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潛伏(三)

關燈
潛伏(三)

江望笙還是沒有動。

上輩子拜入淩玄派前,他一直流浪在外,他沒見過自己的父親,可母親卻待他極好,那根寄著白穗的竹笛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在多少個夜晚,他母親就是這樣吹著竹笛哄他入睡。

悠揚的笛聲伴著星光璀璨,他們窩在角落裏,聽著蟲鳴,一起渡過了無數個難捱的夜晚。

在續隨子小時候的回憶中,那根竹笛跟曲子幾乎是他的全部。

江望笙喉嚨微動,他盯著笑逐顏開的商販,輕聲道:“你剛才的曲子……很好聽,是你自己作的?”

那商販見兩人氣質不俗,身著雖簡單可依稀能看出是昂貴的料子,倒是很少有這種貴客能看中他這種便宜的竹笛。

“回客官,這曲子是我祖上流傳下來的,是我祖上恩人所創,祖上感念恩人救命之恩,便留了祖訓,後人須學此曲,將之流傳。”

恩人所創,祖上流傳……

江望笙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小時候,他也曾問過母親這首曲子的名字。

可那時候,他的母親只是朝他笑了笑,溫柔的摸了摸他的臉頰道:“這是我與你父親一同所創,只是你父親他……發生了一些事,還未來得及取名。”

那是他母親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的父親。

江望笙還記著他母親提起他父親的時候,臉上的眷戀繾綣,她一定很愛自己的父親。

那種表情,他前世也見過,在蘇寒水身上,可那時候自己滿身殘破,壓根沒有精力去想那些事,等他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蘇寒水待他,大概不只是為了報覆吧。

江望笙從宮凝玉手中抽出竹笛,擡手細細撫摸笛身,像是在竹輕居時,他日日夜夜撫摸他母親留給他的竹笛一樣。

“請問,你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嗎?”

商販見他有些感傷,收斂笑意搖搖頭認真道:“抱歉,我們只學會了這首曲子,至於名字,我們祖上也不知曉,救祖上的是一對碧人,只聽祖上說那是他見過最般配的一對,只不過後來,再也沒見過他們。”

江望笙聽聞後退一步,未等宮凝玉與那商販反應過來,他便推開人群往前跑去,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師尊!”

宮凝玉見他狀態不對勁,緊跟著他一同往前沖,直到跑到一處河堤,江望笙才停了下來。

他站在岸邊看著那楊柳依依,拿起剛買的竹笛吹奏了一曲。

那調子同剛才商販吹奏的大體一致,甚至比商販吹的還要完整。

宮凝玉沒去打擾他,默默的站在他身後聽他細細吹奏。

難怪他剛剛覺得那調子熟悉。

曾幾何時,續隨子將自己關在那開滿朝顏花的小院裏,橫笛閑吹,那時候他只當續隨子是太想念柳蟬衣他們,原來,不止是柳蟬衣嗎……

“仙尊……”

江望笙放下手中的竹笛,轉過身看著宮凝玉,紅著眼眶強笑著道:“嚇到你了?我沒事,就是覺得那曲子……挺好聽的。”

宮凝玉心臟一縮,他快步走過去,一把將江望笙拉到懷裏。

“不想笑就別笑了。”

堤岸遠離喧囂的街道,楊柳垂絳,遮住了兩人的面容,安靜的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宮凝玉環抱著江望笙的後背,仰頭看著垂柳,陽光透過間隙斑斑點點落在他們身上,徒增幾分溫暖,宮凝玉沒有心思再帶著江望笙去逛,他滿心滿眼都是江望笙,他知道江望笙的痛楚,他也有時間等他親口說給自己聽。不遠處,有個紮著牛角辮的小娃娃正蹲在門口,含著手指看著他們。

宮凝玉收回目光,低頭看著靜靜窩在他懷裏的江望笙。

“實在介意,我們就去問問,那商販看著也是個實在的,要打聽一下曲子的事估計也沒那麽難。 ”宮凝玉說到。

江望笙有些不解,前世他與母親一直生活在南域,南域北域之間橫隔著天塹,從未聽說過有人能跨越這天塹,可是,那首曲子為什麽會出現在北域?

他的母親,到底還隱瞞了他什麽?

江望笙只覺得有些頭疼,他聞著宮凝玉身上淡淡的梅香,思緒越飄越遠,也越來越亂。

宮凝玉嘆口氣,低頭拍了拍江望笙的後背道:“別想太多了,我們去問問,好嗎?”

江望笙這才從他懷裏擡起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點點頭。

他的心思很亂,沒有註意他此刻與宮凝玉有多親密,宮凝玉也沒有想太多,徑直拉過江望笙的手原路返回攤販那邊。

許是前世的創傷太大,江望笙一向不喜歡別人接觸自己,宮凝玉努力了很久,也只僅限於拉他的手腕,如今他被宮凝玉拉著手順著人流,那溫暖裹雜著自己的指尖,竟沒覺得有多討厭,反而讓他有些依戀。

他向來強大,可一旦涉及他身邊親密之人的事,他所有的冷靜都會消失殆盡,他對自己狠,能快刀斬亂麻,可對他所重視的人卻少了那份鎮定。

那商販見他們去而覆返,只當他們是不滿意自己家的手藝,謹慎問道:“客官可是不滿意?”

宮凝玉搖搖頭,遞去一兩碎銀道:“沒有,那竹笛我們家公子喜歡的緊,剛剛那曲子我們家公子覺得很熟悉,想著再叨擾商家一番。”

那商販了然,收起銀子道:“我所了解的也不多,祖上流傳的大概也是那樣,百年前我們祖上還是個給人跑腿送信的,有次去山裏遇到一陣迷霧,怎麽也出不去,那山裏怪的很,從山裏看那月亮是紅色的,待的越久,就覺得越困。”

紅月?

江望笙與宮凝玉對視一眼,等他繼續說下去。

那商販滔滔不絕,這兩人出手大方,也沒有惡意,就全當給他們講故事了。

“對,紅月,怪異的很,那時候一同在山裏的還有不少本地的村民,沒待多久那些村民就倒地不動了,一旦有人倒地,那些迷霧就跟長了眼睛一樣,立刻將其籠罩,幾刻鐘後,只剩一具幹屍了。”

商販講的認真,旁邊賣瓜果蔬菜的老人蹲在那裏瞅他們一眼,呵呵一笑打斷他:“喲,又給人家講您家那鬼故事呢?換一個,我都聽煩了!”

那商販瞥了他一眼,不耐煩的擺擺手道:“走開,不聽就一邊待著去!”

老人也不惱,看他一眼繼續招呼客人去了。

“反正後來山上的人越死越多,本來祖上以為他此番就要交代在這裏的時候,遠處傳來笛聲,哦,就是我剛才吹的那一段,然後一男一女從天而降,將剩下的人帶到一處山洞,安置好他們後就離開了,那一晚上山裏動靜可大了,等第二日日出時,山裏的濃霧都不見了,祖上他們這才安全下了山。”

百年前的事……

江望笙跟宮凝玉對百年前的事知之甚少,他們不就不屬於這裏,只是占了別人的軀體,要想知道百年前的事,怕是得回門派查閱一番。

江望笙聽完後,思索一會道:“您祖上,有沒有說過那對碧人樣貌如何?”

那商販笑了笑:“自然說過,祖上說那位俠客儀表堂堂,沈穩鋒利,另一位是天人之姿。”

那商販說完,仔細看了一會江望笙道:“剛才沒仔細瞧,客官您這樣貌與那位姑娘倒是有些相像。”

宮凝玉挑眉:“你又沒見過,怎知他們長的像?”

這商販簡直是胡言亂語。

商販放下竹笛,從腳邊的竹筐裏翻出一個淡青色的穗子遞給江望笙道:“內人自己做的,客官別嫌棄。”

江望笙接過那枚穗子。

“小時候搬家的時候,我曾見過一副畫像,那畫像是我祖上畫的,上面的姑娘就跟這位公子有些像,只不過後來搬家時,那副畫像不慎落入水中,我父親還為此大哭了一場呢。”

江望笙沒有回話,朝那商販行了一禮,那商販頭一次見有貴人向他行禮,匆忙起身也朝他行了一禮,然後目視著他們離開了。

江望笙沒有逛下去的念頭,他腳底生風一樣帶著宮凝玉快速往空寒派趕,他不知道江望笙的父親母親到底是何樣,可他來到這裏的第一天,便發覺,這江望笙的面貌確實與他有些相似。

他總覺得江望笙與他有些什麽關系。

宮凝玉見他走的急,從後面快步走到他面前,江望笙想的認真,沒有發現前面的宮凝玉,徑直撞在他懷中。

少年身姿修長,胸膛寬闊,看著就很有力氣。

宮凝玉長臂一展,順勢牢牢將江望笙圈在懷裏。

“怎麽了?”江望笙仰頭問道。

還問他怎麽了,聽了一個故事就將自己弄的心不在焉,連被自己攬在懷裏那麽久都沒有發現。

宮凝玉知他在意這件事,也沒有多說什麽,嘆口氣道:“仙尊想快點趕回山門?”

江望笙點點頭。

宮凝玉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江望笙的額頭道:“禦劍就是,這樣走得多花時間。”

江望笙這才想起來,他可是個化神期的強者啊。

宮凝玉見他恍然大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他擡手將江望笙耳邊的發絲別到腦後,溫聲道:“弟子禦劍就好,別急,所有事情都會水落石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