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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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他好像回到了臨溪,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那個——

“家”。

晴朗的午後,媽媽來學校接他放學,他很高興,興沖沖地跟媽媽說他今天在學校裏表現得很好,老師還在課堂上表揚了他。

回到家,他認認真真地開始寫作業。

媽媽燒好了飯,沒過多久,那個人回來了,那個人喝得醉醺醺的,一進門就開始講些他聽不懂的臟話。

媽媽捂住了他的耳朵,推他去房間裏吃飯。

可是就算房門關上了,他也能聽見外面爭吵聲、尖叫聲,還有鍋碗瓢盆砸在地面的聲音。

他想出去看看,但是門被反鎖了,他只能透過門縫去看門外的情況......

他嚇得瑟瑟發抖,一邊拍門,一邊哭喊著:“不要打我媽媽,不要打我媽媽......”

過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門外終於變得安靜。

“哢嚓”一聲,門被打開了,來人沒有開燈,但他知道是媽媽。

媽媽摸著他的臉說:“洲洲乖,不要害怕,以後他就不會這樣了。”

借著客廳溢進來燈光,他隱隱約約看見了媽媽眼眶周圍的青紫和嘴角的紅腫,他癟著嘴摸了摸媽媽的眼睛,又用嘴輕輕吹了吹:“媽媽,吹吹就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

媽媽笑了,一把將他摟進了懷裏,他能聽見媽媽壓抑的低泣,能感受到那落在他肩上的溫熱液體。

過了一會,媽媽松開了他,取下脖子上的彌勒佛玉佩,戴到了他身上,又摸了摸他的頭說:“洲洲啊,媽媽可能等不到你結婚生子的那天了......”

”以後,你要是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了,就把這塊玉佩送給她,算是媽媽給她見面禮。也讓媽媽看看,你喜歡的人是什麽模樣。”

“洲洲,答應媽媽,以後一定要早睡早起,吃飽穿暖,天天開心......知不知道?”

玉佩上的彌勒佛正對著他笑,他懵懵懂懂地回了聲:“好。”

然後,媽媽讓他上床睡覺,還給他講起了睡前故事。

深夜,客廳的異響吵醒了他,他發現媽媽不在他的身邊,想出門去找,但門又被鎖住了。

他扒著門縫往外看,借著月光,他能看見有個熟悉身影站在陽臺上,一躍而下......

“不不不!”

李安洲猛地睜開眼,望著潔白的天花板,他的思緒停了幾秒,才想起來任子煉他們搞事情,他和程景望原本是在阻止人跳樓的。

一旁守著的程景望見人醒了,一下子站了起來,問:“洲洲,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服?”

頭還有點暈,李安洲把手背貼到額頭上說:“沒有,只是做了個噩夢,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你直接暈過去了,就近送到了這工地附近的醫院,醫生說,是驚嚇過度,”程景望握上他的手,“洲洲,以後不要有那麽危險的舉動了。”

李安洲的腦子裏很亂,那些破碎的記憶在他腦海裏回旋,越壓抑,越清晰。

這麽多年,或許是因為事情發生得早,又或許是身體的自我保護,他對當年的事一直都很模糊,只記得大致發生了什麽。

這次的鬧劇完全把他的記憶喚醒了,讓他再無法自欺欺人地忽視......

程景望看出他狀態不對,有點緊張地問:“洲洲,你怎麽了?”

李安洲被那些回憶的片段壓得喘不過氣來,聽見聲音,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坐起來抱住了程景望的腰:“我不想待在醫院裏了......”

程景望一怔,隨即伸手輕撫洲洲的背安慰著,溫聲說:“好,我們現在就走。”

看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程景望扶著他下床,摟著他往外走。

李安洲沒有掙紮,溫順地靠在了程景望懷裏。

一直到車上,程景望松開了他。

李安洲不樂意了,湊上去把人抱住,還順勢靠進了對方的懷裏。

只有這樣,他心才能稍稍安定下來。

程景望欲言又止,伸手摟住了洲洲的肩,沒有說話。

過了十幾分鐘,就快到清風灣了,李安洲小聲說:“程總,我想喝酒......”

聲音悶悶的,裏面似乎藏了千種情緒。

程景望眸光微動,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頭,應聲說:“好。”

想讓他能放松一點,程景望把他帶到了三樓的家庭影院,特地放了部輕喜劇片,讓他在這等一下。

李安洲腦子裏亂得厲害,現在什麽片都看不進去,程景望一走,他就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他把脖子上的那塊彌勒佛玉佩取下來,緊緊地握在了手心裏。

不一會兒,程景望拿著一瓶酒和兩個高腳杯回來了。

他遠遠看見李安洲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裏,就像是受到驚嚇把自己團成一團的小鹿,他心裏一動,不由得頓了頓腳步。

他走上去把酒和杯子放在茶幾上,接著他蹲在李安洲面前,輕輕握住了李安洲的手,溫聲問:“洲洲,能不能告訴我,你想起了什麽?”

李安洲垂眸看向程景望,眼裏漸漸有了光彩。

他反握了一下程景望的手,說:“程總,你坐。”

程景望過去坐下,把酒開了封,給他們兩人都倒了一點。

李安洲拿起酒杯,紅酒的醇香就鉆入了他的鼻子。

他想喝酒,因為酒精能麻痹人的大腦,暫時把人從不堪回首的往事裏剝離出來。

他喝了一大口,這紅酒的口感有點幹澀,但是很順滑,那輕微的燒灼感溜進口腔,滑過食道,莫名給了他一種暢快的感覺。

讓他甚至有心情開起了小玩笑:“程總,這酒肯定很貴吧,你也喝了,這不能算我頭上吧。”

“兩罐魚子醬,”程景望說,“不算你的,算我請。”

“這一瓶酒要十萬美金?”李安洲舉起酒杯,借著燈光去看那杯中渾厚的紅,“你們有錢人的物價簡直離譜,我有理由懷疑你被人殺豬了。”

程景望看著他,微笑不語。

李安洲又喝了一大口,他記得在網上看到過,說喝紅酒不能著急,要先醒酒,再觀酒,還要搖酒聞酒什麽的。

但他現在沒有心思欣賞這“十萬美金”,只想讓酒精快點進入他的胃裏,麻痹他的神經。

於是,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正想喝,程景望按住了他的手。

他疑惑地擡眼看過去。

程景望提醒說:“慢點喝,不然容易醉。”

李安洲點點頭,聽話地只抿了一小口。

他的臉已經開始發熱了,好像到達了一種微醺的狀態,在這狀態下,他的心迫切想要一個出口。

他把酒杯放回茶幾上,低聲說:“程總,好奇怪啊。我本來以為,有些事情過去的時間太久了,而那時候我年紀又太小,記不清是應該的......”

“現在才發現,那些事一直埋在我的心裏,我甚至能清楚地想起一些細枝末節。可能是我的潛意識為了保護自己,刻意地忽略了,但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

“時間無法抹去已經發生的事,原來都是靠遺忘來減輕傷痛的......”

程景望靜靜地聽著他傾訴,伸手撫上他的肩,給他安慰和說出來的勇氣。

李安洲深吸一口氣,攤開手,把手心的彌勒佛玉佩給程景望看:“這塊玉佩......是我媽給我的,我的媽媽是一個很勇敢的人,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不顧家人的反對和那個人跑到了臨溪。”

“我媽跟我說過她和那個人的故事,我現在都能回想起她的表情,那臉上洋溢著的鮮活的......幸福。”

說到這,李安洲的神情帶上了幾絲悲憤,他拿起酒杯悶頭一飲而盡,才繼續說了下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人變了。每天回家都帶著一身酒氣,還會罵人打人......我媽每次都把我鎖進房間裏,讓我捂好耳朵,但是我其實都聽到了......”

“臨溪縣城很小,可是我小時候卻覺得很大,我媽騎自行車載著我去學校,要騎好久。我有時候會想,就這樣一直騎吧,離開那個人,不要待在這裏了。可我媽總是說,他會改的......”

“直到,我上二年級的那天,那個人又喝醉了回來,又開始罵人,我媽又把我鎖進了房間裏。但這次有點不一樣了,過了好久,我媽才來開門,跟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那天夜裏,我忽然醒過來,門又被鎖了,在門縫裏,我看見她從陽臺上跳了下去......”

李安洲的語氣裏有一種詭異的平靜,但說著說著,不自覺地淚流滿面了。

程景望過來將他抱進了懷裏。

“我媽反抗時失手殺了那個人,然後自殺了,”李安洲把臉埋進程景望的懷裏,“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忘了,原來記得這麽清楚。”

“我本來不姓李的,大了一點後,我就改掉了那個人的姓,隨我媽姓。”

“程總,你說,所有美好的一切,到最後是不是都會變質啊。我媽和那個人是這樣,許沁月和張天陽也是這樣......”

程景望輕撫李安洲的背,低聲說:“這些都是個例,不能因為個例就去否定所有的一切。”

程景望嘆了口氣,繼續說:“雖然不太願意提起他,但是不可否認,老頭和我奶奶是真的相愛了一輩子。”

李安洲抱緊眼前人,用力感受這溫暖的懷抱,他喃喃道:“我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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