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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上一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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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孟子容只活了十七年。

很多事情和太平公主說來差不多,但是當真正的親歷一遍,流動入腦海裏的不僅僅是記憶,還有那些歡喜和痛苦,迷惘和傷懷。

那個時候的女皇,還是宮裏的小才人,而自己,也只是顯文帝無數子女中的一個。

宮裏面,生了女兒的女人之路尤為艱難,所以在陰差陽錯之下,她以男兒之身活了下來。她小時性子便不活潑,沈默寡言,但是那個時候,她知道,那個女人是真心愛護她的,她親手給她縫補衣服,給她講故事,病了的時候她身份低微請不來好的大夫,便依附皇後,只為了每次院正給東宮看病的時候給她看一看。

在那寂寞深宮裏,母女兩人相依為命,雖然如履薄冰,但是那種骨血之情,卻是從未有過的濃烈。

那個時候她從睡夢中睜開眼,時常看到她的母親站在窗口,平日裏溫柔的面容有掩蓋不了的憂色。

她知道,她在擔心,擔心自己身份暴露該怎麽辦,他們的前程風雨飄搖,男人的政治,女人只能是附屬。

到了七歲的時候,她開始啟蒙,和著其他的數十個皇子一起讀經義策論,三家經典。那個時候她才知道,對於別人而言十分困難的東西,對於她而言,卻異樣的簡單,過目成誦,甚至不需要翻開書,她便知道所有書的內容。

她心裏雖然有疑惑,但是七年的風雨生活,她已經知道,她要想活著,便只能平庸。

皇後已經為了東宮,暗中殘害了不少天資聰穎的皇子。

而東宮也是極其出色,顯文帝十分看重自己的這個兒子,捧在手心,猶如珍寶。

那個時候,她還未成長成以後風雲天下的女皇,論美貌,論家世,論才情,不管論哪一方面,宮中都有女人遠在她之上,而顯文帝喜歡的又是玲瓏嬌羞的女子,她卻又不是他所喜,只能步履維艱在女皇和兩大貴妃之間生存。

她看著她小心討好,看著她匍匐在他們地下,看著顯文帝舍不得自己喜歡的那個寵妃受罰便讓她背了黑鍋,看著她的目光一寸寸冷下來,那裊娜的身子越來越纖細。

別人打她罵她她只是沈默,哪怕受再多的委屈,她都學會了默默咽入喉嚨,在她面前從不顯露半分。

人家說她,生性涼薄,平庸無能。

她也沒覺得什麽,然而當她看到東宮毫不在乎的踹她的時候,突然發現,這樣子不行。

這個皇宮裏,唯有她才是自己的至親,這樣的活下去一輩子都只能茍延殘喘。

只能賭一把。

顯文帝並非昏君,他十分喜歡出色之人,王皇後在後宮之中作威作福,也是因為她的兒子十分出色,十分得顯文帝的喜愛。

在十三歲那年,宮裏來了一個太傅,年約雙十,聽說他是天殘之身,雖然有經天緯地之才,但是自己不能修行,顯文帝甚愛其才,專門派來教導東宮,他們作為旁聽。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華軒。

整個皇宮為之傾倒。

她向來心性涼薄,多年隱忍已經讓所有情緒都潛入心裏,然而那瞬間,那股強烈的情緒穿破所有的障礙,一瞬間擊中心扉。

她呆呆的看著這張臉,禁不住淚流滿面。

她開始在嶄露頭角,慢慢的越來越鋒芒畢露,無論在哪方面,都以碾壓的姿態壓過了東宮。

如果出色一點,顯文帝可能並不在意,然而那種骨子裏的東西顯露出來,顯文帝看她的目光就變了。

他是帝王,本不是嫡長子,靠的就是一身實力登上的皇位,所以不管在哪方面,他都喜歡能者居之。

顯文帝開始看重她,而她的母親也隨著水漲船高,一路成為了四妃之一。

王皇後開始慌了,而東宮為了扳回一局,自請去處理天水城那邊的事務,卻沒想到在天水城遭遇不測,當場身亡。

她幾乎被認為是下屆儲君人選。

她也漸漸感覺到了她母親的變化,她的母親,在顯文帝生病期間,偶爾一次在顯文帝的幫忙下開始幫忙,顯文帝在這方面頗為開明,發現她在這方面頗有天賦,便開始讓她長期陪伴在側。

漸漸的,她的母親便開始接觸到越來越多的人,並且不知道為何,開始有了自己的黨羽。

她瞧在眼底,並不在意,她是她的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她要做什麽都幫她。

華軒教她三年。

這三年間,她常常對著他的臉發呆,仿佛只要看著這張臉,要她做什麽都心甘情願的。

外界開始盛傳她有斷袖之癖。

顯文帝不知為何警惕起來,他有心要她繼承大統,容得下她其他,卻偏偏容不得她和男子有這等事情。

他雖然愛惜華軒之才,但是也僅僅是愛惜而已,遠不及他的繼承人重要,他丟給她一把劍,讓她殺了華軒。

她當時長跪在地,卻不撿那把劍。

她只知道,寧死她也不願意傷害那人半分。

顯文帝氣得恨不得殺了她,冊封一事便推了下去。

而她也漸漸和華軒疏遠,她對華軒雖然也有親近之心,但是這份親近之心和她對她的母親沒有任何的區別,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書房,一遍遍描摹那張容顏,仿佛那才是內心中最為割舍不得的東西。

後來女皇又添了一個小女兒,她希望這個女孩能夠以真正的公主身份長大,時常陪著她玩,她總是恍惚,覺得有人曾給她講過故事,抱著她睡,將她當成一個很小很小的姑娘。

她抱著小太平在宮闈裏前行,她去書房看書的時候,小太平在旁邊亂爬,有一次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翻落掉一張張紙,那發黃的紙張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唯有上面的字跡游龍一般,帶著悍然的力量,讓人不堪一擊。

上面是一首《葛生》。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她幾乎難以想象寫這首詩的人曾經受了多少的痛苦。

那一夜,她徹夜難眠,不斷的寫著那一首《葛生》,小太平就看著她,擡起手擦她的眼角。

“嗚嗚,不哭。”

……

她心底有著許多的疑惑,仿佛整個長安城每一處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她想呆在這裏,守著一些東西,但是卻又茫然,不知道要守的是什麽。

而十七歲那年,不知道誰給的消息,有人要害華軒,那個瞬間,她覺得,無論如何,自己也不要讓他受到半分的傷害。

但是那一場絞殺,她面對的是神巫,那個時候才十七歲的她,飛蛾撲火的擋在了華軒的面前。

而她最後的記憶,是一種麻木的死亡,還有一個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的一個小世子……

……

記憶源源不斷的湧入孟子容的腦海。

一種從生命裏蔓延出來的刺痛撞擊在腦海。

那十七年,她心裏唯一最在意的只有她的母親,但是此刻,她仍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悲痛。

即便早就知道是女皇聯合神巫殺了她,但是之前沒有記憶,死亡也不過是一個早就過去的結局罷了。

然而現在,她才發現,因為過去的相依如命,都將彼此當成那個冷漠皇宮中的唯一溫暖,所以當利刃插入心底的時候才會那樣痛。

孟子容沒有流淚,只覺得胸口空蕩蕩,被人剜了一刀。

小時候,當她被撞了時候,她會暫時不想動,因為過會兒疼痛就會過去。

但是現在,她躺了許久才發現,那疼痛竟然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減弱些。

她閉上眼,想了想“沈謝”,想起那個男子低頭親昵的喊她“小姑娘”的樣子來,又徐徐的站了起來,朝著外面走去。

沈謝還在等她。

可是為什麽,她仍然覺得,想要恢覆記憶之後彌補的那“差一點”,竟然沒有絲毫因為記憶的恢覆而有絲毫的改變。

反而有一種更深的執念在心裏。

孟子容!你一定還忘記了什麽!

可是,十七年的記憶歷歷在目,哪裏都容不得她有絲毫的出錯。

孟子容站了起來。

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

她渾身都是因為疼痛而出的冷汗,她撐著自己的身子緩緩的朝著外面走去。

外面依然是連綿的小雪。

她到了冰棺那裏,老僧已經不在,只有優曇婆羅的藤蔓纏繞在冰棺上。

她走了過去,低頭看他,棺中人眉目依舊,卻早就沒有絲毫的生命氣息。

就算再次醒來,也不可能是華軒了。

她楞楞的看著那張臉,伸手輕輕的落到那冰冷的眼瞼上,一瞬間,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間,仿佛他一睜開眼,便該有一雙明眸,有時會流淌金色的光輝,仿佛攫取了日月之光。

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最終還是頭也不回的離開。

前世的事已經結束,便一刀兩斷吧,她要去找沈謝。

她走出了神佛寺,翻身上了馬,然後朝著禹王府飛奔而去。

她要去接小包子,然後一起去找他。

不知道為什麽,想到要見他,仿佛之前所經歷的痛苦都可以灰飛煙滅了。

雪紛紛揚揚的落了下來。

馬蹄聲卷起雪,也隨著落了下來。

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太平公主從遠處傳來的驚恐聲音:“快……”

孟子容一擡眼,便看到她走了出來。

整個神佛寺外,黑暗中的影子顯露出來。

站在那裏的,只有女皇。

------題外話------

明天或者後天放大結局,如果明天沒上傳,就是後天,而且就算明天上傳也肯定很晚~

然後,結局嘛,大家悠著點~阿吹怕打可能放了就跑了~可能有個番外,是謝妹兒的角度來解釋一些文中沒法放的~

大家理性看待結局~不大過年的,要不大家等過完年再看?

在長安 大結局

四十多年之後,昔年的美貌宮妃已經成為萬人之上的女皇,在她的身上,幾乎已經看不到任何溫柔,只有被權利的刀劍劈成的鐵血冷硬。

她看著孟子容,眼底再無昨夜與她喝茶時候那不經意透露出來的溫和和軟弱。

這個世上,沒有什麽能壓垮她的肩膀。

黑暗中,無數的羽林衛密密麻麻的布滿了所有的縫隙,鋒利的箭矢對準孟子容。

太平公主被她拎在手裏,奄奄一息。

孟子容的眼睛微微一凜,看著她。

女皇將手裏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下來的太平公主扔給站在遠處的付康林,問:“你很憤怒?”

孟子容不說話,只是緊緊的抿著嘴唇。

女皇搖了搖頭:“我讓她活這麽久,也不過是看在你的份上。”

孟子容只覺得心口有一種鈍鈍的疼,她開口:“你不是看在我的份上,而是為了讓自己好過點。”

只是現在,無論再做出什麽事,眼前的人都不會有任何的良心不安了,在這條權利的道路上,她已經走到了極致。

女皇負手站在那裏:“你是跟我走,還是我帶你走?”

孟子容握緊了手裏的韁繩:“我要去高唐城。”

高唐城裏有人在等她。

女皇道:“你放心,等你死後,我會將沈謝給你送去的。”

孟子容不說話了。

馬上還有一把普通的劍。

她什麽都沒說,抽出劍,然後朝著另外的路口飛奔而去!

女皇看著她搖了搖頭,然後擡起了手。

神佛寺外,紛紛揚揚的雪粉裹成一團,每一點雪粉都被女皇的氣勁所灌註,每一點雪都是殺意。

孟子容之前在氣眼中所吸收的氣勁已經在之前的白帝城海上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之前和謫仙散人的對戰裏,謫仙散人受困,而她迷迷糊糊中只帶了一種同歸於盡的想法,反而沒有很大的感覺。

這位大器晚成的聖人,每一寸都是死亡的陰影。

只一招,白馬長嘶,“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她順勢落在地上,然而手裏的長劍已經碎成片片,雪花落在身上,每一處都被這點殺意所侵襲,一點點鮮血從她的衣服上滲透出來。

她不敢同歸於盡,也不敢魚死網破,她還沒見到沈謝。

女皇看著她:“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天資聰穎又如何,然而根本連氣勁是什麽都沒有,便無法自主吸取,現在哪怕還有一個氣眼出現,也是來不及了。”

孟子容沒有說話,眼神沒有絲毫的頹敗。

她說得對。

但是,她從來不會因為任何情況而對自己決定和在乎的事情有任何的動搖。

在一瞬間,她將自己身體裏的氣勁全部給調動起來了,只有這樣一招。

她了解她。

可同樣的,她也了解她。

她猛地沖向了女皇。

在她的周圍,氣勁仿佛被擠壓,女皇一眼便可以看出,她這是最後一擊。

她擡起手,一揮。

氣勢淩厲無匹。

兩道氣勁相遇。

然而在兩道氣勁相遇的時候,孟子容的那道氣勁像是突然潰敗,然後那股氣勁便撲向了孟子容。

孟子容的身子仿佛瞬間化成了一片雪,隨著這股強大的氣勁往最外圍飄去。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仿佛被碾過,巨大的痛意從骨頭縫隙裏冒出來,嘶嘶的往外鉆。

剛才那一招只是虛招而已。

恐怕女皇也沒有想到,她的目的不是硬拼,而是為了逃。

借用女皇的力量,將自己當成一片雪,雖然可能受到重傷,但是這卻也是她唯一突破重圍的方法。

她的身體瞬間落在了遠處。

她知道,女皇肯定不會射箭,否則她一出來,她便下令了。

她從樹上滾落下來,咽下一口的血,然後擡起腳朝著外面跑去。

到了長安城人多的地方,她才能混入裏面,免於這樣當活靶子。

然而她剛剛跑出梧桐林,突然間,一道淩厲的殺意侵襲而來,她微微一側,聽到身後傳來孩子的哭聲。

沈翊?!

孟子容咬牙回頭。

而在她回頭的時候,一道人影已經悄無聲息的貼上了她,然後落在了她的腰上,按住她的肩膀:“跟我走。”

孟子容此刻幾乎精疲力竭,她剛開口想說話,然而一開口,一陣鮮血便噴了出來。

小包子還在裏面。

然而那人卻根本不管,帶著她飛速的掠往前方,只在後面留下一道道樹影。

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到停下來的時候,孟子容便被塞到了一個屋子裏。

她視線有些模糊,等到清晰的時候,才發現顧啟連,薛星萊他們都在這裏,顧家兄妹擔心的看著她,顧音歌眼眶發紅。

孟子容掃了一眼,才發現救她的竟然是孔二夫子,這個不著調的老頭兒急得嘴皮子都快幹了,皺著眉頭,像個沒頭蒼蠅一樣的在狹窄的天書樓第二樓樓內亂竄。

“五妹,你怎麽樣了?”顧音歌問。

孟子容搖了搖頭:“沒事。”

她強撐著坐了起來,問:“你們快回去吧,不要牽扯在這裏面來了。”

顧音歌哽咽道:“沈翊被抓走了,是我們,是我們沒保護好他!是我們!”

孟子容一下子問道:“外公呢?”

顧啟連道:“祖父為了保護沈翊,現在重傷未醒來。”

孔二夫子在旁邊跳了起來:“好了好了,別敘舊了。你們快走吧!先出長安城再說,就算出不了長安城,也要先離這第一城越遠越好。”

昨晚他無意中偷聽到女皇和橫秋散人的對話,說什麽孟子容身上才是禍亂根源,要將她斬殺,他行事向來顛三倒四,有些沒章法,雖然之前口中認了孟子容這個便宜師傅,但是更在意的是之前那幾顆花生的感覺,總覺得要孟子容這樣送死非常的不願意,便到外面轉了轉,又遇上了老禹王他們,順便將他們給帶了回來,又順便去神佛寺外轉了一圈,帶了孟子容回來。

孟子容道:“我要去救人。”

孔二夫子一個頭兩個大:“你去救人?你怎麽去救人?你現在這樣,去送死吧?”

孟子容看著她:“不能沒有他。”

孔二夫子道:“雖然我腦袋瓜子不靈光,但是吧我覺得,你一走,一個小孩子對她而言根本沒什麽用處。”

孟子容不說話。

孔二夫子扶著自己的額頭想要說話,外面卻傳來鐘聲,孔二夫子道:“這是集結令,我出去一趟,待會兒回來。”

孔二夫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孟子容雖然逃脫,但是身體消耗太大,此刻的她氣海空空如也,和女皇硬拼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顧啟連安慰她:“就算救人也要等自己先好點,否則根本救不出來。我們要好好調理一下,孔二夫子這裏有許多的藥丸,先吃點再說。”

孟子容點了點頭,吃了幾顆藥,又從自己的懷裏掏出銀針,然後插入自己的身體裏,慢慢的恢覆過來。

然而她不過剛剛閉上眼不久,一道聲音便響了起來。

“孟子容,你真的不出來嗎?”

這是女皇的聲音!

那聲音近在耳邊,一瞬間,幾個人都嚇了一大跳,仿佛說話的人就在門外。

孟子容瞬間睜開眼:“她沒發現我們。”

但是,她卻知道她藏在了天書樓。

難道孔二夫子被發現了?

不對,如果她知道是孔二夫子救的人,那麽現在該直接到第二樓來,不管是孔二夫子還是她,對於現在的她而言都不值一提,所以她孔二夫子並沒有暴露。

孟子容細想,恐怕自己之前想要逃亡長安人多的地方是不大可能的事情,女皇早就將四面八方設置了屏障,如果她真的逃亡那邊,應該立馬就會有眼線。

那麽只能說明,她唯一沒有設置防線的地方就是前往天書樓的這一路。

就算要逃,她也是故意讓她逃到天書樓的。

為什麽?

她心裏模模糊糊的覺得自己逃到天書樓正中了女皇之計。

而在這個時候,女皇的聲音便又響了起來。

“孟子容,你不要這個小孩子了嗎?你不出來,朕就先將他弄死。”

而伴隨著她的這一聲話落,突然間,一道小孩痛苦的呻吟聲便絲絲縷縷的鉆入耳邊。

即便知道這可能是一個大大的陷阱,但是孟子容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女皇的聲音不斷縈繞在耳邊,仿佛整個天書樓都只是她的一個小屋子,每一個人都是她的甕中之鱉。

小孩子尖細的哭叫聲仿佛細細繃緊的弦扯在人的耳邊,每一根都像是切割在人的心上。

顧啟雲目眥欲裂。

在孟子容和沈謝離開的那段時間裏,他幾乎將沈翊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來養,怎麽能讓他成為這個模樣!

他剛想提著劍就往外面沖的時候,孟子容已經先快他一步,然後一擡手擊在他的後腦勺。

顧啟雲軟綿綿的倒下。

孟子容又一擡手,將顧音歌給放倒,只剩下顧啟連。

她看著他:“大哥,禹王府不能牽扯到裏面來,這是我的事情。照顧好他們,有些事情,總要弄清楚。”

顧啟連看了看少女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他知道,如果他們都沖去赴死,那麽恐怕連最後一線生機都會斷絕,他點了點頭。

孟子容這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走了出去。

外面是寬敞的天書樓,她朝著火把最繁盛的地方走去。

天書樓裏大多數的弟子和夫子都是噤若寒蟬的樣子,周圍的一片寂靜中,唯有女皇的聲音響起,貫穿所有人的心。

而在這片寂靜中,一個腳步聲響了起來。

眾人回頭看去,便看到了孟子容。

女皇的身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付康林,一個是她最近十分喜歡的崔寧,而崔寧的懷裏抱著一個小孩,臉上並沒有痛苦的樣子,臉色紅潤,仿佛只是甜甜睡去。

女皇開口:“我不會傷害他。”

剛才的哭叫聲只是讓人擬聲出來的而已,她知道,即便孟子容知道是假的,但是也只能出現。

孟子容看向旁邊的橫秋散人:“希望散人能夠保護這個小孩平安,將他平安送到高唐城,交給一個叫做沈謝的人。”

橫秋散人點了點頭:“孟小姐放心。”

孟子容聽了,邁步緩緩的走向小包子,她捏了捏小包子的臉,想要摸出點什麽給他,但是搜了搜衣服,才發現衣服裏只剩下幾顆花生,這還是臨走的時候沈謝給她的。

於是她想了想,覺得自己將花生給小包子之後自己也沒得吃了,只好作罷,不打算留下什麽了。

她走到女皇面前。

女皇看著她,然後一擡手落在了她的肩上。

孟子容瞬間便感覺到心口一陣難言的劇痛,想要硬撐著,但是卻還是沒撐下去,暈了過去。

——

等到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孟子容只覺得全身仿佛浸透在油裏,呼吸都不暢,有什麽東西正順著自己的身體慢慢的抽離出去。

她一會兒熱一會兒冷,努力了很久,方才睜開自己的眼睛。

兜頭罩下來的是無數的明燈,刺得人什麽都看不清,但是沒有哪一刻,孟子容覺得自己的生命流逝的這麽快,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抽出來。

她沒有感覺到痛苦,只感覺到無力。

她轉了轉自己的目光,在隱約的視線裏看到了麒麟角和一支華光耀眼的羽毛。

那是鳳凰之羽。

她還想要再思考什麽,但是卻再也提不起精力,模模糊糊中,她又似乎看到了神巫的那張臉,只不過這個神巫沒有戴鬥篷,一張臉都顯露出來,包括額頭上那個星月痕跡。

他開口:“你在看我嗎?孟小姐?你沒有看錯,我們確實長得一樣,因為我們這一代的神巫,是兩個人。那個死去的,是我的弟弟。”

孟子容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只有再次閉上眼睛。

她陷入一片混沌中。

神巫和女皇在說話,但是她已經聽不大清了。

女皇看著陷入暈厥狀態的少女,還有她那張蒼白的臉,內心竟然平靜到不可思議。

“還有多少時候?”女皇開口。

“再過一兩天,就可以了。”神巫回答。

女皇的手指輕輕的拂過孟子容的臉頰:“其實,她也不算是死亡,不是嗎?她的靈魂將留在朕的靈魂裏,成為朕的一部分,一起千秋萬代。”

神巫道:“……您說的是。”

女皇的手掠過麒麟和鳳凰的羽毛,兩個東西的光輝鉆入她的指尖,像是活體一樣融化在她的身體裏,她心裏有隱約的高興和興奮,這麽多年,除了登上帝位的那一夜,她幾乎再也沒有任何的事情能夠讓她感覺到興奮。

當年她被顯文帝留在身邊,替他查看那些奏折的時候,看著那些天下大事,仿佛都可以隨著自己的一句話而塵埃落定,那種滋味讓她徹夜難眠。

她就那樣打開了權力之門,身體裏的血液都在沸騰,仿佛生命裏的某種東西受到了召喚,開始蘇醒。

直到和神巫接觸,知道了自己的帝王之命。

那一刻,千裏江山的畫卷在她的面前展開,她從來沒有這樣興奮過,她知道,自己一旦成功,那麽將是一個壯舉。

她就是要站在最高處。

而她沒想到,在她不斷接近自己的夢想的時候,需要鏟除的第一個人不是別人,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她竟然是孤星照月之魂,和帝王之魂相對應,只能存活一個,互相吞噬,而吞噬了對方,便會擁有更大的力量。

於是,她躊躇無數次,徘徊無數次,掙紮無數次,終於和神巫一起將她送上了死路,並想要奪得她的帝王魂。

這樣,她將會越穩固,並且,能夠綿延更久。

可是,孟子容死後,不知道被什麽力量所牽扯,她竟然找不到她的魂魄了。

都說虎毒不食子,她唯一花費心思的就是這個孩子,但是最後卻是她親手將她送上死路,她非常的痛苦,哪怕神巫再三提醒快快尋找她的魂魄,她也沒有上心,只是化那種悲憤之力扶搖而上,鏟除了所有的障礙。

白駒過隙,在權勢的雕刻下,她越來越冷血無情,漸漸的,那種想要吞噬權利的心又開始隱隱躁動,她已經到了高位,但是她還想要再上一步。

她想要成為第二個開國神帝,擁有無上的力量,擁有無上的權勢,擁有能夠讓整個沈睡在天地間的勢力都俯首稱臣的力量。

她又想起了她的孩子,那個魂魄不知道在哪裏的淩洛河。

在神巫的幫助下,她開始召回她的魂魄,並且開始散布有關麒麟和鳳凰的言論。

麒麟和鳳凰怎麽可能讓皇室危呢?

這是護國神獸,他們的存在是為了讓整個長安平安昌盛,壓制住湧動在長安下面的,曾經被那位開國神帝壓下的力量。

可是,如果這麒麟和鳳凰的力量被她吸取,那麽她將會無限的接近自己的天命。

而神巫所言,只有淩洛河那樣純粹的命脈才能和麒麟和鳳凰相遇,開啟他們。

她整整花費了三十年,才讓神巫引導找出了那個魂魄,並且,將她引到了老禹王的女兒身上,等待著一天蘇醒。

她派去了神巫殿內的青牛,給它下了禁咒,讓它等待著一個人的蘇醒。

後來的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她醒來了,叫做孟子容,遇見小滿,回到長安……

一切都由青牛眼落入那片水鏡裏。

她已經等了這麽多年,看著所有的一切都慢慢的回歸,在自己的手中成形,即便有偏差,但是幾乎還在她的控制中。

現在,終於到了這一步。

麒麟角和鳳凰之羽都在她這裏,而孟子容的魂魄,正在被抽取。

再過一天,她就將要大功告成了。

絕對不容許,有任何的失誤。

她細細的打量著孟子容,發現自己那僅存的一絲不舍和痛苦都因為那即將成功的偉大而煙消雲散。

女皇很高興。

她轉身,和神巫一起走出了這間密室,然後她回到自己的宮殿,看見崔寧。

這個少年坐在那裏,正在煮茶。

她已經不煮茶,這個少年因為她喜歡,便去學,而且學的很快。

少年眉目如畫,猶如傅粉的臉上,最紅的胭脂將他的嘴唇襯得越發的鮮艷。

“你就這麽喜歡胭脂?”女皇問。

崔寧低下了頭回答:“那是小人的母親喜歡。”

女皇笑了笑:“喜歡就好,有些東西傳承下來,就是為了紀念。如今,有了權勢,你將曾經害過你母親的人全部送上了黃泉,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再也沒有保護不了的人,完成不了的事情,可以驅天下之力供你一人之願,如何,是不是感覺到自己的信仰快完成了?”

崔寧將一杯茶遞到了女皇面前:“是的呀。小人是感覺信仰快完成了。”

女皇喝著茶,緩緩的笑:“信仰之所以為信仰,便要高高在上,完成他人不能完成之事,這才叫一生無憾。”

崔寧只是柔順的回答著,不說話。

而女皇已經站了起來,今夜她似乎很高興,也有一點傷感,她透過窗戶,看著黑暗的天空下飄著的絮絮的雪,仿佛一點點的染滿了心中的丘壑。

崔寧就這樣陪著她,他的陪伴和付康林是不同的,他的陪伴帶著仰慕,仿佛像是在看一個神。

女皇十分滿意這樣的感覺,就像她曾經看顯文帝一樣。

她對崔寧仿佛帶著一個補償心理,曾經的她費盡千辛萬苦得到的東西,便想要他輕易握在手裏的感覺。

她知道他在她手心裏永遠翻不起大風浪。

就像是一只貓,無論在外面如何的勾起鋒利的爪子,像是一頭雄獅,在她的面前,只是一只小貓罷了。

她有些寂寞了,就逗弄這只小奶貓玩。

崔寧便靜靜的陪著她,直到她沈沈睡去,也依然跪在榻前。

他又不知道跪了多久,方才站起來,然後替女皇蓋上被子,然而在蓋上被子的時候,他撿起了女皇褪下的衣袍裏那把鑰匙。

他拿著鑰匙走了出去,穿過走廊,然後來到了密室,拿起鑰匙,打開門。

他上前,然後一把把開了鎖,將繁覆的步驟在腦海裏過了一遍,然後有條不紊的開始做事。

他打開了最後一把鎖。

然後他彎腰,將孟子容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再次將一切恢覆原樣,然後帶著她坐上了自己的車駕,然後朝著皇宮駕駛出去。

女皇寵愛的崔寧大人要出宮,有令牌,根本沒有誰敢阻攔。

他不徐不疾,仿佛和平常時間沒有任何的區別。

他知道自己的下場,也知道那一盞茶讓女皇睡不了多久,要將茶中的嗜睡藥物控制在一定量而又不被發現,他試了很久。

他的手心裏沒有冷汗,眼神依然帶著一絲狠厲和自嘲,鮮紅的嘴角勾起。

崔寧出了宮門。

他駕車到了第一城的中心,那裏,有著幾匹最快的馬。

等在那裏的顧啟連在看到崔寧的時候都驚訝了一下,他沒想到。

崔寧只是將孟子容送到了他的手裏。

他對著顧啟連微微一頷首,然後便轉身上了馬車。

萬萬沒想到,這個長安城所有人為之不齒作威作福的小人,竟然是他最後的一根稻草,當他收到信件,讓他午夜在這裏等著接人的時候他幾乎以為有詐,怎麽可能有人從女皇手裏下將人救下來呢?他們連孟子容關在哪裏都不知道。

這些前因後果聯系在一起,毫無疑問,當日那個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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