清楚這一切,想破除迷困內心的魔障。她必須行動起來。但是她的令親將她暫時禁足。原因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

有了青鹓教撐腰,聯城政府掃黑掃得格外嚴,哪怕是門閥財團也不放過,夏家出了那檔子醜事,社會輿論一下子就壓了上來,聯城原屬長許杜笙本來就看不慣夏氏家族,一心要拔斷它的根基,與青鹓教肯定是一拍即合。二對一,夏家果真遭了殃。

待許政府和青鹓教清理掉夏昀焆令親那方的黑手黨後,就很快盯梢上了位於“陽光正道”上的夏氏房地產集團,令各部門搜集與之有關的各類營私舞弊、與□□沆瀣一氣的證據,夏家和柳家本來關系密切,只想趕快斷了來往,以免受牽連。但是夏家就算真的栽了坑也要拉一個陪葬的。柳家自然而然成了她們的靶子。

柳涘瑤的令親擔心她受害,成為夏家的把柄,於是就將她封鎖在家中,命令保鏢二十四小時無間斷看守。

柳涘瑤焦心如焚,在家的幾十天好比坐牢,讓她度日如年,寢食難安。不過再怎麽悔恨也無法改變即成的事實。

令親允許她出門時,許杜笙已經當上了國首。夏家的勢力基本上被清除殆盡,而柳家也承受了相應的懲罰,沒有被趕盡殺絕,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原本柳涘瑤想來探望許念一。可是當她驅車來到城郊監獄打聽了一番後,得知許念一已被轉到精神病院,沒有醫生允許不得隨意看望。

她大為震驚,心臟上橫壓上了一塊飛來石——這個消息讓她喘不過氣。等平穩住情緒,一番思慮後,她決定做出行動。

一種更直白的感覺告訴自己,許念一不在病房。

當下,柳涘瑤正驅車疾馳在通往許家組的高速公路上。

她當然知道皖山山谷裏的胭棠峪跟“砂棠”有著直接的關聯。回憶告訴自己——肅族,就是古代的肅國;皖山,是昔時肅國皇家避暑之地;胭棠峪中漫山海棠,則是那個好色的國君——柳絮的令王為了博得砂棠的歡心,命人種下的。

當年肅國國君強行將柳絮與砂棠拆離,不僅是因為她厭惡兩個毓子的不倫之戀,也是因為,自己對絕世美人求愛無果,自尊受挫。氣憤與挫敗的雙重沖擊下,無能者只能用最為卑劣的手段進行報覆還擊。

多可笑呵,分明是兩世經歷,卻陰差陽錯地連綴起來,前世在滿山邊野的赤紅中看到令王毫無保留地熱烈追求砂棠時有多麽痛苦,今世身困胭棠峪、眼睜睜看到親人漸行漸遠時就有多麽絕望。

兩世的濃烈悲戚之緒雜糅著合力向她撲過來,那淚水就再也不滿足於在眼眶中徘徊,撲簌簌地砸落,洇濕了她的前襟。

她現在只能憑靠著直覺,前往她的目的地。

記憶這種東西,總是會騙人的吧,更何況是前世的記憶?那零零散散的真實無比的生活碎片,列錦般的在她腦內湧現,集市也好,寺廟也罷,就連那湖泊岸柳,也與那天去許家組祭演時途中所看到的那些景象高度吻合。

會不會有點太巧了?這些碎片不是無緣無故地冒出的,一定是在暗示些什麽。

少毓砂棠在被逐出宮門後的那幾年時間,柳絮就如同現在的自己這般焦慮難安,一心只想要找到心之所屬。

她是如何找到的?用什麽樣的方式找到的?在哪裏找到的?這些問題的答案尚未成型,只是柳涘瑤必須給自己一個方向,就算不夠確切,看不到令人心踏實的盡頭,也勝於一直呆在原點不動,束以待斃。

車急剎在許家組的公交車車站旁邊,驚飛了幾只啄食的麻雀。

柳涘瑤下車後,飛速地掃視了四周一眼,不假思索地向一條鋪了青石地磚、道旁設有嶄新路燈的道路跑去。

分明只來過一次,柳涘瑤卻仿佛形成了肌肉記憶般的輕車熟路。記憶的罅隙越扯越大,裏邊照見的內容愈發清晰,恍若隔世感也越發強烈。

從許家組的北村一路跑到中商西河一帶,柳涘瑤的腳步越邁越吃力,到最後竟頭痛欲裂地屈膝伏跪在了河畔的一條長凳旁邊。

這條長凳,就是祭演當天柳涘瑤路經此地時,許氏姐妹同坐的那個。

她渾身顫抖著喘息,胸口似橫刺了一根魚骨。

之後的事,全被她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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