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鏡子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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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鏡子的影
#49
她伸手過去，卻只抓到一片空氣。
混沌中，青年似乎朝她看了一眼。
金色的眸子旋轉成為天上的星辰，又化作夏日悶熱的雨滴，讓她的腦海一片泥濘，陷入無邊的黑暗。
等再次醒來，是在家裏的床上，手機上還留有季淮的留言。
[昨天你的鄰居把你接走了。]
頭痛欲裂，她打算起身倒杯水，卻聽見門口的動靜。
循著聲音走過去，透過貓眼朝外看，能看到兩個人站在巴勒家的門口，走廊前。
其中一個戴著面罩，是巴勒常穿的著裝，另一個人個子更高些，離門口也更近，看不清臉。
他們手上都纏著繃帶。
喻念皺眉，努力甩了甩腦袋，想清理掉其中殘存的酒精。
但卻不經意間觸碰到了門口的傘，把它從櫃子上弄掉了下來。
“啪嗒”一聲。
這公寓的門很不隔音，一瞬間，外頭的兩人紛紛朝這邊轉過來。
喻念穩住呼吸，扶住櫃子，努力不去做出多餘的動靜。
另一個人頓了一會兒，匆匆叮囑了巴勒什麽，便走了。
走遠的時候，喻念看到他的背影。
戴著兜帽，邊緣露出蒼白的一截，吸血鬼般的皮膚。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抑或是什麽別的東西驅使著她，總之，這時的喻念並不清醒。
她扭轉把手，猛地將門推開——
開門的動靜使得那人的步伐停頓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便繼續加快步伐遠去。
門外，巴勒似乎嚇了一跳。
他走到喻念身前，擋住她的視線，“怎麽了？”
走廊盡頭，那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轉角處。
喻念眼神閃爍地看向巴勒，“那是誰？”
巴勒搖頭，不肯說。
喻念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直接上前一步走到他的身前，冷聲盯著他的眼睛，道：“誰？”
氣氛僵持片刻，巴勒才緩緩開口：“是老板。”
喻念瞇起眼：“你的老板？”
巴勒點頭。
他向喻念解釋，老板因為他請假的事情過來了解情況。
拳館最近很忙，沒工夫讓他休假，需要他盡快回去工作。
他說：“……我沒辦法去畫室，工作。”
酒精的殘留使得喻念難以思考，面對眼神清澈的巴勒，她無法問出更多的信息，只能放棄。
“巴勒，你最好別騙我，”喻念撂下話，“我最恨別人騙我。”
“就算是朋友，也不行。”
說完，她轉身進屋。
門被關上，擋住了巴勒僵硬的身形。
-
傍晚，收拾好家中的淩亂，又聽著音樂起了近來工作室需要的稿子，喻念才得空出門。
每天都會發消息給她的陶苒這天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反而是亞伯，發了幾條消息過來，說陶苒在他那邊，喝太多了，正睡著。
摁滅手機，她走進電梯，心中有些覆雜。
樓層標識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往下跳，慢得讓人心慌。
她替陶苒感到高興，又替陶苒感到擔心，再想到自己的境況，竟不知該如何回覆亞伯的消息。
或許小時候街口的那個算命的瞎子說對了，她的確是命犯孤星，情路坎坷。
但他也說，會有個善終。
喻念不由想，會嗎？
她覺得不會。
也不再奢望會。
假如只有陶苒能擁有這個善終，那也足夠了。
一樓。
電梯門打開，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但也有了夏日的熱意。
端午節快要到了。
這次出來，是打算購置些生活用品，順便買點半成品食材。
但逛著逛著，購物車裏便多了糯米、粽葉和蜜棗。
結賬臺前，她忽然很後悔早上對巴勒說了狠話。
於是，便讓收銀員拿了兩包煙，和一個火機。
她打算晚上去天臺找他。
巴勒每晚下班，都會上天臺抽煙，今天也不例外。
喻念一爬上去，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可能是黑暗的籠罩，今天的那個背影略微高大些。
就像那天她替他包紮時的那樣。
巴勒給她的印象一直是模糊的，喻念甚至覺得，晚上的巴勒和白天的巴勒不是一個人。
但怎麽可能呢，只是錯覺而已。
她走過去，擺了兩聽啤酒在他面前。
清脆的碰撞聲讓巴勒扭頭看她。
夜色的籠罩讓他的眉眼格外模糊。
他還是戴著大大的兜帽和黑色口罩，面容不清。
煙已經滅了，還在易拉罐裏飄散煙霧。
“總抽手卷煙，對身體不好，”她把自己買的煙遞一包過去，“抽點帶濾嘴的吧。”
巴勒沈默地接了過去，低低地說了聲：“謝謝……”
但這聲音太小，一下就被夜風吹散了。
“早上的事，對不起，”喻念靜靜地看著巴勒把煙盒的包裝撕開，註意到他手腕的繃帶似乎剛剛更換過，“不應該對你說那樣的話。”
巴勒的動作卻明顯地頓了頓，不經意道：“什麽話？”
喻念沒想到他已經不記得了，楞了楞。
“……不用道歉。”巴勒瞥她一眼，隨即低頭扯掉盒蓋下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易拉罐，從中抽出一根煙。
“手卷煙，我祖母喜歡抽。”他擡起口罩的下半截，露出精致布滿紋樣的下巴，吸了口煙點燃，嘴角逸出淡淡的煙霧。
喻念也點了一根，她現在抽煙已經不會咳嗽了。
說來也好笑，周以肆喜歡的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她。
純粹、無垢。
喻念正在把曾經那樣的自己一步步摧毀掉。
但她卻覺得暢快。
“你的祖母是什麽樣的人？”她問。
巴勒聳聳肩，這動作看上去很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僅僅一瞬，他又恢覆那種慢吞吞的靦腆姿態，認真道：“一個很強壯的女人。”
他用強壯來形容祖母。
巴勒說話很慢，很吃力，語法也不算準確，但喻念卻依舊聽著。
聽他將祖母是怎麽變成孤身一人，遠離生養她的故土，去到異鄉，農活也幹過，清潔婦也做過，從做買賣起家，一點一點富有起來。
“後來呢？”喻念問。
她想知道這個牛犢一樣強壯，生命力旺盛的女人，最後怎麽樣了。
但巴勒似乎不太想說了。
他滅掉抽完的煙，重新戴上口罩，“她遇見了我祖父，生了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因為醫院的失誤，祖父覺得不是他的種。”
“祖父將那個孩子扔到了荒野，後來，她就病死了。”
喻念想問，那個孩子呢？
但又覺得這個問題似乎太過殘忍，也不一定能得到一個美好的答案，於是便咽了下去，沈默地吸了一大口煙，仍由辛辣的氣息在口腔中打轉。
“真是操蛋。”她說。
巴勒說：“不過，那個孩子沒死。”
喻念擡眼看他。
兜帽帽檐下籠罩的陰影透出兩束光線，一種肉眼不可見的光線。
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但喻念覺得那雙棕色的眼睛應該正炯炯地回望她。
他說：“那個孩子就是我的父親。”
巴勒說，後來他的父親被人撿回家養大，巧合般輾轉回到祖母的故土生活，遇見他的母親，將他生了下來。
兜兜轉轉，他還是出生在那片生養他祖母的故土。
父親被丟棄的時候，祖母在他的繈褓裏塞了一本日記，記錄著她的人生種種。
小的時候，父親就經常給他講祖母的故事。
所以，對於巴勒來講，雖然沒有見過祖母，但他依舊生活在祖母的臂彎中。
“你的祖父……一直都沒發現自己的錯誤嗎？”她忍不住開口。
巴勒楞了楞。
片刻，才低聲道：“他不喜歡承認錯誤，所以需要，別人逼他承認。”
喻念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她聽見男人的喉嚨中發出低沈愉快的笑聲，這笑聲很熟悉，像是饜足的惡魔在低笑。
“——不過，他快死了，已經沒有資格替別人贖罪了。”
這一瞬間，喻念忽然想起了，這熟悉感是從何而來的。
但就在她即將開口的時候……
這位夜晚才出沒的，另一個“巴勒”，伸出手捂住她微長的雙唇。掌心溫熱幹燥。
另一只手的食指舉到臉前，比作“噓”。
喻念瞳孔緊縮。
對方緩緩開口。
“姐姐。好奇心太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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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她伸手過去，卻只抓到一片空氣。
混沌中，青年似乎朝她看了一眼。
金色的眸子旋轉成為天上的星辰，又化作夏日悶熱的雨滴，讓她的腦海一片泥濘，陷入無邊的黑暗。
等再次醒來，是在家裏的床上，手機上還留有季淮的留言。
[昨天你的鄰居把你接走了。]
頭痛欲裂，她打算起身倒杯水，卻聽見門口的動靜。
循著聲音走過去，透過貓眼朝外看，能看到兩個人站在巴勒家的門口，走廊前。
其中一個戴著面罩，是巴勒常穿的著裝，另一個人個子更高些，離門口也更近，看不清臉。
他們手上都纏著繃帶。
喻念皺眉，努力甩了甩腦袋，想清理掉其中殘存的酒精。
但卻不經意間觸碰到了門口的傘，把它從櫃子上弄掉了下來。
“啪嗒”一聲。
這公寓的門很不隔音，一瞬間，外頭的兩人紛紛朝這邊轉過來。
喻念穩住呼吸，扶住櫃子，努力不去做出多餘的動靜。
另一個人頓了一會兒，匆匆叮囑了巴勒什麽，便走了。
走遠的時候，喻念看到他的背影。
戴著兜帽，邊緣露出蒼白的一截，吸血鬼般的皮膚。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抑或是什麽別的東西驅使著她，總之，這時的喻念並不清醒。
她扭轉把手，猛地將門推開——
開門的動靜使得那人的步伐停頓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便繼續加快步伐遠去。
門外，巴勒似乎嚇了一跳。
他走到喻念身前，擋住她的視線，“怎麽了？”
走廊盡頭，那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轉角處。
喻念眼神閃爍地看向巴勒，“那是誰？”
巴勒搖頭，不肯說。
喻念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直接上前一步走到他的身前，冷聲盯著他的眼睛，道：“誰？”
氣氛僵持片刻，巴勒才緩緩開口：“是老板。”
喻念瞇起眼：“你的老板？”
巴勒點頭。
他向喻念解釋，老板因為他請假的事情過來了解情況。
拳館最近很忙，沒工夫讓他休假，需要他盡快回去工作。
他說：“……我沒辦法去畫室，工作。”
酒精的殘留使得喻念難以思考，面對眼神清澈的巴勒，她無法問出更多的信息，只能放棄。
“巴勒，你最好別騙我，”喻念撂下話，“我最恨別人騙我。”
“就算是朋友，也不行。”
說完，她轉身進屋。
門被關上，擋住了巴勒僵硬的身形。
-
傍晚，收拾好家中的淩亂，又聽著音樂起了近來工作室需要的稿子，喻念才得空出門。
每天都會發消息給她的陶苒這天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反而是亞伯，發了幾條消息過來，說陶苒在他那邊，喝太多了，正睡著。
摁滅手機，她走進電梯，心中有些覆雜。
樓層標識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往下跳，慢得讓人心慌。
她替陶苒感到高興，又替陶苒感到擔心，再想到自己的境況，竟不知該如何回覆亞伯的消息。
或許小時候街口的那個算命的瞎子說對了，她的確是命犯孤星，情路坎坷。
但他也說，會有個善終。
喻念不由想，會嗎？
她覺得不會。
也不再奢望會。
假如只有陶苒能擁有這個善終，那也足夠了。
一樓。
電梯門打開，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但也有了夏日的熱意。
端午節快要到了。
這次出來，是打算購置些生活用品，順便買點半成品食材。
但逛著逛著，購物車裏便多了糯米、粽葉和蜜棗。
結賬臺前，她忽然很後悔早上對巴勒說了狠話。
於是，便讓收銀員拿了兩包煙，和一個火機。
她打算晚上去天臺找他。
巴勒每晚下班，都會上天臺抽煙，今天也不例外。
喻念一爬上去，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可能是黑暗的籠罩，今天的那個背影略微高大些。
就像那天她替他包紮時的那樣。
巴勒給她的印象一直是模糊的，喻念甚至覺得，晚上的巴勒和白天的巴勒不是一個人。
但怎麽可能呢，只是錯覺而已。
她走過去，擺了兩聽啤酒在他面前。
清脆的碰撞聲讓巴勒扭頭看她。
夜色的籠罩讓他的眉眼格外模糊。
他還是戴著大大的兜帽和黑色口罩，面容不清。
煙已經滅了，還在易拉罐裏飄散煙霧。
“總抽手卷煙，對身體不好，”她把自己買的煙遞一包過去，“抽點帶濾嘴的吧。”
巴勒沈默地接了過去，低低地說了聲：“謝謝……”
但這聲音太小，一下就被夜風吹散了。
“早上的事，對不起，”喻念靜靜地看著巴勒把煙盒的包裝撕開，註意到他手腕的繃帶似乎剛剛更換過，“不應該對你說那樣的話。”
巴勒的動作卻明顯地頓了頓，不經意道：“什麽話？”
喻念沒想到他已經不記得了，楞了楞。
“……不用道歉。”巴勒瞥她一眼，隨即低頭扯掉盒蓋下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易拉罐，從中抽出一根煙。
“手卷煙，我祖母喜歡抽。”他擡起口罩的下半截，露出精致布滿紋樣的下巴，吸了口煙點燃，嘴角逸出淡淡的煙霧。
喻念也點了一根，她現在抽煙已經不會咳嗽了。
說來也好笑，周以肆喜歡的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她。
純粹、無垢。
喻念正在把曾經那樣的自己一步步摧毀掉。
但她卻覺得暢快。
“你的祖母是什麽樣的人？”她問。
巴勒聳聳肩，這動作看上去很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僅僅一瞬，他又恢覆那種慢吞吞的靦腆姿態，認真道：“一個很強壯的女人。”
他用強壯來形容祖母。
巴勒說話很慢，很吃力，語法也不算準確，但喻念卻依舊聽著。
聽他將祖母是怎麽變成孤身一人，遠離生養她的故土，去到異鄉，農活也幹過，清潔婦也做過，從做買賣起家，一點一點富有起來。
“後來呢？”喻念問。
她想知道這個牛犢一樣強壯，生命力旺盛的女人，最後怎麽樣了。
但巴勒似乎不太想說了。
他滅掉抽完的煙，重新戴上口罩，“她遇見了我祖父，生了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因為醫院的失誤，祖父覺得不是他的種。”
“祖父將那個孩子扔到了荒野，後來，她就病死了。”
喻念想問，那個孩子呢？
但又覺得這個問題似乎太過殘忍，也不一定能得到一個美好的答案，於是便咽了下去，沈默地吸了一大口煙，仍由辛辣的氣息在口腔中打轉。
“真是操蛋。”她說。
巴勒說：“不過，那個孩子沒死。”
喻念擡眼看他。
兜帽帽檐下籠罩的陰影透出兩束光線，一種肉眼不可見的光線。
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但喻念覺得那雙棕色的眼睛應該正炯炯地回望她。
他說：“那個孩子就是我的父親。”
巴勒說，後來他的父親被人撿回家養大，巧合般輾轉回到祖母的故土生活，遇見他的母親，將他生了下來。
兜兜轉轉，他還是出生在那片生養他祖母的故土。
父親被丟棄的時候，祖母在他的繈褓裏塞了一本日記，記錄著她的人生種種。
小的時候，父親就經常給他講祖母的故事。
所以，對於巴勒來講，雖然沒有見過祖母，但他依舊生活在祖母的臂彎中。
“你的祖父……一直都沒發現自己的錯誤嗎？”她忍不住開口。
巴勒楞了楞。
片刻，才低聲道：“他不喜歡承認錯誤，所以需要，別人逼他承認。”
喻念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她聽見男人的喉嚨中發出低沈愉快的笑聲，這笑聲很熟悉，像是饜足的惡魔在低笑。
“——不過，他快死了，已經沒有資格替別人贖罪了。”
這一瞬間，喻念忽然想起了，這熟悉感是從何而來的。
但就在她即將開口的時候……
這位夜晚才出沒的，另一個“巴勒”，伸出手捂住她微長的雙唇。掌心溫熱幹燥。
另一只手的食指舉到臉前，比作“噓”。
喻念瞳孔緊縮。
對方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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