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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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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無米炊難為含羞登門,姊妹情難忘慷慨相幫

這日一早,柳湘蓮便推說與馮紫英有要事相商,早飯也不曾用便領著梨仙杏奴兩個出門去了。

柳湘蓮去得急,渾沒瞧見黛玉十指繞帕眉尖輕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大奶奶,可要知會廚上傳飯?過一會子幾位管家娘子該來請奶奶示下了。”

大丫鬟挽冬見黛玉似是心事重重,忙越前一步,欲拿話引開黛玉的思緒。

這挽冬,便是小丫頭冬兒。

原來,一日黛玉尋劉嬸閑話吃茶,說到這家中舊例,劉嬸便提起黛玉房裏只一個小丫頭伺候,到底不成個樣子。

黛玉那時已粗粗算過家中的產業進項並出處,曉得添置兩個丫頭並不算什麽大事,況且她身邊只一個丫頭並劉嬸這些年提攜的兩個管家娘子,遇事確是不大湊手,便應許了。

第兩日,劉嬸便叫人自城外莊子裏挑上十餘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子,又將城內宅子裏並城外莊子上各管事的媳婦依風評優劣造冊,一並報到了黛玉跟前,供黛玉擇選。

細細考量了一番丫頭媳婦們自個兒的人品模樣兒,又權衡過各人家裏,黛玉終是點了三個小丫頭與冬兒湊出了兩大兩小四個丫鬟,另指了三個媳婦子與先時劉嬸留下的兩個一道管著內宅事項。

定了各人份內之事,黛玉又嫌幾個丫頭名字俗氣,少不得一一改過。

冬兒更名為挽冬,另一個稍機靈些的小丫頭獲名兒執夏,與挽冬均是大丫頭的例,餘下二人便名簪春笄(ji)秋,次挽冬執夏一等。

其中尤以挽冬最得黛玉倚仗,也最有體面,是以這會子也只有挽冬敢開口說上一二。

黛玉自也知曉挽冬的心思,因著不欲再添口舌,且她說得確是正理,便小心收了愁緒,命人擺飯。

一時飯畢,五位管家娘子也肅聲候在了屋外,黛玉正吩咐挽冬喚人進來,去前院代黛玉傳話兒的簪春卻搶先掀了簾子進來,喜氣洋洋的回話。

“大奶奶,前門來了輛青綢車,說是賈家的寶二奶奶來了,門上托我問一聲兒,奶奶見是不見?”

簪春膚色微黑,一口貝齒卻生得又白又齊整,每每一笑便逗樂了身邊眾人,這一回亦是如此。

“奶奶快罰這丫頭,定又拿她那口利牙嚇唬奶奶家的親戚去了!黑煤炭長了牙,寶二奶奶這會子指不定怎麽害怕呢。”

正給黛玉捧茶的執夏抿嘴兒一笑,睨了簪春一眼便做出忠心耿耿的模樣打趣起來。

這也是素日裏黛玉待下人和善,她們方敢這樣說笑玩鬧。

若是平日,黛玉免不了又與她們幾個玩笑一陣,可她三朝回門遭拒,今兒個到訪的偏偏又是寶二奶奶薛寶釵,縱是黛玉早已定下心思與寶玉一刀兩斷,也不免淡了心思。

“還不請進來。簪春執夏陪我去迎寶姐姐,笄秋挽冬代我去問管家娘子們一聲兒,如無大事便散了吧。”

頭一回不接丫鬟們的玩笑話兒,黛玉輕輕將茶盞擱在案幾上,起身便徑自去了,慌得執夏忙忙跟上,簪春更是撩著裙子一路跑去傳話。

嬌容沈似水,雙眸暗凝傷,不過如此。

柳宅並不很大,簪春雖跑得快些,等她遞了話兒給門房,又恭敬迎了寶釵進來,黛玉也已扶著執夏在內院門口等了多時了。

一別月餘,釵黛二人此番重逢,不止黛玉,連近日槁木死灰一般的寶釵也不由垂眸落淚,面露戚色。

猶記得那日姊妹情深結金蘭,誰又料到他年費盡思量皆欺瞞?

定定望著如今與李紈寡居時打扮無二的寶釵,黛玉心中千思百轉終化作一聲長嘆。

“……寶姐姐。”

見寶釵依舊神情怔忪訥訥無言,黛玉到底先收住了淚,上前一步攥住了寶釵的手。

只可惜稱謂雖循舊,情份已惘然。

可笑釵黛皆是世事通透才思敏捷之人,竟也有一日猶豫踟躕、相顧無言。

待得攜手入了黛玉所居正室,分了主客落座,寶釵才含淚細聲開口。

“謝妹妹,我實不敢當這等禮遇。”

垂首哽咽,寶釵覆又以帕覆面,似是無顏面對黛玉。

“我……今兒個來,實是沒了法子。一大家子……老太太又病了,太太身子也不見好……只求妹妹念舊情吧!”

且泣且訴,寶釵仿佛恨不能立時離了這裏,真真是含羞帶愧,如坐針氈。

統共那麽點子銀錢,又要為病中的賈母請醫問藥,又要為賈政等受了苦的長輩爺們補身子,一大家子人坐吃山空,朝廷給的安家銀子並柳湘蓮送來的那些哪裏能夠?

一個個端著國公府的架子長輩的體面不願登林妹妹的門,便吩咐了她來。

她難道便不是大家小姐金尊玉貴嬌寵大的?

如今兄死母病、夫走婆厭,娘家婆家具是呼喇喇大廈傾,她縱才智膽略不輸男兒,上門央告之際除了哀聲相求,又能如何?

寶釵悲從中來泣不成聲,黛玉心裏又何嘗不是酸楚難當。

姊妹共處多年,又是才智相當,黛玉怎能不知寶釵為人?寶釵便是食不果腹,也不會喪氣至此。

大驚之後稍一思索,黛玉便知寶釵必是被二舅母王氏逼迫前來。

可憐寶釵空有一副水晶玲瓏心肝,終是受累於斯。

青雲志珍重意,到頭皆是一場空。

“寶姐姐何出此言,咱們,本是一家人。”

不忍直視寶釵落魄之態,黛玉揚手揮退了丫頭們便垂首凝望自己繡著纏枝蓮的粉綠裙邊兒,腹內幾多關懷問候翻來覆去數遍,終是沒有出口。

到了這等地步,說什麽,都傷人。

略寬了寬寶釵的心,黛玉斟酌良久,方給了答覆。

“如今家裏只我與大爺兩人,雖進項有限,好在花費不大,我這便吩咐賬上取五十兩紋銀,寶姐姐且拿去救急,老太太年紀大了,斷斷拖不得。”

黛玉如今既做了柳家婦,自要為柳湘蓮打算一二,況賈家諸人並無一技可糊口,只怕過些日子依舊要過府來,便是賬上現有三四百兩,也斷不能盡給了他們。

這五十兩,還是黛玉憂心賈母病情,恐她因銀錢不足延誤了請醫問藥給的。

至於賈家為何不允她回門拜一拜外祖母,寶釵既不提,黛玉便也不問,免得徒添煩惱。

黛玉話說得直白,寶釵真真是又羞又臊。

這五十紋銀黛玉指名兒給了老祖宗,可她又如何做得主?

朝廷遲遲不再提恩賞賈母之事,王夫人前幾日便微露嫌棄賈母年老昏聵偏又多病的意思了,只是礙著賈政不好明說罷了。

大房東府的人雖嘴上不說,可心裏,哪個又不盼著賈母早些去了,也好省些嚼用?

左思右想,寶釵咬咬牙,竟起身朝黛玉拜了下去。

“妹妹大恩並不敢忘,只求妹妹送佛送到西,接了老祖宗散散心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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