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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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終於,這短暫的溫馨結束了。

戰爭的消息隨著風飄蕩而來,人們都陷入了沈默與恐懼,街上頓時蕭條了,偶爾能遇見的人也是背著行囊的,沈重地離開了這裏。春天才剛到,可□□的冬天也將不會結束了。那些早早開放的花兒不知它們即將易主,自顧地芬芳著。以往光顧的店鋪全都已經關閉,他們不會為克紮亞再敞開。長明實施了宵禁。唐突的,晚上的燈光就散了,只有那無邊無際的黑和悄悄滴落樹梢的夜露。它們是誰默默掉下的淚滴呢?

我們也該做好準備逃跑了,前往斯皮諾格。

我又一次失算了。克紮亞人太聰明,我始終都沒能繞開他們,就像我腦中的那些幽靈一樣。戰爭的消息有誤——不是謊報,而是延報,我們所處的京城長明沒能及時得到消息。因為臣子希望隱瞞他們的主君。

真是一灘爛泥啊。我望著窗外的硝煙,如是想著。其實眼下的情形十分緊急,可朝歌卻不再像之前那般慌張,而是十分地失落、沮喪。我沒有辦法安慰她,我並不會安慰人。我從不對命運抱任何指望,但你不能因此指責他人為逝去的美好而悲傷。我們都一言不發,準備著離開這裏。

我們踏著的木質地板吱呀吱呀地響著。一開始聲音有點亂,隨後只剩下了整齊的腳步。我停下了,感到有什麽拽住了我,是朝歌。

“我們可以......不再殺人了嗎?”她低著頭說。

我就那麽看著她,莫名心疼。可那又如何?我仍舊只能做一個踏碎他人美夢的人。

“戰爭還在繼續,活下來的人只能選擇殺與被殺。有時候世界就是那麽極端,哪怕只是一寸凈土,守護它也要付出莫大的代價。我們踩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有屍體埋葬,每一次短暫的和平都是千萬人的屍體換來的。他們,克紮亞人,殺死你的時候可不會慈悲憫懷。”

我可能說過了點,朝歌幾乎在發抖,於是我又進行了補充:“如果你實在害怕,那就閉上眼睛,抓住我的手。”

戰火又一次沒有等待我們,一顆炮彈擊穿了這脆弱的木頭架子,在不遠處爆炸。耀眼的火光將周圍的一切都照得黯淡。失去了支撐的房屋開始傾倒,我趕忙拉起朝歌向外沖去。身後的東西隨即倒下了,在一片火海中。倒塌的石墻、熊熊的烈火、殘缺的屍體、哭泣的孩子還有棄械而逃的士兵。這就是克紮亞,絕對的實力,讓人連絕望也來不及。

我們一路狂奔,向著港口而去。□□東部的部分港口是安全的,因為神聖教庭的阻撓,克紮亞到不了那裏。朝歌是人,會感到累,所以會跟不上我的腳步。我不得不停一停去等她。現在的城區很危險,在大道上一不小心就會被流彈擊中,而火炮的轟鳴也讓人毛骨悚然。我拉著朝歌的手,能感受到每一次爆炸都會伴隨著她的顫抖。

在小道中穿梭,遭遇戰卻無法避免。考慮到要保護朝歌,我無法放開手腳,只能以最簡潔的方式擺脫他們。我將血液化成觸手般的形狀,纏住他們再甩出去,勉強能算做非致命手段。克紮亞還有魔導戰車——之前發射火炮的便是它。一般的魔法竟無法將其擊毀,只得轉而防禦,拉著朝歌拼命地逃跑以避開它們的攻擊範圍。

有一會兒我真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樣了,把全部的智慧放在了殺戮。

只是我選擇了救贖——為救贖而殺戮,矛盾至極。

我們不斷逃跑、躲藏,直到天黑了,而可供躲避的掩體全部被炸毀,我們才抵達城外的荒野之中。此時我已經不堪重負了,而朝歌也癱坐在了地上,面無神色。我受了傷,過量的攻擊會讓我短時間內無法恢覆,而白天時我硬接了幾次炮彈在我的血液包裹之中爆炸。在搏鬥中,我的手腳均被砍傷了。而朝歌身上也有幾道傷口,有些甚至不淺,如果不及時處理,後果不堪設想。

朝歌已經無法移動了,脫力和傷口的雙重作用讓她本就脆弱的身體無法再支撐運轉。我背起她,向城外的森林裏走去,追兵快要到了。我能感受到她的哭泣,我也想哭,但我不能哭。我安慰她“我們一定會活下去”,我還能說什麽?那些人叫囂的聲音越來越近。

我的小腿中了一槍,沒能保持平衡,跪了下去。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的流失。我將朝歌放下,再抱在我身前,站起來,繼續前進。朝歌的哭聲停了下來,她失血過多,暈死過去。我強忍著鉆心的疼痛,拖著身子前進,就像一條受傷的、擱淺的、想回去海中的魚。前面是一個下坡,我躲在了一棵樹的樹根旁,這是我最後的喘息機會。敵人的腳步聲越來越大,火光逐漸明晰。身上的傷口,枯木的襯影,看著無能為力的自己,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躲避巡邏兵,一跛一跛逃亡的下午。不想時至今日,我還是那般軟弱,還是什麽也做不到,只能靜候命運行刑。

為何不立馬處決掉我呢?

我看向懷中的朝歌。她要活下去,她要能像其他人一樣,過上想要的生活。她要生活在一個和平年代,遠離世間的不公與罪惡。

既然如此,我要不惜一切代價。用血畫好法陣,飛速起身拽下一人。挖出他的心臟,吃下去,向另一位閃爍在星空,高高在上的神祈禱。我要像摩西分紅海那般,打通一條道路。神啊,快回應我吧!你那染血的、骯臟的神座可曾讓你心慌?不!你們不知反省,不懂後悔,可恨!可恨!太可恨了!你甚至不為一具屍體哭泣,總有人要去死,你怎麽不去死?因為你帶來了死亡與風暴、戰爭與瘟疫!

終於,眾神回應了,傳送之門為我開啟。從未有人與一個以上的神祗立下契約,我們的理智無法承受那瘋狂帶來的傷害。我破壞了規則,也將付出代價。宇宙在為我而閃耀,那些違背認知與自然規律,直抵邊境的不潔的造物鑲嵌其間。那令人作嘔發暈的瀆神之物蠕動其中,發出尖細、來自於世界之外無邊虛空中的聲音。顱腔在震顫,內臟被壓碎,我被他們在生死之間反覆拖拽,最終會因無法承受而死亡。

我們來到了斯皮諾格東部的原始森林。時間應該只過去了數個小時,可我卻感到過了許久。朝歌躺在落葉與枯枝之上,仍在昏睡中。我顧不上自己的傷,它們會自己痊愈。方才的驚嚇讓我心有餘悸,可周圍沒有敵人,我們已經安全了,我必須冷靜。

我首先就在山的一定範圍之內布下了結界,以確保我們不會被偵察。剛才幾個小時的空缺應該沒有問題,幻影移形是神靈,一級的法術他們至少半天才能定位能量流向。完工之後,我又利用此前野外生存的知識,建成了一個擔架,並且采集到了藥草以制作藥膏。我將衣服撕成了細碎的布料,消毒之後作為繃帶,為朝歌包紮傷口。

眼下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就是朝歌失血過多,必須要輸血。我一直在祈禱測試的結果,幸運終於站在我這邊一次,沒有凝集。雖然我的血液帶有詛咒,但脫離我掌控之後,實際就是普通的血液。

當我花去最後幾個小時搭起一間棚屋之後,已日近西山了。恍惚間,我感到一陣疲憊——我不應該會感到累。但很快,我意識到,這是一種心累。我們將會在斯皮諾格東部索裏爾山脈的原始森林中度過很久。直到斯皮諾格戰敗,我們又會去到神聖教庭。可神聖教庭之後呢?所有人都輸了,他們也一樣。沒有什麽可以阻擋克紮亞的鐵蹄了。人們常說,前路未蔔。它可以是能蔔而不欲,抑或是欲蔔而不能,但無論如何都充滿了可能性。可到我這裏呢?一切都如劇本一樣書寫完畢,誰也無法更改結局,哪怕希維克三世,他就能制住自己一手培養的怪物嗎?

你將看著這個世界墜落、毀滅、走向地獄

而你深知自己無能為力

哽咽的心、滴血的眼和靈魂的逝去

一個是戰爭的惡鬼,一個是愛與扭曲

朝歌被安置好了,不會遭受野獸的侵襲——盡管它們比克紮亞安全太多。我需要去準備一項稍稍有些工作量的計劃——建造一間木屋。就如塞弗當年在山谷一樣,我需要一間能住人的木屋,來度過很長一段時間。

我忙活了很多天,朝歌在第二天醒來。我讓她休息,但她堅持要幫忙,我只得讓她做些輕活,比如打磨或者搓繩子。有時,我也能看見她在那個熟悉的本子上寫些什麽。晚上我會停工,以免打擾朝歌休息。突然間會想起救出她的那一天,經歷了如此多的苦難,她於我而言已不是家人卻勝似家人。我並不能明確什麽是家人,可能像塞弗那樣就是。可我對朝歌不止這些,我想保護她,看著她,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愫在其中。

終於,小木屋落成了,有一間簡易客廳和兩間臥室,頗具當年塞弗的味道——畢竟我想象力匱乏,也只能照著已有的藍圖了。我已許久沒有休息了,在這來之不易的時刻,我又一次躺在了床上。朝歌似乎很喜歡閱讀,在空閑時刻,她總會翻開我錦囊中的書。

以下摘自朝歌的日記

第五三二輪回  日歷第八  月歷第十二

距離從□□逃出來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仍是祈木救了我,我已經完全不知道怎麽報答他了,這麽多次救命之恩。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會不會拖了他的後腿,他本可以做更多的事。可沒有他的話,我也沒有今天了。

身上的傷口很疼,之前是祈木為我包紮的。他似乎十分善於生存,也許有著什麽難以言說的過去吧。

我們安全了吧。有時突然會覺得這樣也許就是幸福吧。

在傷口愈合期間,最重要的是預防感染,所以我需要定期給朝歌換藥。但每到這個時候我卻十分頭痛。她的身體過於嬌嫩,以至於總給我一種一碰就碎的錯覺。結果,我每次都小心翼翼的。就像打理一件紙片般薄的瓷器一樣,我異常地謹慎。我想,朝歌在這個過程中一定很無聊吧。

我總覺得手上有濃濃的血腥味,怎麽也洗不去。這使我更加不敢去觸碰朝歌。有幾次,我望著她雪白的背部發呆,覺得自己從未見過如此美好的事物。

後來,朝歌的傷好了,竟連傷疤都沒留下,這對於完全不會治療魔法的我來說簡直就是奇跡。於是,她又時不時和我一同出去打獵了,畢竟一直待在屋裏也是會悶的。她並不會打獵,又或者說,在深山老林中的這一套她都不會,只能我手把手地教她。我只教了她布設陷阱,剩下的她沒有必要去做,有我就夠了。只是,她從來只做這些準備工作而不看到最後。哪怕是這些沒有感情的動物,她也不願看到它們受傷。

有一次,一頭小鹿一瘸一拐地倒在我們屋前,我本以為是送上門的晚餐,可朝歌卻攔著我,堅持不讓我殺它。她給小鹿療傷,就像當初我對她那樣。等這頭小鹿稍微好些時,它開始嘗試著活動,但只在我們家的附近。每次回家時,它都會從不知道哪裏蹦出來迎接親近朝歌。——它尤其

後來,小鹿徹底恢覆了,離開了我們。可過不了多久,它就又會回來,帶著一些小花或者果子。這倒也顛覆我的認知,我曾以為動物不會有任何感情,但這頭鹿竟然懂得感恩。那之後,朝歌讓我不要再布置傷害性的陷阱,也不再吃鹿肉,僅僅只是為了避免傷到它。

人與動物的關系倒也微妙,光我們這一片森林就有無數的動物,朝歌卻偏愛其中一只、一種。因為我們必須依靠它們活下去。人都是自私的,我們會在殺一個活一百個與殺一百個活一個中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而不感到罪惡。但更重要的是,感情是由陪伴產生的。

也許我和朝歌有了什麽感情,但我的詞匯庫中卻檢索不到是什麽。

朝歌其實是一個開朗的人,只因過去悲慘的經歷才變得那樣。這些都是她告訴我的。我們的閑聊稍稍多了,在其中我了解了很多。比如那個牛皮本中記錄著名為“日記”的東西。將一天發生的部分事記錄下來,或多或少,或詳或略,都隨自己心情。我提出想看一看,但她說以後再給我看,裏面從很多年前就開始記載了。我可以理解,畢竟翻看一個人的過往是很殘忍的。

不過,我倒是給她講了講塞弗。她似乎也表現出了對魔法的興趣。於是,我又成為了她的老師,教授一些日常生活中很管用的法術以及一點防身之術。至於殺人之術,我會就夠了,她不願殺人,我也不能讓她手染鮮血。她學得中規中矩,兩個星期就能用懸浮術之類的整理屋裏的雜物。她還通過看書學會隱身術,好幾次跟我玩起捉迷藏,可把我嚇壞了——畢竟我根本沒必要在這兒開啟法術感知。後來,我鄭重警告她別這樣玩,會讓我以為克紮亞的人來抓走了她。

果然,人的性格會被惡劣的環境扭曲,只有在和平之下,本心才會展現。朝歌說到底,也是一個天真善良的少女。有時我就那麽看著她,暗下決心要讓她幸福。但隨即又會苦笑——什麽時候我竟學會了做白日夢!

我確實十分奇怪了我想。腦海中的那些聲音淡了下來,有時甚至會消失一陣子。我也學會了笑、由衷的笑、開懷的笑。我一點一滴的感情也在被朝歌喚起,原來我也可以成為一個開朗的人。可有時那些被我殺死的人又會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們的質問常常讓我驚醒,嚇出一身冷汗。我始終是不能擺脫現實的殘酷的,但只要朝歌能走出來就好。

每天我們都需要去打水,這需要往山下走一段路。清晨的陽光往往難以穿透茂密的樹林,伴隨著濃濃的霧氣,使得這一段未經開發的山路很不好走。朝歌往往會十分小心,而我也會註意著她。有一天,她突然牽起了我的手,暖暖的。我本能地想把手往回縮,卻被拽住了。我的手太臟了,我想。後來,每到這一段路,我們都會牽起手。

牽手這個動作,只存在於親密的人之間,往往會讓我的回憶湧起,甚至會讓我哭泣。

這一段路的終點是一條清澈澄明的小溪,這樣純粹的造物,只存在於斯皮諾格。從其中打上幾桶水,再存入錦囊,實際上就完成了任務。只不過,那兒的水著實值得懷念。怎樣的水,都比不上沒有被汙染的山泉。

由於地理因素,我們剛來時,這裏還是秋天。秋天偶爾會下起稀疏的雨,而風卻是一刻不缺席的。秋風是最為刺骨的,更甚於冬風。後來,葉子黃了,落了,森林明朗了起來,冬天也就來了。我最喜歡冬天,因為冬天會下雪,只不過我不喜歡克紮亞的冬天。山上的積雪不厚,只有大概一兩寸深。但更加地白,白得耀眼。雪會落在樹上,也會落在木屋上,調皮地給它換上新裝。有幾次,朝歌還心血來潮,同我打起了雪仗。下雪時最美,像花飄落一樣——美好的東西在雕零之時最為美好,因為人會將惋惜記得最久。冬天的小溪會結冰,我得先融化它們再取水。

後來,春天悄悄地來了。

初春的某一天,很冷,下著蒙蒙細雨,伴隨著春雷與閃電。我們幾乎沒有什麽事幹,朝歌的能力還不足以學習局部操控天氣的法術。壁爐的火苗漸漸微弱下去,如同那褪去的太陽。天黑了,我想我該早點去睡覺。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塞弗的那間小木屋,夢見了那藏書閣,但藏書閣的中央有一顆鮮紅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著。隨後,我便被一陣敲門吵醒了。

“怎麽了?”我示意朝歌進來。

歌進來。

門開了,伴隨著嘩啦嘩啦的雨聲。

“我做噩夢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你可以陪陪我嗎?我很害怕。”

“沒問題。”

此時已是深夜了,看得出來她很疲憊。她一步步地挪過來,躺在了我的身邊。不一會兒,她突然牽住了我的手,我仿佛在那一剎那驚醒了。正當我準備再次嘗試入睡時,另一只手搭了過來——她抱住了我。心臟狂跳,我咽了咽口水,措手不及。我再也睡不著了。

良久,她發話了:“我睡不著。”

“嗯。”

“你也睡不著嗎?”

“嗯。”

她攀附在我身上,動作輕得像貓一樣。我小心地摟過她,生怕碰碎了她嬌嫩的身體。我們幾乎是糾纏在了一起,像花叢中的兩條水蛇。雨仍在淅淅瀝瀝,但屋內多出了朝歌嬌細的喘息,沖擊著我的五感,竟讓我生出一絲罪惡感來。可這時,我們都不在乎這些,每一個人內心都有野獸,只會向自己最信任的人展示。朝歌也好,我也罷,我們理應享受這亂世之中來之不易的歡愉。我似乎想說些什麽,可在我開口的那一瞬間,她用唇封住了我。剎那,兩條行將幹涸的河流匯聚在一起,又重燃了各自的生命,它們將再一次開始奔流。我翻過身,將她壓在身下,興許我也該有所表示。朝歌的喘息逐漸蓋過了雨聲,馬上雨緩緩停下,我們也仍在繼續。最後在寧靜的夜裏,一切黯淡下去,如被烏雲遮蔽的月。我將朝歌摟在懷裏,她像個嬰兒,睡得恬靜。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門縫來到了我的身邊。我輕輕安置好朝歌,穿上衣服走出門去。桌子上還攤開著一本書,我便接著往下讀。

太陽像背著千斤重的行李似的,艱難地向上爬。時間來到了中午,朝歌揉著睡意濃濃的眼,□□著從房間中走了出來。卻突然又意識到了什麽,慌慌張張地跑回去,關上了門。再出來時,已是滿臉緋紅。其實我倒沒有特別在意,只是她一直避著我的目光,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

午飯過後,她突然開口了:

“對不起。”她看起來十分地不安。

“為什麽?”

“我......我太沖動了。”她露出了壯士斷腕般的表情。

我呆住了,只得苦笑一聲。我站起身,走了過去,輕輕抱住了朝歌,撫摸她的頭發。我什麽也沒有說。從我見到你的那一刻,也許是我憐香惜玉,也許是我慈悲憫懷,也許是我為不公哀鳴。但當我決定保護你時,於我你就有了非凡的意義。我不知道什麽是愛,我只想守護你的笑容,只想讓你能夠開心。這是愛嗎?如果是,那我便是愛你的。

你給予我的太多了。我本以為人間不值得,以為感情雲雲都沒有意義,可你確實地讓我體會到了生命。

你只需要讓自己快樂幸福就夠了,殘酷與血腥由我來扛。曾經有人如此呵護過我,於是我迫切地希望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自己也配去愛,證明自己有一顆跳動的心。

那一日也就是平常的一日,只是我們又花去了一個下午,將原本朝歌的房間開辟成了圖書室。

斯皮諾格是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三面臨海,一面靠山——也就是這索裏爾山。除去這山脈,斯皮諾格幾乎全都是平原,他們還有延伸到內陸深處的水系。這樣優渥的地理條件在這星球上無出其右者,也難怪斯皮諾格有實力戰克紮亞一戰。

在大概三四百年前,有一個名叫唐·塞萬裏安的年輕人隨著大航海的船隊來到了這裏,他和他的部下看上了這裏的土壤,便駐紮了下來,開荒墾田。很快,這裏的富饒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唐也憑著自己的能力在決鬥中勝出,成為了首領。唐有著很多人都不具備的品質,謹慎、果敢、遠見、勤勞。他帶領人們在二十年間開拓了如今斯皮諾格版圖的一半。可是,毫無征兆的,幾大國組成的聯軍向他們開戰——他們是手無寸鐵的先鋒與探險家,根本無力抵禦。最終唐被送上了斷頭臺,罪名是“叛國”,他的支持者也慘遭屠殺。

唐的憤恨,也是所有人的憤恨,讓他的亡靈久久無法消散。他註視著這片他深愛著的土地、揮灑過血汗的土地成為了戰地。他們為了爭奪,立馬背棄了自己的盟友。冥神瞥見了這名凡人的執著,正是這一瞥給予了唐力量。他回到了那無頭之屍中,從屍山裏爬了出來,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呼喊著他的同伴,卻無人應答。唐崩潰了,失聲痛哭,他召起了曾經隊友的靈魂,將他們變成了死靈——由此,一支亡靈大軍拔地而起。

他們殺回了這片土地,驅逐了骯臟的侵略者,建立了他們的王國。他不出任國王(有傳言認為這是因為他戴不了王冠,我認為這種說法是無稽之談),只是一直擔任三軍大將軍,實際掌握軍政大權。

唐曾拜在梅林門下,學習死靈法師,與塞弗很早以前便相識。在他攻打聖塔尼亞時,之所以親自去我的村莊就是為了和塞弗談一談——他很清楚塞弗的實力。幾百年來,未曾有人撼動他世界霸主的地位。但這一次,希維科三世切實地讓他感受到了威脅。在與克紮亞的生死決戰中,他必須獲勝。為此,塞弗這樣的存在,如果不是友,那就只能視作敵人。

自世界誕生起就充滿了殺戮,手足相殘竟不在少數。人類為何要互相傷害呢?為了利益嗎?有人說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也許這會是答案吧。可又似乎不對,唐·塞萬裏安為了國家生存,難道不是一個崇高的目的嗎?他絕不是為一己私利。但有了如此正當的理由,塞弗就應該去死嗎?生命不應被比較,可我卻為一人而殺萬人,我是多麽罪惡的存在啊!

可我仍不能停下,在朝歌離開這個世界之前。

我和朝歌總是十分微妙,一夜之間,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家人,甚至比家人還要親密。她其實是一個極有趣的人,總會有天馬行空的想象,也總喜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我們經常會為此開懷大笑。她仿佛讓我都放下了現實的殘酷。

朝歌自尊心很強,總是要自己去嘗試一些事物。雖然失敗居多,但她仍樂此不疲,並且在下一次時完全忘掉上一次失敗的苦惱。最為慘敗的一次莫過於她試著生火做飯,結果沒弄熟——這對我沒有影響,卻讓她臥床不起好幾天。沒有辦法,我只得禁止她從事此項工作,她還悶悶不樂了好一陣子。

朝歌的脾氣很好,很少生氣,大多數時候只是鬧別扭。然而有一次卻讓我記憶猶新。那天山上來了兩個不速之客,他們是斯皮諾格的獵戶。本來這裏應該是最為原始的區域,不可能有人光顧。他們卻聲稱自己在追逐獵物時迷了路,不小心來到了這裏——沒錯,他們發現了我們的家。當時日薄西山,他們希望能借宿一晚,睡在客廳就行。我本在猶豫,可朝歌卻搶先一步答應了下來。

我真的十分懷疑這兩人的來頭,一年多來,根本無人打擾我們,怎麽偏偏你們就來了?而且就算他們沒什麽問題,也很難不向外人提我們的存在,這樣的話,此前所有的謹慎都白費了。我甚至開始後悔沒把結界加上視覺偽裝效果了。所以,我趁半夜朝歌熟睡,溜出去殺了他們,拋屍山上。第二天,我很早起來,之後,騙朝歌他們已經先走了。

本來應該沒什麽事兒了,可幾個月後,那兩具屍體偏偏被朝歌發現——她通過服飾辨認出了他們。面對她的責備,我指出解釋這涉及安全問題,可她仍然帶著哭腔大喊。她說我們現在根本沒必要殺人,也質問我為什麽騙她,她明明那麽信任我。

我其實很無奈,可一見她哭,我整個人都軟了。我只得抱住她,安慰她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談何容易,她一把推開了我。後來好幾天她都不理我,也不和我睡在一起,我只得將房間讓出來,自己一人在外面游蕩。

直到好幾天之後,她才逐漸原諒我。我們安葬了那兩人。朝歌說,讓我以後不要再濫殺無辜了。也許她是對的,生命在我眼中如同過期的賤賣物一樣,她認為我不懂得生命之重。恰恰相反,當一個人一生中所有喜怒哀樂都沖進你的大腦,逼迫你用當事人的視角參與當事人的人生時,無論如何我都做不到輕視生命。因為他們的怨憤,是我心中的一座大山,壓得心臟跳動都困難。

思考再三,我將這些事都告訴了朝歌。我認為我們之間理應無所保留。我永遠都記得朝歌的反應。她似笑非笑的臉上掛著幾簇淚滴。她緊緊擁住我,告訴我,就當是為了她,不要再殺人了。也許她是對的,趁他們還沒有吞噬我的理智。

朝歌的故事其實還有很多,可我沒有時間去講了。

有一天——我忘了是哪一天,只知道距我們來到斯皮諾格已經兩年多了。晚上我照例陪了會兒朝歌。可等她睡著後,我卻無法入睡。本來這就是十分常見的一晚,我卻十分焦躁不安。終於,難以忍受了,我決定出去轉轉。那天沒有星星,連月亮都被烏雲殺死。我的焦躁並沒有緩解,甚至讓我感到一不留神腦中的亡靈便會被釋放出來。

這不可能,兩年多來,朝歌早已讓他們都褪去了。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找了一處開闊的地方,我開啟了星體投射。

是啊,兩年多的和平怎麽就讓我忘掉了戰亂?唐·塞萬裏安和他的舊部們安眠了。克紮亞的計劃得逞了,虛空中的神祗回應了他們,現在他們已經所向無敵了。斯皮諾格還剩約一百七十萬部隊,依我看到的速度,他們只需要一個多月就夠了。

我努力地搜索著一線生機,卻意外發現在那沿海的都化作焦土的港口中,竟有幸免的城市——格雷科。我們必須馬上出發,格雷科隨時有可能被轟炸。

我收拾好了東西,在第二天剛亮時叫醒了朝歌,告訴她該出發了。她沒有多問。很多時候,朝歌喜歡裝傻,但我知道她其實不傻,她什麽都知道。朝歌也總在不聞不問間承擔很多。

我們離開木屋了,在克紮亞榨幹這山上的資源之前,不會有人發現它了。這是第幾次離別?我早就忘了,“再見”這種事,早就似游戲一般。可是奇怪,在游戲中為何會悲傷呢?我們跨過了那條熟悉的小溪,再往前幾步便是結界的終點了。兩年來找不到我們的蹤跡,克紮亞一定急壞了吧。那恐怕等我們一出去,他們便會如餓虎撲食一般湧來。

深吸一口氣,我關閉了結界,拉起朝歌,踏入塵界。

可恨啊,我又得和人打交道了。

山腳下是湖,一望無盡的大大小小的湖。我從未見過山腳的景色,可現在我也無心欣賞。不過,這裏的風景確實也太令人震驚,千瘡百孔的大地上填滿了各式各樣的琥珀。它們有的是翡翠綠,有的是孔雀藍,甚至還有琥珀色。湖中有不少生物。他們大都千奇百怪,是我從未見過、其他大陸所沒有的。有的湖面上架了橋,不知通向何方。如果是和平年代,我一定會好好游歷一下這裏。

離開曾經的“家”後,朝歌又開始變得沈默寡言,就像以前一樣。我知道,世界上最殘酷的是莫過於給予一個人一切,然後在他將其視作理所當然時奪走他一切。不過,她還沒有失去我。像以前每一次一樣,我一定能保護她。

不知不覺中入夜了,我們幸運地在此之際看到了遠處的火光。這是一座相對原生態的村莊,格局也十分簡單。竟還讓我們找到了一家旅店,我本以為人們都逃難去了。

夜深了,朝歌抱著我入睡了。實際上,抱著我睡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畢竟我沒有體溫,冰冷如鐵。可朝歌似乎不在乎。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著,也不知道以後我再也不會睡著了。朝歌在半夜驚醒了,我感受得到她的顫動。

“戰爭馬上就結束了,是嗎?”她唐突地問。

“是的。”克紮亞馬上要吞下這顆星球了,無人與其戰鬥,便不

“那我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是的。”這根本不可能,克紮亞會以舉國之力來抓你,而我將會被殺掉。

“你騙我。”她松開我,翻過身去。

我沈默了很久,直到朝歌再一次睡去。

誰發明了該死的夜晚,真他媽漫長。

第二天我們才發現,只有這家旅店的老板留了下來。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街上連老鼠都見不到,一片蕭條。店老板告訴我們,人們都去格雷科逃難去了,渴望找到一條生路。我問他為什麽不走,他卻說在這裏一輩子了,已經離不開了。江山易主就易主唄,生死就一定算大事嗎?我還記得昨天,他毫不猶豫地接下了我手中克紮亞的貨幣,斯皮諾格啊,這是多麽的諷刺啊。

我們到底還是得出發,哪怕我和朝歌都討厭趕路。一路上都是十分無聊,更何況沒有了一點美景。村莊都不再有煙火氣,那些被洗劫過的我們見過太多了,反而會覺得他們幸運。我已經疲憊不堪了。戰爭中除了殘忍,還有單調——單調地殘忍。有時我會覺得,我們不如一同死在這戰爭中了算了,這不就一勞永逸了嗎?何嘗算不上一種好結局。

我也算知道了塞弗的用意,如果會占蔔了,人生也就單調了。可我現在的人生與這單調的戰爭有何區別?我要加入戰爭、融入戰爭、成為戰爭,我要讓自己的人生能有波瀾。如果我變成那該死的嗜血怪物,那對上克紮亞有勝算嗎?

奇怪的想法充斥著我的大腦。黃昏將至,我終於看到了個像樣的地方——一座神聖教庭式的教堂。我先行一步,前去探路。從外觀上來看,教堂算不上什麽好地方。面積也不大,破破爛爛,已經很久無人保養了。大門是木質的,有典型的宗教樣式花紋。門上還有一絲血跡。雖然我身為血咒法師,可開門後的情形仍讓我感到惡心。一股腐爛的腥臭味徑直向我沖來,地面上鋪墊著的漫過我鞋底的血液淌出門外。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具屍體,就連墻壁上的裝飾也不能幸免地掛著斷肢殘骨。它們的血已經流幹了。

我將屍體都搬進了儲物間,以免嚇到朝歌或是導致誤會,同時也為了掩蓋臭味。可那些腐敗的血液卻突然在空中飛舞,我體內的亡靈也被吸引出來,放肆地狂笑。隨後,它們所組成的不潔的混合物沖向我的心臟,註入了我的體內。

而後又是一段理應習以為常的走馬燈——難民、帳篷、食物、尖刀與殺戮。

郊外的夜很寧靜,就像我已經死去了一般。

每天我都聆聽著將死之人的慘叫,可今天我卻再也忍不了他們了。我拼命捶打自己的腦袋,渴望將他們轟出去,哪怕我比誰都清楚這是徒勞。可我要是撐不下去,新的那個“我”一定會殺了朝歌。我的背後冒出了一身冷汗。為了保持冷靜,我只得用刺骨的疼痛去驚醒自己。我撿起一把刀,釘住自己的心臟,你為何不能就此停下啊!雙腿一陣震顫,隨後是胸腔將要炸裂的痛苦。我的血、也是很多人的血,溢了出來,很快鋪滿了整個教堂。我多麽希望自己就此死去啊!但這仍然不可能,那些血液如同時間倒流般回溯,再一次為我帶來那些哀嚎,它仿佛有了自我意識一般跳出我的身體,變換成那些我所殺之人的恐懼的面具,呼喊著我的名字,猖狂地想殺死我。血絲浸入了我的雙眼,先是眼白,然後一點一點開始擴散、浸潤,再是我的瞳孔,直至最後血液從我的眼眶中溢出,再然後,輪到鼻子、耳朵、嘴巴,侵入我的大腦。

突然間,朝歌纖細的雙臂從身後摟住了我。她問道:“又睡不著嗎?”那些絕望竟在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了。

“沒什麽,你好好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第二天,我們照常出發,我並未提及這件事。但是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那這場戰爭就快點結束吧,否則將由“我”來結束。

我什麽時候開始向往悲劇了呢?可笑,人們都說悲劇才美好,那是因為他們都活成了喜劇。可我徹頭徹尾都是個悲劇乃至鬧劇,我有又什麽渴望悲劇?

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地獄待了太久,我倒很希望那創造地獄的人來陪陪我。

我們在路上走了七天才到格雷科,這座早早地被戰爭的影子籠罩的城市。當我們翻過一座小丘時,看到了城外密密麻麻如螞蟻巢穴般的難民營,還有那些行屍走肉般的難民。一個大坑就在他們旁邊,用來堆死人。

我們穿越其中。大多數人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不見人形。不管老人小孩,身上都遍布程度不同的傷。沒有繃帶,傷口只能暴露在外,然後感染、潰爛、死亡。有很多人已經無法支撐著站立了,不是因為饑餓,而是因為瘟疫——城中傳來的瘟疫。他們虛弱地咳著血,嘔吐出胃裏僅有的酸水。他們皮膚糜爛,有的甚至內臟已然裸露在外。

難民營都在護城河之外,而護城河之內城門緊閉。這個國家在最後關頭拋棄了他的子民。失去了唐,斯皮諾格終於露出了本性。好在對於這種城墻,低階的傳送法術就足夠了。只可惜城內也不比城外好,路邊隨處可見無名的屍體以及半死不活等死的人,城內的治安已然失效。

這座城馬上就要被廢棄掉了,所以就更別談什麽旅店了。我們只能像其他人一樣,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支起帳篷,就地露宿。

戰爭和瘟疫是一對形影不離的兄弟,他們一起奪走了無數的生命。可人類卻在樂此不疲地制造他們。

藏書閣,我不得不又一次提到它。它實在是太大了,收藏著整個宇宙的知識。

我在藏書閣中待過的時間超過一百年——先別驚訝,藏書閣是獨立於這個時空的產物,它的時間濃度極低。事實上,你在其中度過一天,現實可能只過去了幾分鐘而已。具體是多少我已忘卻。

我的主要關註點在於科技與魔法,血咒法師的兼容性很強,幾乎每一種法術都可以刻錄在他的血脈中。在那時,我也了解到了一些極其可怕的法術,它們大都來自一些邪穢的團體。在深空之中,有著無數的神祗,他們或理智,或瘋狂;或有序,或混沌;或邪惡,或善良(真的如此嗎?)。但無論如何,可以肯定一點,借用他們的力量絕非什麽好事——畢竟我就其中一員。H此外,我也對文學與歷史感興趣。畢竟人生而不平等,可文學卻眾生平等。我了解這片大陸上的一切歷史——畢竟它只不過是輪回了一遍又一遍罷了。至於詩歌、散文、小說等等,則視情而定。文學這門課實在看天賦,像我天賦就不高。而有些人,他就是可以駕馭幾十人跨百年的家族故事,抑或是將一個世界級的戰爭描繪得淋漓盡致。即便過了上億年,我還是會為這些人而驚嘆。

當然,在藏書閣之中,令我印象最深的莫過於那一天。當時沒有什麽好天氣,我打完獵便回到了木屋。照例,我打開了藏書閣的傳送門,在進入其中的那一刻,我突然心血來潮,決定去看看藏書閣的深處究竟有什麽。我從未走完過一排書架,權當是散步了。

我在其中走了三天三夜,終於隱約看到了書架的邊緣。我感到一絲歡欣,趕忙向前沖去。可這一跑,又是三天三夜才到!最終,我來到了藏書閣的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五個古銅色的大字——珍本收藏室。這是一間擁擠的小屋子,可藏品卻有條不紊地排列著。大多數書我都未曾見過,更別說那些古老的卷軸了,其中竟然還有梅林留下的法術卷軸。墻上掛著一座擺鐘,裏面有一只蒼老的貓頭鷹——它是這裏的守護靈。

這一堆藏品中有一樣十分獨特——它是一扇門,一扇連著門框,沒有被安裝在任何地方的門。我好奇地打開了它,卻沒有任何不一樣,怎麽看這都是一扇普通的門。可在我穿過它之後,世界變了。一切都遁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就像我墜崖的那天一樣。隨後,我仿佛進入了宇宙深處,星河縈繞在我身旁,光輝在遠處閃耀。

而在這虛空的正中,懸浮著一捆卷軸。

塞弗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我身旁。看來,我找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這是一個承諾。”塞弗看出了我的疑惑。

年輕時的梅林創造了進入幻境的方法,他以此來游歷宇宙。在群星之中,他找到了一扇門——正是這藏書閣中的一扇。門後的世界他從未見過,在那一瞬間,他洞見了萬事萬物的至高之理。門後是一位神的居所,神沒有對梅林的不請自來而惱火,反而對這樣一位能找到祂的蹤跡的人類感到興趣。於是,神分享了自己的知識——祂很樂意這麽做。神成就了梅林,並給予他一個承諾——在他或是他的後人需要時,分享自己的力量。

塞弗曾是一名鐵匠,在戰爭之中被梅林救下了,並收作徒弟。那時候塞弗才只有十三歲。

在塞弗五十歲時,梅林的臨終之際,梅林將卷軸交給了他,並告訴他,將來會有人帶走那份卷軸,並註定要打開它。那個人將是最後的執行人,他將為這個世界劃上時代的句號,他將滌蕩世人的靈魂。

那個人就是我。

出城唯一的途徑,是城中公館裏的坎貝爾公爵,但是他只負責權勢之人。伯爵公館附近沒有一名感染者,這讓我感到很詫異——在我看到有衛兵“清理”有一個衛兵攔住了我,說這裏禁止通行。我打暈了他,打算強闖——我的大腦已經很難去支撐運轉了。

血絲布滿了整座公館,我很快鎖定了公爵所在。我一把拉住朝歌,向那個房間沖去。我已經可以熟練地操控觸手了,它們將阻擋之人都甩了出去。公爵已經嚇壞了,他答應了我的要求,將我們送上了下一艘即將起航的船。

望著眼前的甲板,我突然松了一口氣,仿佛上了這條船,一切都會好起來。我從來沒有在海上看過夜空,今天也許是一個好機會。我和朝歌站在船頭,天上布滿明星,仿佛在為我們而閃爍。那世界將會迎來和平吧!我欺騙著自己,就如同我們出海之時風平浪靜一樣。

朝歌很喜歡海洋。她說她很少見到大海。朝歌愛大海的顏色,愛海風,愛天上的海鷗,愛時不時探出頭來的海豚,愛海的浪。我們在船上一起看了日出。海上的日出與陸地上的不同,海上的更溫柔、更柔軟,讓人覺得離太陽更近。伴隨略帶鹹味的海風,才讓人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真實。

朝歌又開心起來了,無論是白天的活潑灑脫還是晚上的同床共枕。她一定是覺得,我們馬上就又可以去到一個和索裏爾一樣的世外桃源了。她不知道世界的局勢,神聖教庭已然孤立無援,我們將無法擺脫命運了。可我不能讓她知道這些,哪怕這次她裝傻裝到連我也騙了過去,我也要陪她演下去。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能讓她去承受這些苦難,這是我存在的意義。

和朝歌漫步甲板,我的思緒似乎飄得太遠了,可那時我意識不到啊!他已經在侵蝕我了,他妄圖將我的身體、我的靈魂、我的一切據為己有。我還記得那天我聽到了來自古老群星的召喚,上面是其他締約者的靈魂......

一聲悶響猛地將我帶回了現實,朝歌倒下了。

她的呼吸很重,全身發燙。

我抱起她,竟感受不到重量。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是靠著本能將她帶回了房。我像奔喪一般,無助地沖出房,卻被門檻絆倒,重重砸在地上。眼睛有淚流出,可一抹竟滿臉是血。我發瘋一般呼喊,渴望找到一名醫生——我近乎喪失理智了。只聽見自己被水淹沒的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回響,船上每一處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開始轉移、跳躍,時不時有其他人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我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做不到。我不是萬能的,我只會殺人之術,可殺人之術又如何保護人?矛盾!

人生的每一次醒悟,都是在為時已晚之時。

幸運的是,有人救了我。一個背著藥箱的人走了過來,問我出了什麽事。我在那一剎那恢覆了理智——人的精神就是這麽奇怪。將他領到客房,他仔細查看了朝歌的情況,一臉沈重地告訴我,她染上了城中的瘟疫。本來已經在懸崖邊緣的我被他一把推了下去。我抓住他的胳膊,焦急地問怎麽挽救。他給了我一劑藥,告訴我只能先抑制傳染,剩下的事只能等船靠岸,自求多福了。說完他便匆匆離開了,任憑我怎麽求都攔不住他。

那一夜,我在前所未有的絕望中度過。我一直在給朝歌換額頭上的熱毛巾,一次又一次嘗試締結不死契約,來將她所承受傷害轉移到我,可這該死的法術卻對朝歌無效。我無法理解,明明是存在了幾百年的法術。夜安靜得可怕,可我偏偏連微小的浪潮都聽不見,只聽見她粗重、艱難的呼吸與令人不安的心跳聲。一切都完了,我想,我的一切都完了。我將整個人蜷縮在一起,埋起頭來輕聲哭泣。從小到大,我幾乎就沒哭過,我從不知道這種無力令人如此絕望。哭泣之後是沈默,我的大腦又一次陷入了空白,無邊無際的空白,就像宇宙的終點一樣。這份空白分擔了我的憂傷,卻承不起我的絕望。大腦又飛速運轉,渴望像以往那樣英雄登場般帶來解決一切問題的辦法。可這一次卻不行了,我連我自己的理智都無法挽回。我開始恨我自己了,可又不只從何恨起。恨當初沒有學習治療法術嗎?恨自己不夠強大嗎?恨自己懦弱嗎?難道,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正確”的嗎?並非正義,而是正確,我只能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背離了正義。我想起身,卻感到渾身的血液像被抽幹了一般動彈不得。我又開始渴望鮮血了,對,一定是我殺人太少!我需要力量,結束這場戰爭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一陣禮貌的敲門聲提醒我已經天亮。打開門來,是一個身穿制服的人和一群水手。那人大副是船上的大副,他從醫生那裏得知了我們的情況,並用非常客套的話表示了同情和遺憾。馬上,我一直在等待的“但是”來了——醫生說三天後會進入擴散期,整船的人都會被傳染。所以三天之後,他們必須丟下朝歌。

我被背叛了!我們被拋棄了!又是一個人和一百個人的選擇,而我又會毫不猶豫地給出答案。

這群人是死是活無所謂,可朝歌呢?船必須快點靠岸,我需要一家醫院和最好的醫生。

我又找到了那個醫生,他顯然被我的不請自來嚇到了。我竭力克制自己,告訴他我不打算追究告密一事。但我需要他為朝歌醫治,確保她能撐到靠岸。他猶豫了,嘀咕著什麽船長竟然讓我們留下了之類的話。我說,我知道你的設備帶得很齊全,只需要照著我說的做就是了。

他拒絕了。

我給了他一記重重的耳光,打得他摔倒在地上。揪起他的頭發,我又問了一次,他還在猶豫。我又對著他的腹部踢了一腳,踢得他滑到了墻根,捂著肚子直□□。

他終於答應了。

三天不知為何過得很快,可我仍未想好怎麽應對他們。這一天,船長也來了,我守在門口,不讓他們進去,我們就在那裏僵持著。船長說,他不願意撕破臉,而我則說,我不想殺人。兩方對峙,一方是十幾個壯漢,一方是一個絕望的人。

突然,我感到渾身疲軟,倒在了地上。他們對我使用了麻醉針。雖然我可以迅速代謝掉這些麻醉劑,但那仍然需要一點時間。我只能看著他們沖進房間,將朝歌擡了出來。我掙紮著,大吼一聲。他們被這一聲吼定住了,都轉過身來看我。可隨後,他們露出了驚恐不已的表情,當即丟下朝歌,逃命般地跑開了。

可接下來,輪到我恐懼了。船上的一個又一個人,客艙中的、餐廳裏的、甲板上的,他們都向祭拜天空一般曲折地升上天空,然後停下。隨後他們在天上混沌地、瘋狂地飛舞,仿佛某種召喚邪靈的瀆神儀式。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第一時間,我就沖過去抱住了朝歌。天上下起了血雨,我一瞥身旁的水花才看清真相——我的頭化成了無數根血紅色的觸手,如海草一般瘋狂地擺動,天上那些屍體被它們穿刺其中,如嬰兒床中的玩具——我失控了。

又過去幾日,我的頭才恢覆原樣,可那些觸手卻長在了船上,與其融為一體。我殺了船上除朝歌外的所有人,包括醫生,親手剝奪了自己最後的希望。

朝歌的病情在奇怪地波動著。我已經在全力驅動船向前進了。這幾天我的精神反覆在理智與瘋狂之間切換。可我完全找不到壓制他的方法。

“接納你自己,這又有何不可?”

我只得在意識尚為清晰時將一切處理妥當,在快要失控時將自己鎖在貨艙裏。朝歌不再發燒了,也漸漸蘇醒過來,卻顯得虛弱無比,面色蒼白,仿佛下一秒就會灰飛煙滅。在她醒著時我就陪著她,同時竭力抑制自己不陷入瘋狂——我沒有告訴她發生了什麽,更是騙她不要出客艙。

我是她唯一的希望了,我不能倒下。

有時候,我真的會覺得人生很虛幻。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缸中之腦”。總感覺冥冥中有人註視著我,總感覺命運已經被安排好了,就像戲劇一樣。我努力地想要沖破舞臺,可努力有什麽用?越是努力就演得越好。但我又是孤單的,沒有人喝彩、沒有人提詞,糟糕透了。

明明是幾年前的事,卻好像發生在昨天,明明是幾天前的事,卻好像發生了十年。真的沒有人操控時間嗎?機器真的就精準嗎?詛咒之神存在嗎?眾神都是虛假的,可他分明是以我的樣子出現的啊。

太爛了,這個世界太虛偽、太爛了。

我從甲板上爬起,意識到自己已經昏迷了許久。太陽退場了,克紮亞不配得到陽光。一片灰色的大陸出現在了遠方的霧裏,我趕忙跑回去,朝歌的狀態又變差了。

岸上的人們失神、逃跑、尖聲驚叫,那艘傳聞中的幽靈船就要來了。有幾個膽大的打算上船一探究竟,但他們卻看到船上竟有活人——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女人,掙紮著走下了船。那是我,我告訴他們,我需要醫生。

醫院純白色的天花板讓人陌生,我討厭這個顏色,它會刺痛我的眼睛。我爬起身來,拔掉點滴,走下床去。推開房門,我來到走廊,這裏充斥著人,忙碌的人、無精打采的人和悲傷的人。一切都在混亂中井然有序,聖潔的陽光從窗子穿過,凈化著這片區域,如同幻境一般。我開始厭惡陽光了,倒不是因為我會變成吸血鬼,而是海上的那幾日給我的心智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

我在走廊上的長椅那兒坐下了。

黃昏逼近了,我幾乎在這裏坐了一整天,就這樣發呆,大腦空蕩如初生的嬰兒。我最近似乎經常如此。不理解,到底是為何我才走到了這一步。

我攔住一名護士,詢問朝歌在何處。她卻表示不理解我的意思。我只得挨個挨個地問,可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收治我們的人,他已經快下班了。他告訴我,朝歌在隔離病區。說完,他就穿上外套,轉身就走。我似乎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什麽,很熟悉,卻又無從記起。

隔離病區只允許有許可的人入內,我被拒之門外。我本打算硬闖,但終究還是抑制住了自己。我必須保持理智,否則只會被更快地侵蝕。我對抗著血液中的上千條生命,我殺死了他們,而他們折磨我,這很公平。

他們每天都會給我打點滴,而我則會偷偷拔掉針頭,再處理掉那些藥液。它們無法對我生效,而我也討厭它們。

這裏的護士讓我感到奇怪,他們從來都沒有表情,也有些人專業技能差得出奇。不知為何。

晚上我仍然睡不著,走廊上的聲音我聽得太清晰。有時是稀疏的腳步聲,有時是急促的腳步聲,有時是抽泣,有時是號啕大哭。醫院中有太多的生離死別了,保不準我也會是下一個。

來到醫院的第四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發呆——我已經不會去嘗試入睡了。很快,又有了一陣有序的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最後停下。有人打開了我的房間門,進來了四個人。我假裝睡著,但已經布置好了血絲。

除了靠墻一面外,剩下三面各站了一個人,還有一個人在旁邊。我本來應該采取措施的,但一切都晚了。他們三人布下的法陣亮起,瞬間將我死死壓在床上。我的五臟六腑全被壓碎,血液從皮膚上滲了出來。痛,我想喊叫,可聲帶也被壓碎。

然後,第四個人出場了,手拿一把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物質造出的劍,直刺入我的心臟。插下這柄劍的,是那個收治我們的醫生,他給我的熟悉感來自於格赫羅斯。

我的意識被斬斷了,似乎我已經死了。也好,我終於可以安息了,不會再有人打擾我了。

格赫羅斯四級機密文件  “擱淺”計劃、

第五三二輪回  日歷第六  月歷第二十二

註:詳細數據將放在附錄(整理時附錄文件已丟失)

根據曼卡爾夫的報道,目標A仍存在理智。但觀察時間太少,我們無法確定目標A處在哪個階段。目標A在神聖教庭02A-4-71號區域帶走了“雛鳥”,並殺死了三百四十一人,包括曼卡爾夫。曼卡爾夫顯然低估了目標A的實力,從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顯然,曼卡爾夫的死只給我們造成了麻煩。我們在此前估計目標A處於階段一與階段二的過渡,但這種殺戮行為,只能讓我們將其預期提高。同時,三百多靈魂也會對血族的孵化過程產生劇烈影響。

目標A攜“雛鳥”前往了□□,我們基本可以肯定這個事實。□□方面並沒有什麽新聞,以此認為目標A。孵化並未完成,經過預演,他大概率處於四階段S3期或S5期。

神諭之鏡演算了一百四十三億次,給出了最佳決策。進攻□□,暫緩對斯皮諾格的軍事行動。斯皮諾格方面,神諭之鏡認為我們至少需要兩年才能戰勝唐·塞萬裏安。而攻占□□全境僅需四十一天。

我們無需擔心目標逃跑,雖然有神聖教庭的阻撓,我們的艦隊無法抵達□□的東北岸。但神諭之鏡仍然認為“雛鳥”逃離□□的可能性僅有0.632%。目標A的目的基本上應與我們相差不太遠,我們雖無法確定他效忠於誰,但大致能確定他不會搭上性命。只不過,我們仍會在此次行動中損失大量人馬,需要有關部門處理後事。

如果他們成功逃離□□,那他們只有一處去。神聖教庭已被我部單向滲透,他們沒有理由去到那裏。在最差的情況下,他們會去到斯皮諾格的索裏爾山脈,但我們仍然可以以□□為跳板進行空降,捕獲目標。

主要內容完畢,詳情見附錄

陸軍司令對參謀部信件(節選):

他們消失了,很好,憑空消失了你們怎麽承擔損失?簡直荒謬,你們知道那些調度花了多少錢嗎?我們準備了十幾年了,你負得起責嗎?你們到底在搞什麽?必須給出解釋。

參謀部回信,附國王禦旨:

重啟對斯皮諾格的戰線,立即開戰,國王將會親自接待你們。

“擱淺”計劃續

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事,我們已讓神諭之鏡進行了信念更新。

現場殘存的魔法信息存活了不到一天,而且沒有導向效應,應該屬於界外契約類魔法。目標A不可能是普通人,我們無法相信存在這樣的法師。目標A的傳送終點可以確定為索裏爾山脈薩瑪蘭達段,應該是使用了高階以上結界,目前已有設備無法偵查其存在。但仍然可以確立一點,目標A依舊保持了理智。得到這個結論時,所有的觀察員都起立致敬了三分鐘。

一切行動都應以“雛鳥”為基準。這是希維科三世陛下的最高旨意,優先級高於一切。因此,必須立馬對斯皮諾格采取軍事行動。國王已經下達了指令,參謀部方面也應該收到了相關信息。我們需將“雛鳥”與目標A限制在一定範圍之內,剩下的事隸屬最高機密,你方無權知曉,只需做好交接工作即可。

第五三四輪回  日歷第十一  月歷第八  記錄於格雷科

格赫羅斯交接日志

已與坎貝爾完成交接,註意讓目標A處於瘋狂邊緣,神聖教庭方面已經準備完畢。不可有任何差錯,殺死目標A,帶回“雛鳥”。

自然科學院  生命與魔法研究所

納什院士私人記錄儀

第五二六輪回  日歷第三  月歷第二十四

裏昂:博士,項目組今天的實驗結果出來了,您的設想是對的。

納什:聽著裏昂,我最信任的人是你,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裏昂:您盡管吩咐。

納什:這份文件,連你們的報告,一同交到格赫羅斯。

裏昂:“量子魔法能量驅動的基因編輯及其與動態魔法偽裝隱藏技術的聯合應用”,這是......

有關微生物......不對,你打算應用於生物武器?

納什:沒錯,我們通過這項技術來實現理論上的“萬能細菌”。

裏昂:那......倫理道德委員會怎麽說?我們繞不過他們啊。

納什:倫理道德?他們可不管這個!戰爭他們管了嗎?前線那麽多少殺搶掠和□□他們管了 _  嗎?他們就是個草臺班子!

裏昂:那......又為什麽要給格赫羅斯?

納什:聽著,這個項目只停留在理論,我們沒錢去做實驗,而格赫羅斯有個人會感興趣 .....

_  我不能讓這個項目就此流產。

裏昂:他是誰?

納什:別管那麽多,對外他是不存在的。

裏昂:......

納什:別想太多。你看,我們讓那些細菌進入人體,參與生命活動,我們那

目標的身體狀態不就由我們決定了嗎?這會適用於很多場合的,別糾結了,快去吧。

了,快去吧。

裏昂:是,博士。

我在一間雜亂的屋子裏。這裏空間很狹小,地上卻堆滿了書以及各式各樣的儀器,書山已經堆滿了灰塵,很久沒有人動過了。屋裏很昏暗,沒有門、沒有窗子也沒有燈光。唯一的光源來自角落的一張破舊的木桌上。它閃爍著熒光,我記得這東西名叫放映機。

它突然開始運行了,將光投在了前方一面潔白的墻上,比醫院的天花板還要白。墻上開始播放我和朝歌的點點滴滴。我知道,這個名叫走馬燈,人死之前都會看到它。我好像理智多了,只靠著墻,默默地看著。

這樣死去也很好,只是朝歌的未來也就一片灰暗了。

雖說站在旁觀者的視角看自己會很別扭,甚至會覺得無趣——朝歌喜歡的是這樣的我嗎?

“天知道呢。”我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那是“我”。

“你為什麽總纏著我?”我問道。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他的語氣輕佻。

“我和你不一樣。”

“不,我們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只是作為主體的你從來不承認我。”

“你是誰?”

“惡意與罪。”他突然盯住了我。

“我為什麽在這裏?我可以回去了嗎?”

“不,你快死了。你的心臟被天狼星之刃釘住了,馬上一切的神佑都會失效。”

“那我就安息了。”

“那我就安息了。”

“本以為一切都離我很近了。”

“你還是想要她的,對吧?”

“我救不了。”

“我救得了。”

我擡起頭,楞了一下。

“你的身軀幾乎是無敵的,可你太善良了。”

“你能贏嗎?”

“當然。”

“朝歌呢?”

“我即是你。”

我本不抱任何希望,本該就此死去。

但我這個人就是如此,有一絲希望都不會想放棄,哪怕頭破血流、粉身碎骨。

“來吧,和你自己締下契約。”他伸出了時候。

我握了上去。

從這一刻,我即使“我”,“我”即使我。

病床上的那個我又蘇醒了。那四個人都正準備走了。我拔出劍,砍下了他們的頭,只留下一人,我要詢問朝歌的去處。

果不其然,朝歌被帶去了克紮亞。而我,將要獨自面對克紮亞的上百萬軍隊,將朝歌帶回。不對,我得打到克紮亞妥協,不然這世界將永遠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已經成為了血族,可仍然保有理智,這也太奇怪了。但現在,那些亡靈的力量可以為我所用。近一萬人,而且將來會有更多人倒在我面前,我有能力一戰。

走出大門,月光慘敗,就像很久以前一樣。我用血化出翅膀,飛向未知的死亡。

幾天之後,我進入了克紮亞的海域,那裏有大量他們的軍艦。這種感覺很微妙,人們恐懼你、厭惡你,拼命想要殺死你,可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撼動你。

那些曾令我驚嘆的巨艦如今卻像玩具一般。鮮血可以化成一切令人恐懼的東西,然後將它們舉起,攔腰斬斷,再扔向另一艘,看著它們相撞、爆炸、映紅海面。

我不再抵觸那些怨魂,反倒開始歡迎他們的到來。我也不再畏懼死亡,因為我就是死亡。

更多的軍艦,甚至連航空母艦也出動了。他們豐富了我的力量,我竟樂此不疲於殺戮。炮彈向我飛來,它們根本無法穿越死魂所組成的屏障,子彈更不用說。他們出動了戰機,但這只會平添損失。我想,克紮亞內一定已經亂套了。

我在這一天又積累了好幾萬亡靈,算上被消耗的,也還剩下不少。殺光他們!殺光他們!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殺光他們!他們不值得同情,他們犯下了戰爭罪、滅絕罪與反人類罪,他們唯有以死謝罪!其實又不對,他們與我無冤無仇,只是因為有人奪走了我愛的人,而我不過就是在發洩怒火。

太可怕了,我的想法太可怕了。

克紮亞的法師們築起了屏障,可這阻擋不了我多久,天亮之前我就能突破。有些人被留在屏障之外以“阻擋”我,但我比誰都清楚他們只是炮灰,他們連一個亡靈都殺不死。

天快要亮了,屏障如同一個又一個沙子砌的墻一樣,在我的猛擊下倒塌了。僅用了七天,我就從神聖教庭推進到了克紮亞的首都。

幾名皇家大騎士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他們平時從不出征,只侍奉在皇室左右。上一次誅殺血族時,有他們的一份功勞。果然,我這麽快就被針對了。但我必須速戰速決,其他大陸上原本的“獵手”應當很快就會來了,到時候我根本沒有勝算,上一次對抗他們的血族可是有數百萬人的冥河。

騎士們沒有車輪戰的意圖,他們馬上就一齊迎擊,開始了消耗戰。他們果真是老將。在我擡手發動攻擊時,他們中一人以我完全無法察覺的速度閃現,一記重劍砍下了我的手臂。我完全無暇顧及疼痛,開始了反擊,可揮揮砍砍全都落空,他們太靈活了。一柄長矛飛來,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穿過了我的心臟,這種該死的痛覺我太熟悉了。我應聲倒地,可戰場上沒有中場休息,這一次,我身首異處了。

我們打了一整天,我被“殺”死了好幾次,損失了上千個怨魂。但我漸漸熟悉了他們的作戰方式,不再使用蠻力,而是使用技巧戰鬥。我們可以打得有來有回了。忽然間,我抓住了一個機會,抓住了那個武器最重的家夥的鎧甲,果斷地向另一人甩去。然後,預判他躲開的軌跡,從地下穿出了尖刺,廢了他一條胳膊。

這之後,我的負擔輕了不少,暫時的。天又亮了,日覆一日的,簡直無聊。同時,第一批援助來了。其中有一個強大到令人絕望的法師。他的實力遠超於當年的我,招式完全無法預判。封鎖、騰挪、閃擊等等技巧,讓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被殺死,可又無能為力。

我怒吼著,幾乎是憑著意志力在前進。援兵越來越多了,一個又一個比我強的存在出現,一點又一點剝奪了我勝利的希望。我越來越弱,只要冥河中的死靈消耗殆盡,我就將永遠地死去。

朝歌也會死去。可我說過要保護她的!

哪怕是賭上一切,我也要毀掉他們,這個世界拋棄了我,是塞弗將我救下,給了我生命。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美好本不配存在,是朝歌給了我愛,賦予了我生命的意義。我什麽錯都沒有,除了想和她一起好好活下去。我詛咒戰爭,詛咒瘟疫,詛咒魔法,詛咒這世間的一切!

我的怨恨,和那些亡靈的怨恨,從胸口噴薄而出,化成了詛咒之神的左手。圍剿我的有一百多人,詛咒之焰吞噬了他們,只剩下二十多人活著逃離。法師們開始組建法陣,剩下的那些人試圖與我正面對抗。但這都是徒勞。

就像他們此前殺死我一樣,他們擋下了我一擊,卻還有下一擊。但我必須快,我在燃燒我的生命,只能去賭他們比我先死去。一道天雷落下,打得我一個踉蹌,隨即而來是第二道、第三道......我掙紮著站起,再一次將自己的魔爪揮向他們。他們已經只能勉強防禦了,我感到勝利在望。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他們開始更加拼命地限制我,而我則回應以更加純粹的怒火。

在那柄尖刀從身後刺穿我前,我本以為自己能贏下這場戰鬥。那劍名為“救贖”,所有的怨魂都在剎那被釋放了。

可我的救贖呢?該死,為什麽總落下我一個人?

我倒在了地上,身軀已殘缺不齊,可靈魂卻前所未有地寧靜。那些來自地獄的呼喚終於消失了,沒人能理解我的釋然。

我緩緩閉上了眼,尊重地等待死亡的降臨。可我一合眼,面前又全是朝歌,於是驚恐地張開眼——我還有使命,我還有承諾,可我卻連這麽簡單的東西都無法完成,我不能死啊,我不甘心於死亡啊!

我要活下去!

“好戲才剛開始呢!我說過你會贏的!”

身體竟恢覆了,我置身於珍本收藏室的那扇門前,周圍是無邊的宇宙,空曠、孤獨、沈寂。

門前有一把鑰匙,很普通,且銹跡斑斑。

“打開他吧。”那個“我”說到。

“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嗎?”

“不,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那你呢?”

他半跪下來,向我低下了頭:“恭迎新晉之神的駕到。”

我已經不再對命運的戲劇性驚嘆了。如果門後有答案,我將毫不猶豫。

鑰匙讓我感到很熟悉,就像千年來我一直佩戴著它那般。當我打開門鎖時,鑰匙化成風沙消逝了,不知為何,我心中空了一大塊。

門後是神,梅林見過的那位神。神沒有定形,不停地在變換外貌。神生活的地方是一座圖書館,幾乎可以覆蓋宇宙的圖書館。神說,我可以提出請求,但也會付出代價。

我要說什麽呢?我要救自己,我要去救朝歌,我要讓克紮亞付出代價,我要寧靜的生活,我要淹沒我的過去,我要朝歌幸福。最終,千言萬語化成了一句話:

“我要毀滅一切的力量。”

你將成為神使,分享我的知識與力量。而一百年後,你將為我服務,編纂宇宙之史,直到永遠。

我願意。

本來這三個字應當是在與朝歌的婚禮上說的。

朝歌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在□□某地的一座村莊中,生活著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她的父母是農民,雖然家境不算富裕,但至少可以過得下去,可以讓她快快樂樂地不去為明天操心。村莊旁有一條河,清澈澄明。裏面總是有許多小魚小蝦,隨著父母一同去捕撈是她童年之中最快樂的事。當然了,也不能忽視了其他的孩子們,與村內的小孩玩耍一樣也在日常之內。他們可以抓住幾只蛐蛐,然後鬥上一天。

本來她的生活如此平常。她會長大,然後去上學、結婚、生子,過上她父母一般的生活——甚至會比他們更好。

有一天,兩個趕路人來到了她們家,請求借宿。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總是如大地一般樸實,她的父母答應了,幾乎沒有猶豫。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兩人悄悄地帶走了她,再也無人知曉他們去了哪兒。

那一年,她八歲,被賣給了一個術師。術師認為她體質特殊,可以作為實驗材料。術師經常逼迫她喝下各種藥劑,參與各種儀式,可是兩年過去了,他什麽也沒得到。小女孩在術師那兒也什麽都得不到。吃的東西連剩飯都不如,更別提居住環境了——一個角落加上一塊磚頭作為枕頭。甚至有時半夜還會被老鼠咬醒。她曾嘗試逃跑,可她根本無法避開術師的結界。幾頓毒打之後,她老實了。

後來,術師將她轉手到一個大戶人家當仆人。本來她應該好過一點,可其他人卻偏不願意——因為她容貌俊秀。醋勁最大的是老爺的大太太,她常常覺得這個小女孩在勾引她的丈夫。荒謬至極對吧,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會有什麽壞心思呢?

最臟最累的活被分給了她,一間儲物間成了她的臥室——可算好了一點。即便如此,仍然不能改變她不受待見的事實。她就這麽小心翼翼地過著,一面還籌劃著。幾年後的某一天,她積累了足夠的知識,抓住機會,偷了府上的錢,決定逃跑。

可她失敗了。

大太太要把她賣到青樓(□□用以提供□□交易的場所),任憑她跪下來求也不改主意,而其他人只是在一旁竊笑。

下架找到了。她一開始拼死不從,還打傷了客人,因此挨了老鴇一頓鞭打。可她仍然要捍衛自己的尊嚴。老鴇則采用了體面而樸素的方式來解決——禁食。她本打算一死了之,可多年以來對饑餓深刻的記憶讓她陷入恐懼不能自拔。

最後,她被擊垮了。

她屈服了。她緊閉著雙眼,輕聲哭泣著,強忍著疼痛與羞辱。為了一頓飯,失去了初夜與尊嚴。從那天起,她以為自己不再配被愛了。數次反抗與逃跑未果使她逐漸麻木。她開始用賺來的小費去買書。在這之後,她又開始記起日記,以防自己忘掉自己是誰。

幾年後的某一天,一位外國的官員贖走了她。她曾經抱有一絲幻想,但很快便知道自己錯了。這名官員帶她回旅店後,以更加殘暴的方式對待了她。

那一夜過後,官員說他們將驅車去碼頭,回到“帝國”,她將會是“帝國”的重要資源。可就在半路,一群人攔截了他們,殺了其他人,帶走了她。她受了傷,卻沒有被醫治,在很遠的海陸與陸路後,她又被關押起來。

她暈死了,本以為自己無論如何也難逃一死了。

可是,一位英雄出現了。救下了她,還給了她自由與幸福。

朝歌啊,這位英雄,馬上就要來了。他會再一次救下你,讓你的一生都自由幸福。

可為什麽,在我眼前的,分明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呢?

我醒來時,方圓百公裏都已是一片廢墟。我身邊的人再也不會醒來了。也許我此前失去了理智吧。

我安葬了朝歌,在斯皮諾格的小木屋旁。

我還去到過冥界,將刀架在冥王脖子上,威脅祂把朝歌還回來。可是祂居然無能為力,朝歌靈魂的歸屬權竟屬於我主。

後來,我在小木屋裏又陪了朝歌一百年。

其實失去朝歌的那一刻,我就已由人到神了,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幹幹凈凈,如我主一般絕對地理性。但朝歌總會在我心裏,總會出現在我眼前,或是在我耳邊呼喚。

後來我回歸神的身邊,穿梭宇宙之中,去尋找歷史的痕跡。我總會帶紙和筆,畫一畫朝歌的樣子,以防忘記她的臉。有時翻出了以前的畫像時,會因過去幾十萬年而陌生,可總有一滴淚抹也抹不去。

神說,祂選中了我。在我回歸時,問祂這個世界的答案是什麽的時候,祂如是說道。

那一天,我找到了我的答案。

克紮亞爭搶朝歌是因為她是鑰匙,為我準備的鑰匙。希維科自以為自己面見了神就可以永生了。當我打開門時,鑰匙也就完成了使命。

我為了救她,所以我殺了她。如果這是命運,我想我最終應當接受它們。

這個星系的太陽從遠方升起了,我在歷史的篇章中悄悄地寫入了我的故事。一切都始於戰爭,一切都終於戰爭。我合上書,強風幾乎將我吹倒。我還是踏上了旅途,這個“太陽”撐不了幾億年了,馬上這顆星將更加荒蕪,直至毀滅。

當我在星河中漫步時,一切都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我的身旁好像還跟著朝歌,會默默牽起我的手。我又聽見了她的呼喚,那麽輕柔、那麽細膩。我朝著呼喚的方向看去,一顆星正閃爍不停。我又向那兒趕去,我堅信,在宇宙的某個角落,她一定一定在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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