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遠方來客

關燈
#47 遠方來客

#47

此時正是夜幕初臨,日光微曦的時候,一切都被蒙上一層淡紅色的光暈,比起完全的夜晚更讓人難以看清。

喻念發現他總是晚上,或者傍晚才出現。

這一點也十分可疑。

一開始,對方似是沒聽見她說話一樣,自顧自依舊晾衣服,於是喻念又問了一遍。

“手上怎麽受傷了?”

這回他聽見了,擡頭看過來,背著光,臉被陰影完全遮住,神色不清。

“上次……”

喻念沒聽清:“什麽?”

他頓了頓,有些遲鈍道:“上次修房頂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

這回喻念仔細地分辨了這聲音,說實話,依舊沒什麽頭緒。

他的中文沒有任何怪異的地方,甚至帶著點南方風格的咬字,不像夏佐。

說到底,她也沒有足夠的樣本量去分析,尤其是聲音這種東西,腦子記不住,更沒辦法對比了。

主要是臉。

鄰居那人見喻念沈默了,便以為沒什麽要再問他,正好他衣服也曬完,提起籃子就要離開。

喻念狀似不經意地用法語叫住他:“等等,我有話要問你。”

但對方只是腳步一頓,投過來一個疑惑的眼神:“……我聽不懂外語。”說話慢吞吞的。

距離拉近,這回喻念看到他的臉了——

還是戴著黑色口罩,只露出上半張,衛衣兜帽蓋在腦袋上,只有一雙眼睛亮晶晶地註視這邊。

棕色眼睛,沒什麽特別的。

這時,喻念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指著他的帽子:“今天天氣很熱,裹得這麽嚴實做什麽?”

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

男人微楞,片刻,有些尷尬地垂下腦袋:“不熱。”

“你拿下來我看看,”喻念繼續道,“我連你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這叫什麽鄰居。”

說著,她直接伸手,想把那帽子拿下來看看,是不是紅色頭發。

但剛伸過去,男人就抓住了她的手,低聲問:“你懷疑我是壞人?”聲音有點委屈。

喻念呼吸一滯。

也是,如果這人真被她誤會了,那她可就太沒禮貌了。

但一想到夏佐那樣的人,最會裝可憐,就還是狠下心,最起碼確認一下,到那時賠罪也不遲。

“我只是想知道你長什麽樣,下次遇到好打招呼。”她循循善誘。

手腕依舊被捏住,扯不出來。

這人手勁很大,捏的她有點痛,讓喻念不由地抽氣。

男人看到她皺眉,立刻把手松開了,欲言又止地說了句:“……對不起,弄痛你了。”

“沒事,你要是不想,就算了。”喻念揉著手腕,覺得她有點操之過急了。

打草驚蛇了也不太好。

但對方這回又不讓她走了,“可以看。”

喻念眨眨眼。

男人直接扯開了頭上的兜帽,黑暗中,露出一頭深色短紮發型,很精神,顯得他看上去很年輕,很帥氣。

眉眼濃烈深邃,皮膚是健康的色澤,不像漢人長相。

不過也只是一眼,畢竟天色已晚,天臺沒燈,僅僅只能看到個大概輪廓。

剛想仔細打量,男人就趕忙把帽子又戴上了,很害羞的樣子。

“口罩呢?”喻念得寸進尺地試探。

對方耳朵紅了,使勁搖搖頭。

“怎麽不行?”

他說話還是慢吞吞的,“就是……不行。”

說著,見喻念實在想看,悄悄瞥她一眼。

把口罩的邊緣拉下一點,讓她輕描淡寫地看了一下。

僅僅看到一點點,喻念便楞住了:“刺青啊?”

下半張臉幾乎滿臉都是,線條覆雜猙獰的圖案。像另一只口罩似的,把下半張臉遮住。

他點點頭,“……氏族圖騰。”

那確實是不方便。

喻念這回才發現可能真是誤會人家了,難怪他說話慢悠悠的,原來是少民,可能小時候沒接觸過漢語……

而且很明顯,這人才進入社會不久,心思很單純。

今天這就好像她哄騙小男孩似的,多少有點不道德。

她認真道了個歉:“不好意思,我是獨居,有點緊張過度,冒犯到你了。”

男人搖搖頭,頓了頓,才說:“沒關系……”

他聲音悶悶的。

“你傷口怎麽樣?有去醫院嗎?”喻念問道。

她還沒忘了人家剛剛說是因為幫她修屋頂的原因。

男人聽了這話,楞了楞,依舊是輕輕搖頭。

“有醫藥箱嗎?”

搖頭。

喻念嘆氣:“那你先回去,等會我去你家找你。”

這回換成點頭了。

大約半小時後,喻念拿著收拾好的醫藥箱敲響隔壁房門。

剛敲,連腳步聲都沒聽到,門就打開了,嚇了她一跳。

口罩換成了迷彩防風脖套,拉到眼下,配上那頭短發,野戰隊似的。

屋裏沒開燈。

不會從剛才起,這人就在門口等著吧?

雖然有些奇怪,但她也沒多在意,徑直拎著藥箱進去了。

房間格局和喻念所住的一樣,只是裝修更新些,但很簡單,幾乎就是四面白墻。

“燈開開吧,不然看不清。”喻念道。

“啪嗒”一聲,男人把客廳的開關按開,室內一下子明亮起來。

搬來的家具還有許多罩著白布,沒有收拾,想來是一個人收拾不過來。

“我坐這兒可以嗎?”喻念看了眼沙發。

男人點點頭,等喻念坐下,才蹭過來,坐到她跟前。

“把手伸出來。”

上藥的時候,喻念不再好意思打量他的面孔——之前已經夠冒犯的了。只能忽視偶然冒出來的奇怪熟悉感。

而且看他的樣子,似乎是對長相很自卑,所以也不好盯著人家看,只是垂眸,認真看他手腕受傷的地方。

期間,喻念問他的名字,他猶豫了下,但還是回答了。

“巴勒。”他說。

“藏族?”

這個問題讓巴勒皺起眉,搖頭,又點頭,“……祖母是。”

喻念了然,原來是混血兒。

又問了年齡,他老實地說了出來。

喻念笑了:“我比你大四歲,按理說,你該管我叫姐呢。”

巴勒眨眨眼,耳朵紅了,小聲道:“……姐姐?”

這樣子實在好玩,笑了一會兒,喻念不再逗他,開始專心處理傷口。

手腕上有道新鮮的劃傷,長長一條橫貫過去,周圍全都腫了起來,看上去是外傷而非扭傷,和夏佐不一樣。

喻念這才完全放下心來,心中長長松了口氣。

她聚精會神,一點一點地給他清理傷口沾染的砂礫泥土,然後用消毒水沖洗。

沖洗的時候,擔心他亂動,喻念提前打了個招呼:“待會兒可能會很痛,你忍一忍。”

巴勒還是那樣悶悶的,“嗯”了一聲。

他這個房間的燈太奇怪了,每一盞都很暗,像是瓦數不夠的樣子,就算全部點亮,喻念也有些看不清,把他的手腕拿到臉前。

巴勒靜靜地看她,手腕距離她的鼻尖不到十厘米的距離,那細細的呼氣化作霧氣灑在傷口上,讓暴露的神經末梢為之戰栗。

喻念正給傷口上消炎粉,餘光看到他的神情不太自然,連忙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雖然被防風脖套擋住了大半張臉,但還是能看到露出來的耳朵紅了一大片,半晌,才楞楞道:“……太近了。癢。”

喻念趕緊把他的手拿遠一點。

她尷尬道:“你這房間怎麽裝修的,燈太暗了。”

“房東裝的。”他垂下頭,像只流浪街頭的小狗。

不知為何,再一次有種奇怪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但還是被喻念歸結為錯覺。

她幹笑道:“沒事,換個燈泡就好了,你知道去哪裏買嗎?網購會不會?”

巴勒只是呆呆地看著她,長長卷卷的黑色睫毛一眨一眨地,襯得那雙深棕色的大眼睛更加亮晶晶。

被流浪犬盯上了……

這是喻念在這一瞬間的第一想法。

無法,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五金市場在哪兒你知不知道?”

“五金?”巴勒歪歪腦袋。

“手機導航呢?”

巴勒再次歪頭,眨巴著眼睛。

喻念舉手投降:“下次我帶你一起去買,好不好?”

巴勒笑了——眼睛彎彎的,高興地伸頭過來,在她的手上蹭了一下,毛茸茸紮手的觸感。

“好的,鄰居姐姐。”

喻念錯覺,如果他有尾巴的話,此刻應該是搖擺的狀態。

處理好傷口,巴勒說要透透氣,於是兩人又上到沒有光亮的天臺。

他正在點煙——是的,這樣一個乖孩子,竟然會抽煙。

而且,剛剛看了一眼他抽的煙,都是手工卷煙,應該是自己卷的。

但轉念一想,對巴勒的認知停留在“乖”,也只是因為他說話慢,又不了解現代都市。

其實很主觀。

真正的巴勒是怎樣的人,喻念是一無所知的。

他的手指修長但不纖細,夾著煙的時候,能看到手背青筋虬結,看上去很有力,難怪捏的她掙紮不開。

“你怎麽會來海市?”喻念問。

“工作。”巴勒背過去吐出一口煙,慢吞吞道。

“什麽工作?”

她今天上藥的時候,覺得他的手很粗糙,應該是幹體力活的手。

風太大,巴勒的煙好不容易才點燃,明滅的火光在臉前閃爍,下半張臉露了出來,但刺青和黑夜同時將它隱沒。

他含糊不清地說:“打拳。”

“打拳?拳館教練嗎?”喻念疑惑。

但巴勒卻沒有做出過多的解釋,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說差不多。

喻念不算話多的人,巴勒話就更少,簡直是個悶葫蘆。

面對巴勒,她都顯得有些話癆。

沈默一會兒,喻念被那煙霧熏得也有些上腦,饒有興致道:“我想嘗嘗。”

巴勒楞了楞,“……你抽煙?”

喻念搖頭:“我想學。”

“不好,不要學。”他皺起臉,一根已經抽完,在裝水的易拉罐裏滅掉。

但喻念還是想要試試。

過了會兒,巴勒拗不過她,只能掏出來一根,告訴她怎麽點燃。

——只是風也太大了,她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失落地撇撇嘴。

一旁原本靜靜帶著面罩的巴勒卻直接把煙拿了過去。

隔著面罩,放到唇邊,點燃。

然後,將煙嘴遞到喻念的唇角。

喻念楞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