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消隕(五)

關燈
消隕(五)

和尚說完,朝著柳蟬衣彎腰行禮,露出手腕上金色的一點,然後擡腳離開了原地。

和尚離開沒多久,九裏明就陰著臉回來了。

柳蟬衣急忙起身:“怎麽樣了?小續被關在哪?”

九裏明沈著臉,突然轉身掄起拳頭狠狠朝著墻壁揮過去,墻壁瞬間留下一個深深的拳印,泥土簌簌掉落,塵土飛揚。

“到底怎麽了?”柳蟬衣有些著急。

九裏明深吸一口氣,把剛才打聽到的都跟他說了。

魔域之人重利,九裏明跑去一家酒攤,請人喝了一桌酒就把事情都打聽清楚了。

“我說老弟啊,”那人打了個酒嗝,醉醺醺道:“你就別想著給尊主找什麽美妾了,咱們尊主在他寢殿中藏了個大美人啊!白衣白發!像是仙人,我家,嗝,我家妹子在殿裏當差,出來探親時跟我提過一句,說那是他看過最好看的人,可惜一直被鎖在主殿,我們這平民小人怕是見不到了,真想見見啊……”

九裏明在巷子裏發了好大一頓火,才冷靜下來:“是我的錯,當年就應該聽你的把他一起帶走,不該留他一個人的……”

自知道續隨子出事後,九裏明就一直在自責,只是柳蟬衣太慌張,他要是再不冷靜,跟著柳蟬衣一起慌亂,怕是兩人根本就救不出續隨子,所以他把這份愧疚壓在了心底,直到在剛才的酒桌上聽到那句話:

“聽說咱們尊主日日都要去寵愛那白發美人呢!想是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有少主了!”

平民百姓知道的少,只知道蘇寒水藏了一個美人,卻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

九裏明沈著臉看了一眼主殿,將地圖打開,指出續隨子的位置,及最安全的接近寢殿的道路,他打算調虎離山,自己會去寢殿另一側搗亂,待引開追兵後,柳蟬衣就潛入主殿帶走續隨子。

“蟬衣,你放心,就算是拼上我的命,也要帶走小續!”

柳生進殿時,續隨子還蜷縮在床上睡著,這些日子他越發昏沈,醒來就發呆,沒多久又睡過去,柳生日日替他把脈調理身體,想著把他虧空的身體好好調理一番,可身體就算調理好了,精神氣卻是日漸消弭。

“唉……”柳生把完脈,將續隨子的手小心翼翼塞到被窩裏,正準備打開藥箱,就聽到外面守衛的叫喊聲,緊接著,有什麽東西倒地,窗戶一下被打開又關上,還未等柳生回頭,一把長劍就橫在了自己脖頸上。

“別動。”

柳生聽話的擡起雙手,道:“閣下要做什麽,我……”

話音剛落,後頸一痛,柳生就暈了過去。

暈過去之前,他依稀看到一個淡青色的身影。

柳蟬衣收回長劍,看向蜷縮在床上的續隨子。

少年身形單薄,白發鋪了一床,正在睡著。

柳蟬衣輕手輕腳的坐在床邊,顫抖著擡起手摸了摸續隨子瘦削的臉頰,他的小續怎麽會變成這樣了?柳蟬衣嘴唇哆嗦了許久才沙啞著叫了一句:“小續……”

聽到熟悉的聲音,續隨子睫毛顫了顫,良久才睜開眼睛。

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柳蟬衣,續隨子眼睛一亮,緊接著光亮又快速褪去,他看了一會,才伸手試探似地拉住柳蟬衣的衣擺道:“我做夢了,師尊,我好久沒有夢到你了,你能不能在我夢裏多待一會?”

柳蟬衣眼眶酸澀,張了張嘴,卻是什麽話也沒說出來,眼淚倒是先一步砸了下來,滴滴答答落在續隨子臉色,滾燙的,熱烈的,帶著灼熱。

那是他一手養大的徒弟,少年時,續隨子眼睛裏滿滿的溫柔,眼神何曾這般空洞無光過?

感受到那灼人的溫度,續隨子猛的睜大了眼睛。

他是不是睡太久了,夢裏哪裏會有這麽真實的感覺。

柳蟬衣哭著哭著就笑了他摸了摸續隨子的發頂,溫柔道:“別怕,師尊帶你走,小續你別怕……”

續隨子松開柳蟬衣的衣擺,改為抓住柳蟬衣的手腕,皮膚的溫度傳到他手心,續隨子甚至摸到了手腕上強有力的脈搏。

那是柳蟬衣,真的是柳蟬衣。

續隨子一骨碌爬起來,他先是定定看了一會柳蟬衣,接著一手抱著楚山劍的碎片,一手攬住柳蟬衣的腰身,撲到他懷裏號啕大哭:“師尊,你怎麽在這?這些年你怎麽都不來看看我……”

柳蟬衣攬著他越發瘦削的後背,哽咽道:“是師尊的錯,是師尊的錯……”

師尊不該留你一人的,若非如此,你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柳蟬衣心臟抽疼,那是他一手帶大的徒弟,成熟穩重,從小到大,從未見他哭過,他到底是受了多麽大的委屈,受到了什麽樣的傷害,才讓一向堅強的徒弟哭成這樣。

“師尊……我想你跟九叔了,我想你們了……”

柳蟬衣仰頭將眼淚憋回眼眶裏,深吸一口氣,將續隨子拉開,笑著擦幹凈續隨子的眼淚道:“我們自然也是想你的,想我家小續有沒有好好修煉,有沒有交到朋友……”

續隨子撒嬌似的蹭了蹭柳蟬衣的手指,他到現在,還以為這是一場夢。

柳蟬衣破涕為笑,道:“小時候讓你撒個嬌你都能板著個臉說你是個大人了,怎的現在倒知道撒嬌了?”

柳蟬衣擡起袖子一點點擦拭著續隨子的淚痕,續隨子被折磨的太狠,心弦一直繃著,乍然看到家人,這才短暫放下心來,有了安全感。

柳蟬衣見淚滴滑到他脖頸裏,便輕輕扯了扯他衣領想給他擦幹凈,可剛一扯開,看著那密密麻麻,一路斑駁延伸埋沒到裏衣中的痕跡,柳蟬衣一下子就呆住了。

他與九裏明心意相通,自然知道那些個痕跡是什麽。

續隨子見他楞住了,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這才明白柳蟬衣看到了什麽。

蘇寒水沒日沒夜的折磨他,有時候太狠,青紫久久不能消散,他這些日子一直昏沈著,便也忘了這件事。

續隨子急忙裹好衣領,顫抖著拽著自己領口,良久才道:“師尊,我……”

柳蟬衣什麽也沒問,他紅著眼眶將續隨子重新攬到懷裏道:“別怕,小續別怕。”

續隨子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點點頭,安慰道:“我不怕,有師尊在,我不怕……”

話音剛落,柳蟬衣剛壓下去的澀意轉瞬又湧上心頭,他這一生碌碌無為,唯幸的兩件事便是遇到了九裏明跟續隨子,戀人寵愛,徒弟聽話,算得上是圓滿,可在這一刻,柳蟬衣倒不希望續隨子這般聽話。

或許他惡劣點,就不會被人這樣惦記,就不會遭受這樣的折磨。

“師尊,你留給我的楚山劍斷了。”續隨子貪戀著這溫暖的懷抱,他抱著楚山劍,悶聲道:“它斷了,我接了好久,我怎麽也接不好。”

自楚山劍斷後,續隨子長時間都處在昏昏沈沈的時段,難得清醒的時候,就是在拼湊楚山劍,他接了許久,接到精神屢次崩潰,接到他意識再次沈淪。

柳蟬衣從他手裏接過楚山劍的碎片,那碎片上小心翼翼的裹著一層靈力,想是不讓劍刃傷到續隨子。

柳蟬衣眼神暗了暗,一把捏碎那靈力,將楚山劍收了起來。

遠在淩玄派的蘇寒水感受到自己的靈力消散,瞬間將司朝臣他們打出去,然後撕裂空間,快速趕回魔域。

他趕到魔域的時候,魔域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斷了也無妨,鐵毅會有辦法的。”

柳蟬衣哄到。

恰好窗欞一響,續隨子擡眼時,看到了同樣眼眶通紅的九裏明。

“九叔……”

九裏明嘴唇哆嗦了一下,走過去,摸著續隨子的頭頂道:“小續長大了……”

“長大了……一點也不好。”九裏明道:“我很抱歉,當初留你一人在這世上,讓你……”

續隨子搖搖頭,握著九裏明冰涼的手道:“九叔,能再見你們一面,我很開心,一家人不必說抱歉。”

九裏明哽咽一下,深吸一口氣,在續隨子面前蹲下來道:“上來,九叔帶你離開。”

續隨子楞了楞,苦笑一聲道:“不用了九叔,我……走不掉的。”

續隨子說完,擡起手,露出手腕上的鎖鏈,剛剛那鎖鏈一直埋在被子裏,柳蟬衣也沒有發現。

“特殊材質打造,刀槍不入,九叔,你帶著師尊快走吧,他應該會有所察覺的。”續隨子朝他們燦然一笑。

柳蟬衣歪頭罵了一句,未等續隨子反應過來,就看柳蟬衣執劍將固定鎖鏈另一端的在床腳給削下來。

然後將續隨子連帶著鎖鏈放到九裏明後背上。

“我們走!”

三人跨過躺在地上的柳生時,柳蟬衣歪頭冷冷說了一句:“要是敢把我們的行蹤透露出去,我要你的命。”

早就醒來的柳生打了個寒顫,原來他早就發現自己醒了,柳生從自己袖子裏摸出一個藥丸,想也不想的吞下去閉眼繼續裝死。

因為寢殿周圍的異樣,不少侍衛都發現了他們,一時間全部圍了過來。

柳蟬衣修為不低,跟九裏明配合著很快就將續隨子帶離了寢殿,趕到了主殿門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