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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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一)

宮凝玉說完,裴覆崢的防線徹底斷了,正如裴寒忱所說,他被保護的太好,不懂別人的水深火熱,不懂汴國的風險波譎,裴寒忱雖是撩撩幾句話,也足矣讓他明白他的兄長,他的父皇到底做了什麽,又知道他一直嫉惡的七哥做了什麽,這些事猶如決堤的洪水,沖刷了他的認知,他一句話沒說,失神的看著遠處裴行殘留的血跡,轉頭跑了出去。

“金丹祭雷,”江望笙仰頭看了看已經散去的烏雲:“好手段。”

旁邊的弟子聽到這,叩首道:“前輩,李師兄是有苦衷的,當年迦釋殺了大師兄,殺了我派弟子二十三餘人,李師兄一直記著。”

他將當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所以本尊從未出手幹預過你們除魔,”江望笙垂眸盯著李恙:“你們明明可以等迦釋落單,可你們等不了,拿裴行做了誘餌,對無辜的凡人出手,你們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小弟子伏在地上,沒有回話。

修真界對於幹預人間這件事,一直有這明確的規定,倘若因一己之差造成傷害,輕則仗刑,重則廢去靈脈修為,永墜無間。

好在這位尊者出手及時,沒有波及太多凡人。

小弟子頓悟:“前輩放心,我等自會回師門請罪。”

江望笙知道此事並非全部是他的錯,便擺擺手讓他們退下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紫雷灼燒的痕跡對宮凝玉說道:“你說,人對人的執念當真能讓他做到此步嗎?桐衍執念裴行,反吞噬了魔修,李恙執念於他的師兄,不惜廢了自己的修為……”

宮凝玉了然,他理解桐衍,理解李恙,自己何嘗不是因為執念而追隨江望來到了北域,他將一個人掛在心上,超過了自己的性命,越過風霜,挨過孤獨,只為留在他身邊。

說到底,無論是桐衍還是李恙,他們都是一類人。

宮凝玉嘆口氣,拉了拉江望笙的衣袖道:“走吧仙尊。”

等他們要離去後,那顆半埋在坑裏,隱隱發亮的珠子卻猛的沖向宮凝玉。

之前宮凝玉在霧山被魔息侵襲,在顏家又被投入魔息,他的血脈中,隱隱約約召喚著那顆珠子。

事情發生的太快,那顆珠子入體的一瞬間,大量的魔息瞬間壓制了他體內的靈力,天平歪斜,磅礴的魔息浸入四肢百骸,迅速釋放力量。

“呃”

宮凝玉修煉多年的靈力抵擋不住那些強盛的魔息,當下靈力就被沖散。

“凝玉!”

江望笙只覺有什麽東西進入了宮凝玉的體內,下一刻,他身體中便溢出強大的魔息,那股魔息他在今世的凰辰風身上也感受過。

強大,陰冷。

“凝玉,靜心!”江望笙手指成決,按在宮凝玉額頭上,輸入靈力,那靈力如幹涸過後的暴雨,將原本傾斜的天平瞬間拉平。

兩股強大的力量在宮凝玉體內對抗,不斷損傷著他的經脈。

眼見宮凝玉嘴角掛上血跡,江望笙咬咬牙,想一股作氣將靈力全部壓在他身上。

只是,宮凝玉體內的魔息仿佛覺察到了那一點,先一步強橫的將他好不容易註入的靈力全部吞噬。

“仙尊求你!”

覺察到體內的靈力一點點消失,宮凝玉跪在地上絕望地抓緊江望笙的指尖。

“我不想再修魔,求你,要不殺了我,要不廢了我,仙尊我不想修魔!”

不想修魔了,這輩子想跟你一樣走正道,堂堂正正在你身邊護著你,不想以魔修身份在你身邊,讓你再憶起之前的一切。

一想起之前在魔域的一切,宮凝玉只覺無盡的絕望。

江望笙望著他,只看到他臉上的痛苦好像經歷了無數輪回慘駁,看的江望笙一怔。

什麽叫不想“再”修魔?

眼見宮凝玉瞳孔開始變色,江望笙急忙繼續輸註靈力,可等他擡眸再看清宮凝玉的瞳色時,全身卻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如夜晚的星空,深邃,美麗,比寶石還要更甚,是他熟悉的湛藍。

體內的魔息瘋狂肆虐,眼見就要將宮凝玉的經脈撐破,甚至自內向外開始蔓延,都要浸染到江望笙身上。

宮凝玉忍痛後退,抱著雙臂將自己蜷縮起來,魔息混混沌沌在他體內盤溪息,他一時間看到前世續隨子碎靈,一會又看到今世江望笙言笑晏晏,他分不清過去,分不清現在,只想著不要傷到江望笙,不要再嚇到他,他能感受到江望笙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於是,便自然而然脫口而出道:

“師尊,別看我。”

只一句,便坐實了江望笙的猜測。

普天之下,誰還有這麽純凈湛藍的瞳色。

他能來到北域,那麽,蘇寒水呢?

江望笙禁不住後退兩步。

宮凝玉魔息如海上的風浪,卷起浪花一遍遍將他困在前世中。

他看著自己漠視著傷害續隨子,看著他碎靈,他的瞳孔一會變為湛藍,一會又恢覆成深色,兩相激蕩,不斷鬥爭著。

氣血上湧,一縷縷鮮紅從宮凝玉七竅中流出,他來到北域後,雖找到了續隨子,可前世的罪孽一直困擾著他,除卻江望笙在他身邊,他每晚做夢都能看到前世,他是怎麽一步步毀了世上對他最好的人。

宮凝玉早就病了。

自續隨子當著他的面碎靈後。

心病難醫,最難發現。

“師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宮凝玉眼眸驟變,腦子一邊混沌,他看不清站在他前面的江望笙,只看到周圍一片黑暗,這世間獨留他一人,無邊無際的黑暗,永不磨滅的孤獨,以及他失去後的痛苦與愧疚……隨後便覺得臉上有股溫熱。

他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在樹下,一遍遍重覆著:“師尊我錯了,我錯了……”

江望笙站在那裏,自想明白一切後,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寸步難行。那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自己一輩子,陪著自己一輩子,甘願低身做奴仆的人,竟然跟那個毀了自己一生的魔域之主是同一個人 。

宮凝玉就是蘇寒水。

蘇寒水就是宮凝玉。

江望笙嘴角扯了扯,只覺諷刺。

他自覺已經逃開了蘇寒水,到頭來,卻是蘇寒水給自己編織了一個牢籠,小心翼翼的捧著自己,他圖什麽呢?

自己也是好笑,竟眼巴巴朝網裏面跳,不斷說服自己要給予他幾分信任,到頭來還是一場騙局 。

江望笙自嘲一笑,冷冷看了宮凝玉一眼,轉身要離開。

他不要蘇寒水了,也不要宮凝玉了。

更不想再見到他。

只是沒走兩步,便聽到身後“噗通”一聲,重物倒地。

江望笙腳步一頓,攥緊拳頭沒有回頭。

到現在他還要回頭,那便是真的欠了,前半生他已經被蘇寒水毀了,今世只想好好活著,怎麽能再與他扯上關系。

“我的燈,我的燈呢!”宮凝玉眼底的血淚遮掩了他的視線,他入目一片黑,只能盲目摸索著。

指甲沒入塵土中,嵌入了灰塵,草茬紮入他手掌,沒一會便已經血肉模糊。

“我的燈呢,我的固靈燈呢……”宮凝玉被那股魔息沖散了神智,只想著他有一盞燈,燈裏有續隨子的魂靈,眼下,他發現,他的燈不見了。

江望笙咬了咬牙,轉身拎起宮凝玉的衣領道:“你的燈碎了!碎了你知道嗎!”

幾乎是怒吼出來的。

待看清宮凝玉的臉,江望笙原本舉起來的拳頭又慢慢放下了。

宮凝玉臉上都是血跡,兩行血淚掛在他慘白的臉上,有些可怖。

少年眼眸是湛藍色,臉上盡是茫然。

“我的燈……碎了?”宮凝玉喃喃自語。

看他這樣子,江望笙平白有些怒氣,他恨聲道:“是,碎了,你毀了他半生,憑什麽還指望他能一直待在你身邊,他寧願燈碎魂滅,也不願意再留在你身邊。”

宮凝玉茫然的望著江望笙,臉上的無措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他顫抖著低頭虛虛握了握拳頭,突然仰頭,血淚從他鬢角滑落,他哽咽一聲,顫聲道:“舅舅,我的燈碎了,我找不到師尊了,我找不到師尊了,他恨我……”

他認錯人了,他將自己身前的人錯認成了蘇諗行。

江望笙放開他,心裏非但沒有放狠話看他痛苦的的痛快,反倒有些憋悶。

能不恨嗎?

對這個毀了自己半生,又糾纏自己半生的人。

宮凝玉膝行兩步,依戀又無助地抓緊江望笙的衣擺:“舅舅,我找不到師尊了,我找不到師尊了……你幫幫我,你幫幫我好不好……”

堂堂魔域至尊,竟會如此低聲下氣,江望笙越看越氣,越看越恨,這恨意早就埋藏在了心底,只是發洩出來卻也沒有他想象中的快意。

江望笙低頭狠狠拂開他抓著自己衣擺的手冷聲說道:“別碰我!”

宮凝玉覺察不出前面那人對自己的恨意,他重覆道:“舅舅……我找不到師尊了。”宮凝玉半跪在一邊,茫然無措,“我的固靈燈怎麽會碎呢?固靈燈碎了,那師尊怎麽辦?師尊怎麽辦……”

前世,蘇寒水為覆活續隨子翻遍了大大小小的禁書,如何修補固靈燈也有所涉獵,他腦海中混混沌沌,卻有聲音在他腦海中引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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