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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歸鄉常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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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歸鄉常景

作者有話要說:</br>特別說明一下:打引號的詩句是引用過來的古詩詞,不打引號的是窩的拙作,後文會出現,提前告知<hr size=1 />

一輛四輪機動車沿著一條幽長、兩側生滿了蓬草的窄道曲行,鐵皮的身軀哐啷作響,還發出沈重的喘息聲,老朽的氣息自黑暗中傳出,而又被黑暗吞沒。

最後,機動車在一片樟樹林入口處停下,道口旁立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許家組”三字。

開車的人見客人沒反應,就敲了敲身後的隔板,並帶著濃重的鄉音說了聲“到了”。後座的人被敲聲驚醒,她睜開眼後看到了黑漆漆視野中的一抹光亮,於是擡起歪斜在車壁上的脖頸。起初不知自己身於何處,等到她意識到那抹光亮是車前燈時,這才逐漸清醒過來。

許念一向右挪動緊貼著車門的身子,左半身酸麻不堪,如有密密麻麻的細針刺紮進皮肉,令人痛苦的感覺頓時蔓延到了全身。

她緩慢地走下車,將路費遞給車主。車主接過錢後將一個腰包自右斜方拿出,一面找零一面發著牢騷:“這天氣一下子變得冷死人,還有好長一段路才能回去哩!”

許念一沒看她,只是“嗯”了一聲算作回應,又轉過身,打開手電筒照亮那塊木牌——

這牌子很有些年頭了,支起它的兩根粗木棍牢牢地踩在地裏,根基紮得緊,風雨不倒,而木牌本身卻早已殘損破缺。上邊的漆皮連皮剝落,露出的原木被蛛蟻們占據,為了不讓木牌掉下,許家組的人就用鐵覆沓纏繞地將木塊固定在兩根粗棍上。如今鐵絲早已銹跡斑駁,上頭還接著厚密的蜘蛛網。

這時車主對許念一說:“令臺(對衍性的尊稱),冇得零錢找了,看看你口袋裏有沒?”

她非常確定地說了聲“沒有”後又用方言清淡地道了句“不消找的”,然後就打著手電進了林子裏。

車主望著逐漸微弱的、隱入樟樹林的白光,不由地嘀咕了聲“半轉”。

許念一走在不平的林道上,不切實際的飄虛感充斥了整個腦際,她生於許家組,當然適應這裏的黑夜,可是不知怎的,白天在城裏的大學中與同伴學校謔笑嬉鬧的聲音突然響起,並與岑寂的黑暗交錯混雜,令她視聽錯亂。她盯著圍追著光暈、醉生夢死而無畏涼意的飛蟲,視野愈發的虛緲起來。

現在是十點過兩刻,從聯城到許家組花了她近兩個半小時。

聯城的楓江大學是皓族為數不多的幾所公開收錄高官子弟的高校,由國際上各界富豪合資創辦,在皓族算是一類大學。許念一剛開始進入這所大學的時候,就明白了她的生活跟之前的高中相比不會有太多的變化,到了裏面同樣是:吃喝玩樂,發呆誇白;百無禁忌,渾渾噩噩。

許念一倒是沒有想錯。她每天的時光都在漫無目的的談笑或無聊中度過,當她身於其中時,被同伴們純屬取樂的笑語感染,感覺到幾乎麻痹的歡愉,於是她們便一起放浪形骸地漫蕩在校園的每條道路上、校外的每家街店裏。而每當許念一只身一人處於靜謐的黑暗中時,那顆被天花亂墜的事物擠兌得遍體鱗傷的心才重又顯現,在黑夜中凝視著自己的軀殼。

許念一嘆了一口氣後,跟眼前無頭無腦地飛蟲說話,她忽然想起令親來。於是用俚語低沈地罵:“傻缺,別撲扇了,要不就跟著我,玉度節過後見了我阿令,再把她折騰一番也成。”

她一想到許杜笙臉上那種冷硬的神情就心煩。要不是許杜笙強迫她上那所大學,她極有可能已經告別了荒頹無為的日子。許念一這麽想著,又覺得有些無理取鬧,她自己在最開始是一口答應進入那所大學的,因為有可能那就是她振作旗鼓的初始點。

但將近三個月過去了,許念一覺得自己荒廢的行為舉止較之高中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開始無端地焦躁。這種焦躁無論何時都能表現出來,包括在一時的快樂之後。

許念一埋怨過了包括自身在內的所有能想到的人,最終她將負面情緒集中,專門攻擊許杜笙這個目標。

不知從何時起,許念一就有點看不慣她令親那種“故作冷傲”的姿態了。經歷了種種之後,她的“看不慣”幾乎要化為厭憎與不滿。當許念一每次碰到不順心的事而惱火時,都要酣暢淋漓地大罵一通,而她抨擊的對象很多時候都是許杜笙。

有趣的是,當其真正地要面對令親本人,便會收斂起一切桀驁的言辭,從而變得乖順懂事起來。過後她就會這麽為自己開脫——“再怎麽樣她也是我阿令,我倆之間沒什麽過不去的坎。”其實她心知肚明:自己只是害怕她冷淡而強勢的態度罷了。自己什麽時候養成的這樣一副德性,許念一本人大概也不清楚了。

很可笑,這些氣惱只是一時的,因自省而產生的挫敗情緒將於踏入學校大門的那一刻起就灰飛煙滅。念一索性拋開雜想,哼起小曲起來,不過多久她便走出了樟樹林。

許家組按方位被劃分為四個“村組”,許念一的家在人口最多的北村。那裏的房屋修葺得整齊又漂亮。每戶人家的屋外有用籬笆圍成的院落,有幾家講究格調的甚至用琉璃瓦作為屋頂的材料,還有垂檐翹角、雕梁畫棟,風格典雅仿古。北村的巷道是用青石板鋪就成的,公園也模仿皓族的南方水鄉的韻味來修建。全村組最大的集市商場,還有學校也集中在北村。總體來講,北村是許家組的核心地帶,就算說北村代表著許家組也一點也不為過。

許念一將手電向面前一塊巨大的、造型誇張的銅牌照去,即使在黑夜、即使是在並不強烈的手電燈光的照亮下,這塊銅牌上的四個鎏金大字仍能發出最為燦爛的光芒。

“北村福地——”念一提起嗓用戲腔念上邊的字,然後笑著繞過了銅牌。

她在肅寂的村道上走著,逐漸疲乏起來。夜已深了,頂上的月亮被游蕩的雲遮住半身,月光難以挨碰到地面,道路顯得漫長遙遠。許念一最終看到了自家的屋子——那是諸多琉璃屋中的一個,她走到了自家院裏,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通過窗戶,她看到房屋裏的燈亮著,還隱約能看見人影。

大廳的紅木長座上斜躺著一個身形嬌弱的毓人,她正在看書,見到念一回來了,就連忙起身一面向念一走去,一面關切地問:“念兒回來了,累不累?”

許念一阻止了那雙想拿過背包的手,說:“我自己來吧,你做自己的事情,最好去睡覺。”

“這麽晚回來,是不是買不到動車票?”木泠倒了杯溫水,遞給已經坐下的念一。

“這也算是一個原因。主要的還是因為朋友結契,我要去捧場。”念一抿了一口水,然後放下杯子說道。

“結契?才多大呢就結契?”木泠問。

“跟我一屆的,她和她毓友從高中就相好。哦!有可能是初中。”

“這事還蠻稀罕。”

“稀罕個鬼,”念一將嘴一撇,說道,“現在不管城市還是鄉下都這樣,看鹿姐不也是年紀輕輕就結契?”

“鹿爾不同,她有真本領。那,你在學校過得還習慣麽?”木泠又問。

念一點點頭,起身說:“還行。”

“以後要晚點回來就跟我說聲。”木泠道。許念一連續說了兩聲“知道”,然後就上樓去了。

“要不要吃宵夜?”木泠沖著念一的後背問。“隨便,做的話,就把它端上來吧。”許念一回道。

天還蒙蒙亮時,許念一就起了床。秋天的清晨,白霧彌漫,涼意浸入皮膚後,她不禁打了個寒噤。

木泠在秋菊叢中忙活,正拿著剪子精心地打理菊的側枝。今年的菊花開得格外好,暗紫融黃一片,觀者賞心悅目,心情暢快。身旁站著一個身著格紋坎肩、花領薄毛衣,風韻不減的中年毓人。她正一邊拿著掃帚將碎葉與斷枝往簸箕裏趕,一邊笑著同木泠說話,面容親切友善。

她的名字叫列萱。許念一管她叫“萱姨”。

萱姨是木泠的密友,從小就和她結識,自從木泠隨許杜笙在許家組住下後,兩人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這次度玉節,萱姨特意跑來許家組和老友敘舊。兩人不停的有話題聊,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學生時代。

“杜笙姐不回來?”

“她啊,忙得很。”木泠說,“你又不是不曉得她那性子,擱哪裏都像陣風,夏天時是熱的,到了冬天就冷了。她不回來不更好?”萱姨笑了笑,牙齒全露出來了,似乎是木泠真的講了個十分逗趣的笑話一樣。

許念一聽到她們在談論自己平時經常“抨擊”的令親,心裏卻有點不舒服。於是她分別喊了她倆一聲。

“喲!”萱姨看向念一,“念一啊,是不是又長高了一些?”

“哪有,我沒長了。萱姨出錯覺了吧。”許念一說道,“那個,夢申最近怎麽樣?”

林夢申是萱姨的衍兒。高中之前,她和許念一關系很好,倆人既是同學朋友,也是姐妹。許念一的高中是在聯城上的,倆人自高中起見面的機會就變得特別少,關系自然就淡了。

加起來,許念一估計有兩年半沒見到她了。今天萱姨在場,許念一就問起她來。

萱姨圓臉上的笑容弱了幾分。她說:“夢申藝考沒考上,在家窩了幾個月。”

“那你們打算怎麽辦呢?”“能怎麽辦呢?只能讓她自己調整一下心態。”萱姨嘆了一口氣,說道。

楓江大學特別生名額有限,權力再大,錢再多的人即使需求有三,頂多也只能獲得學校的一個名額。許念一一想到這點,就把剛要脫口而出的話塞了回去。

“要好好學呀,大學名額很難得的。”萱姨見許念一不說話,面色覆雜,便將語氣一轉,“這話是我替你阿素說的。但我認為有些東西強求不來,一旦被強迫,就會像一個種田的好手被逼著背誦詩書雜文一般苦不堪言。”

許念一和木泠聽了,都忍俊不禁。“有些人在客觀角度上是無法被強求的,無論是種田還是讀書她們都在行。”許念一說。

“天才嗎?”

“是聯袂主義天才——面面俱到,樣樣不精。”

萱姨笑著對木泠說:“這伢蠻有味!”

萱姨在念一很小的時候就經常來她家做客。每次她來訪,小念一就格外高興,因為萱姨活潑親切又開朗有趣的性子能使她家異常熱鬧,樂趣溢然。小念一最喜歡看萱姨和阿令鬥嘴的樣子,萱姨的話語自然而又銳利,像一柄水刃般能劃開阿令那縝密卻機械的冷嘲熱諷。許杜笙跟萱姨三番五次的“理論”,卻越說越挫敗,最後竟到了主動退讓三分的地步。許念一對萱姨這人是打心眼的佩服,聽她這麽誇自己,心情頓時舒暢了許多。

“我來的時候碰到蔔大師了,我看,她那身行頭該穿了好多些年,都洗成了漸變色。”萱姨說,“跟她聊了幾句,她說明天白靈會的人會在商雲區搞祭神活動,就在西街以前的神廟那裏舉辦,據說會很精彩。反正商雲區離這近,要不明天去看看?”

“我就算了。念兒,這幾天你堂姐大概不會有事忙,你們可以一起去看。”木泠道。

許念一點點頭:“看情況。”

“蔔大師還跟我說了件事。”萱姨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她說在度玉節期間會有靈犬化為人形。”

木泠瞟一她眼,說:“鬼神小說看多了吧?她的話不興聽的。”

“大概在做宣傳吧,留點神秘感引人去看。”許念一說。

“兩位都缺乏想象力呀。”萱姨笑道,“我們權當是個真事又怎樣?要讓我逮到那條靈犬,我鐵定把它弄回家去,等化成人後做夢申的未契惠人。”

念一“噗”的一聲笑起來她問:“要是這位‘未契惠人’是個衍性呢?”

“那又如何?衍性就衍性唄,只是不能生伢罷了。”萱姨半開玩笑地說道。

許念一跟著樂:“萱姨的思想很年輕呀。”

“念兒你餓不餓,要不要吃什麽?”木泠插話道。

她回答說還不餓,想要去附近轉一轉。

許念一剛走,萱姨就對木泠說:“念一頭發好長呀,都及背了,模樣又秀氣,像個毓生呢。”

“還不都是跟她令親學的。”木泠說,“唉,隨便她。”

北村是個靈秀的好地方,村周圍有大片沃土,其上百草豐茂,野花漫布,常有飛蝶舞蜂流連花叢。夏春時綠意盎然,秋冬時綠黃交錯,愛農活的人們會在幾方地上種上些瓜果蔬菜。菜圃依偎在矮堤下,這秋日裏形成天然的田園畫卷。這裏的人們向來過著璞玉渾金而悠哉自在的日子。

許念一年紀尚小時就能理解素親為什麽執意要留居在此,而甘願放棄和令親一起到大城市生活的機會。但對少年時代的她來說,難以見到雙親在一起的畫面是一件挺令人郁悶的事。倆人分明是伴侶關系,卻一個在鄉村生活,一個在城市忙碌,難得見幾回面,而一旦見了面也要冷漠相待。隨著許念一年事增長,從小熟悉而美好的鄉村景致就隨著雙親漸漸減少的交集而慢慢換了模樣:一年四季殊無二致,全然一副落寞寂寥的樣子。

不過現在又有所不同了。許念一對雙親的事已經看慣,也懶得想那麽多,該悲的悲,該喜的喜,日子的軌道依舊不偏不移。

她哼著歌隨手扯下路旁的莠草,尋思著早上該上哪兒消磨。

她走過一片野地,忽然聽到幾聲稚幼的吵嚷聲傳來,她穿過一排泛黃的草叢,看到有四五個孩子和兩條靈犬正圍著一只雪白的死兔,而其中有一個小孩正扯著稚嗓與另一個爭吵些什麽。

小個子的孩子氣勢卻不小,湯圓似的雪白剔透的小臉兒被怒氣蒸染上了一層粉暈,眼神很較真。她正死盯著面前的“敵對”。小孩身旁的靈犬看到了許念一,就搖著尾巴小跑來。

“駱。”念一蹲下身子,虎摸了一通它的頸脖和腦袋。駱則伸出紅熱的舌頭舔她的手。

靈犬的小主人註意到了念一,驚喜地叫了聲“小一姑”,然後得意地對面前的孩子說:“你們看好咯,我小一姑來了,看她怎樣教訓你!”

許念一並不打算摻和小孩之間的事。她兀自摸著犬頭。

於是駱的小主人就扯著面前的孩子來到念一跟前,其餘在一旁觀望的孩子也跟著圍攏。

“小一姑!”她叫了一聲說,“小和叫靈犬把白兔咬死了,還說晚上要吃兔肉火鍋,你快幫我教訓她!”

許念一瞥了一眼幾尺外的野兔子,身上並沒有染血,只是毛被某種液體濡濕了。

“小瓀,看清楚些,小和的靈犬並沒有把兔子咬死,兔子是被嚇死的,毛都被尿沾濕了。”許念一說。

“那也是被她弄死的,小和是個鬼倒架(指“壞家夥”),她剛才還說要吃兔肉呢!”

小和則說:“我只是想讓安順逮著兔子,然後帶回去養,可沒料到兔子會死。”小瓀聽了,又強調了一遍小和要吃兔肉的事。

小和嘟囔道:“兔子死都死了,不吃白不吃。”

許念一覺得兩個小孩很有意思,不過眼看著就要打起來,只好發話:“你們知不知道,動物的死靈會報覆那些殺害它們的仇人,而掌管它們靈魂的神則會懲罰那些斤斤計較的小人?”

兩小孩聽了後一楞,過了會兒,小和開口道:“我比小瓀安全,神可比動物的靈魂高等,她受到的懲罰應該更重些。”

許念一沒控制地笑了起來,說:“不對,不對,兩人的報應是一樣的!”

小和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小瓀氣不過就打了她一下,於是兩人就扭打到了一起。

許念一見狀,趕忙把小瓀拉開,然後從背面將她舉起。小瓀大叫著,不斷朝小和揮拳踢腿。許念一只好將她暫時帶離這個地方,駱見狀,也跟著兩人離開了。

許念一甫一把小瓀放到地上,對方就半屈手指要抓她的臉。

許念一則捏著她的手腕說道:“別動手動腳的,好好說話就行。”

小瓀撅著嘴不理她。

“是不是因為你們有了矛盾,所以才想讓我教訓她?”許念一頓了頓,又問,“是不是想以安順咬死兔子為由讓小和出醜?”

小瓀擡眼看著她,問:“小一姑怎麽知道?”

“因為我和你阿令小時候也鬧過矛盾,我也產生過這種想法。”念一笑笑,“大約也在你這樣的年紀,小瓀現在可能不太懂,但如果等你過了幾年再回想今天的事,就只有可笑啦。小和比你大,思想也與你不太相同,但仍能和你玩得來,這不是怎麽容易的事情。要珍惜和夥伴在一起的日子哦,矛盾再大也會化解的。”

小瓀似懂非懂地點頭,說:“知道了,小一姑。”

許念一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後問:“要不要跟小和說一聲對不起呢?”小瓀猶豫了一會,然後擺擺頭。

“那下次記得要和她好些相處。”

小瓀點點頭。

許念一看她情緒有些低落,於是問:“要不要‘頂阿馬’?”小瓀眼睛一亮:“要!”

念一把小瓀放到雙肩上 ,讓她騎著自己的脖子。

“你阿素和阿令都在家吧?”

“阿令去西村了,阿媽在家。嗯——說要做糕點給我吃,小一姑要去嘗嘗,我阿媽做的東西很好吃的。”

念一說了聲“好”,接著小步跑了起來。駱就跟著念一,左跑一陣又跑一陣,不亦樂乎。而小瓀還不夠味,要求更快些。

此時,日頭已經完全升起,陽光鋪照下土,花草和生靈都顯得融融洩洩、面貌煥然。

許念一帶著小瓀來到堂姐許鹿爾家。大院院落中間坐著一個人,身旁還趴著一條毛色暗淡的靈犬。那人頭發灰白,額上與眼角有皺紋橫斜而生。她瞇著眼,正在小憩。

念一將小瓀放下。小瓀跑到那人跟前,不大不小的聲音喊了聲“曾阿祖”後就跑到了屋內。

念一來到她身前問:“阿祖大白天在院子裏不冷麽?”

阿祖睜眼看向念一,不深不淺地笑笑:“不冷,這點涼意算得了什麽?念一啊,好幾個月不見你人呢,學堂還過得習慣麽?”

“習慣。”

老人點點頭,又合上眼。

莫名的,許念一看到娭祖的臉,聽見她的聲音,就會肅然起敬。可能是由於長期在軍隊裏待過的緣故,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整個人都會流露出不怒自威的氣場來。

許念一覺得她算不得老。她的眼中神韻猶在。娭祖的雙目在開闔有銳光閃爍。

許念一看了一眼阿祖身旁默默趴著的靈犬,心中有點感觸,於是問:“浪濤陪了您好多年了?”

“十幾年吧。”阿祖說,“它同我一樣,老了。”接著,她又說了許多關於浪濤和自己發生的往事。

“真是歷歷在目啊!那些事。”阿祖感慨著,摸了摸靈犬的脖頸。

小瓀再次跑了出來,大聲道:“面和頂糕做好啦,曾阿祖、小一姑快來吃!”於是許念一攙扶起阿祖,向屋內慢步走去。

浪濤則起身跟隨著阿祖的步調沈緩地移動。

許念一坐在桌前,糯米和紅糖的清甜味便迎了過來。糕、面的香氣融在一起,勾動著她的食欲。

許念一問陸晨雪:“鹿姐這麽早就去做事了?”

“是去賣豬場,”陸晨雪說,“我們打算把場子賣掉,到東商那塊位置開個大點的書店。”

“賣了蠻可惜的。明明辦得那麽好。”許念一用筷子挑面,碗裏的熱氣直往上躥。她說,“不過開書店也十分不錯。”陸晨雪聽了,與她相視而笑。

“在學校裏的生活怎麽樣呢?”

“還行。東西湊合著學,人也湊合著交。”

陸晨雪笑笑,不說什麽,拿一本書到一旁看去了。

“阿素,吃早飯!”小瓀大聲說。

“你吃你的。我不餓。”

“晨姐愛看書,開書店應該蠻稱你心。”許念一問道,“喜歡看哪種類型的呢?”

“都是些雜書,消磨消磨時間。”

許念一看了一眼她手上拿的那本書,說:“你現在看的是馴瀟寫的文集吧。我也喜歡看她的書,觀點深刻犀利,靈巧又幽默。”

晨雪點頭表示認同。

許念一吃完面後把空碗空碟拿進廚房,接了熱水,想將它們洗凈。陸晨雪聽到水聲後被驚動,她趕忙把書扔到一邊,小跑進了廚房。

“念一,這些事就別做了,讓我來吧。”

“我需要多做點家務活。”念一說著脫下外套,卷起袖子,往裝有熱水的盆內加了些冷水後又將所有晨雪未洗的碗碟瓢筷放了進去,然後彎身有模有樣地清洗起來。

陸晨雪無奈地站在一旁,過了一會道:“今天晚上你和你阿素過來吃飯,我們好好聚一聚。”

“行嘞,阿素可能還要帶一個人來,她的發小,叫列萱,不曉得你見過沒有。”

晨雪說:“萱姐吧,我見過幾次,她人蠻好。那你阿令呢,她來不來?”

“我阿令?整個度玉節她都不回,到涅元才回來。”許念一停頓了一下,說,“我覺得我阿令和年輕時的阿祖很像——都是一幅冷月清風的鬼樣子,似乎任誰都要低她一籌。不過阿祖年紀大了,性子變得溫和了許多,但我不確信,等我阿令老了是不是也能親和一些?我不是蠻喜歡這類所謂‘高冷’的角色,晨姐怎麽看呢?”

“呃,這個,個人感受吧,不能說絕對。老實來講,我上中學的時候對這樣的人蠻著迷的。總覺得她們很有氣質,很脫俗。”

“我不這麽覺得,”念一反駁道,“冷淡是最好偽裝的。那些表面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可能實際上汙濁不堪。她們用清高的面具來遮掩自己的七情六欲,而在某種巧合下可能瞬間迸發出來,欲流交縱,變成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她們太過單調,單調而刻板,像不吃飯的神靈,可事實上她們也要吃飯喝水,出恭如廁,也會生老病死。”

晨雪問:“這就是你阿令給你的感覺?”

“不全是。”許念一曲起手指向後扒拉了一下垂落到臉龐的發絲,回答,“有些結論是我推斷出來的。第一種太嚴重了,她應該屬於第二種。”

“其實,你跟阿鹿很像。”晨雪笑嘆了一聲,“有時我真弄不明白你們,說的話奇怪卻又玩味。”

許念一聳聳肩,將最後一個盤子立在了廚用鐵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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