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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斬斷線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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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斬斷線團

#37

雨勢漸大,嘩嘩的水流沖刷玻璃,盡管隔著一扇窗戶,仍舊能夠感受到外頭的冰冷。

這都四月中旬了,怎麽冷成這樣?

比爾打了個噴嚏,揉揉通紅的鼻尖,猶豫再三,還是將文件夾打開,抽出一張紙,“德羅索先生,您看這個。”

夏佐垂眸掃過去,看到紙上有明晃晃的“死亡證明”幾個單詞。

這幾個單詞仿若一記重錘,砸得他身體搖晃兩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脊椎而上,鉆到腦幹,甩了甩頭,也揮散不了那種感覺。

其實直到如今,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對這個女人的死為何如此在意。

該如何描述這種感覺?

應該是靈魂深處的空虛。

如同失去了一樣什麽重要的東西,卻並不能為這個東西命名。這成了困擾他的難題。

那天以為,睡一覺會好。

但他卻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門在眼前被關上的畫面詛咒一般在腦子裏不斷回放。

只有通過酒精,可以略微從這種精神困境中得到些許解脫。喝醉時,後悔的感覺更加強烈,脫口而出的話連自己都不記得。

夏佐挫敗地捂住臉。

他在前半段生命中,無論是作為羅西家族唯一繼承人的時候,還是作為賽道飛馳的世界冠軍的時候,都是以一敵千的佼佼者。

從沒有任何一刻,讓他像看到她絕望的雙眼一般,雙手冰冷、麻痹、無所適從。

他解答不出為何自己會這樣,也無法停止去一遍遍確認那女人的死亡。

喻念、喻念……

她真的死了嗎?

如果是真的,那麽為何他停不下尋找的步伐?

桌對面,比爾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青年的表情,補充道:“其實,這份證明還沒有被公證過。”

也就是,還不具備相應的法律效應。

夏佐猛地擡頭。

楞了一會兒,又垂下頭去,喃喃自語:“還能怎麽公證?她在羅馬無親無故,沒人會給她辦理相關的手續。”

比爾忍不住在心中道,你不是認識這位女士嗎,為什麽不去替人家辦理相關手續。

其實在一開始接到這筆單子的時候,比爾就有些不理解——為什麽偏偏要去確認一個人的死亡?還能假死不成。

但腹誹歸腹誹,對委托人的要求自然是不敢不辦的。

“您瞧,時間緊迫,短短三天時間我能做到的也就是這些。”比爾暗示道。

還有必要繼續查嗎?

在無人看到的角落,青年捏緊顫抖的手指,讓戒指在手心刺得生疼也不放開。

他深吸口氣,從懷中掏出支票簿,簽上數字和名字:“……價格我會給你答應的雙倍,這是多出來的那一部分定金。”

“唰”一聲,紙頁被撕下,飄至比爾面前。

他呆楞楞地望著紙頁上寫著的數額,腦袋裏像炸開了煙花。

外頭大雨嘩嘩,落成一片濕潤的雨霧,室內開著暖風,在玻璃上凝結成水珠滾落。

“繼續查,”對方撂下這句話後,理了理衣擺起身。

比爾回過神來,本以為他是要離開。

但在邁開步伐之前,青年身形一頓,嘴唇張合兩下。

“如果……如果到時候還是一樣的結果,就不必告訴我了。”

“好的,先生。”他即刻答道,連忙把那張支票揣進口袋,捂住砰砰跳動的心臟。

——委托人再奇怪又如何?有錢就行!他比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女人的行蹤或是屍首找出來。

推開咖啡館的後門,夏佐疲憊地掃視一圈,終於在角落找到開過來的車。

這是一輛低調的中產常開的品牌SUV,酒紅色車身。

平日裏,不管如何疲憊,身體依舊是雷厲風行。

但今日,不知為何卻在車門外佇立半晌。

鮮艷的車身倒映雨水和他的眼睛,像是一灘反光的血泊。

許久,才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機的啟動聲像頭獅子在打噴嚏,緩緩駛出咖啡廳後面,往大路上開去。

雨刮器沙沙運轉,他忽然想起一月的那天,他和喻念的契約剛剛結束,費了大勁把人騙回來,重新買機票飛英國。

在機艙裏,她說,她喜歡白色。

白色。

在這一刻,滴答掉落的雨水不再劈啪作響,而是化成一道道遙遠的聲音。

一首歌曲。

在餐廳,女人說,白色法拉利,那應該很漂亮。

夏佐此時突然很想聽一聽這首歌,不是酒吧裏那樣嘈雜的環境,而是在安靜的車裏。

擋風鏡上掛著貝殼雕塑,就像那晚第一次遇見她。

或許是很久沒有睡著,精神不濟,調整音樂的時候,他沒有看到紅燈。

通過十字路口的時候,身側駛來一輛卡車,裝滿砂礫,全速前進,一如那日他們飛過的山丘。

即便看到他了,這輛裝滿砂礫的貨車也沒有及時剎車,只是出聲提醒。

刺耳的喇叭聲蓋過車內的樂聲的時候。

一霎那,秒鐘停滯、塵埃倒流,眼前的畫面變成一張張緩慢播放的幻燈片。

在強烈的沖擊來臨之前,他想:當她被武器指著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受嗎?

刺骨的冷,和緩慢升起的黑。

這時,他遲鈍地、千鈞一發地,解開了困擾了他大半個月的那個問題的答案——靈魂如此空蕩的原因。

眼前,卡車的車頭燈越來越近。

腦中不由自主閃過無數個想法。

如果能回到那天,他要抱住她。

倘若得到自由的代價是在靈魂上開一個巨大的空洞,那他寧願不要自由。

相擁的時候,他會像罪者跪倒在聖母像前,在無法挽回的事情發生之前,求她原諒。

然後,緊緊地、坦白地,將她融入血肉。

填滿他殘破不堪的靈魂。

-

海市。

餐廳包廂的門被推開,陶苒從裏頭看出來。

三人的視線相撞,最先表露出不可思議表情的是亞伯。

他大喊:“——討厭鬼,怎麽是你?!”

喻念瞪大眼睛,他們竟然認識?

陶苒木著臉,“呵呵”兩聲,隨即問喻念:“念念,你怎麽認識這個傻x美國佬的?”

亞伯不樂意地坐下:“嘿,我能聽懂中文,別偷罵我!”

陶苒燦爛微笑,用上海話道:“好的,十三點。”

“這次是什麽意思?為什麽我聽不懂?”亞伯怪叫。

陶苒苦口婆心:“十三點(上海話)就是第十三個鐘頭。你想想,一天只有十二點,對不對?十三點,就是誇你比十二點還聰明一點。”

亞伯笑起來:“好的,我是十三點。喻,我是十三點耶!”

……

喻念不太想說話。

方才遇見周以肆的恐懼和焦慮被瞬間沖淡,甚至有點哭笑不得。

他們一人一句,鬥著嘴,仿佛撥雲見日般,將她身處的黑暗沖破。

她忍不住嘴角上揚。

“你們又是怎麽會認識?”

在解釋自己的覆雜情況之前,她想先搞清楚這兩人的情況。

亞伯一通指手畫腳,陶苒又在旁冷嘲熱諷。

七嘴八舌,這邊講英文夾雜不成調的中文,那邊講普通話夾雜幾句上海話,解釋成一團亂麻。

“也就是說,小苒留學讀研的時候和你一個學校,”喻念指了指他們兩人,“然後,你們兄弟會的成員想追她,結果被你這個會長辦砸了,被小苒知道後,追到兄弟會逮著你胖揍一頓,是不是?”

“你說錯了。是他出的英雄救美的餿主意找打,不是我追著他們打。”陶苒冷哼一聲。

亞伯委屈道:“——誰知道你這個法學院的好學生竟然是柔道部部長呀?”

當時上來就一個裸絞,差點讓他大學沒畢業就見上帝了。

陶苒撩一把短發,下巴揚得高高的,趾高氣昂:“活該,弱雞。”

喻念在一旁笑,似乎很久都沒這樣開心過了。

陶苒卻道:“好了,我們之間的糗事被你知道了,你也該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麽回事了。”

喻念笑容一滯。

她斟酌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問:“……我都告訴你,你別打我就行。”

亞伯幫腔,扯著嗓子叫喚:“那可不一定,她打人像拍蚊子,說好了也沒用,暴力女!”

“金發弱智,看我先把你給拍死——”陶苒高喊。

那只高高舉起的手雖說線條優美纖細,但其中具備的殺傷力顯然讓人不容小覷,所以亞伯才縮腦袋,躲到喻念後面,小孩兒告狀似指陶苒:“你看,喻,你看。”

“好了,好了,你們能不能安靜點。”她再次哭笑不得。

同時,也意識到一件事——

在陶苒出現的一瞬間,亞伯身上那種對自己奇怪的好感就消失不見了。

反而註意力都在陶苒身上。

她心中無奈地笑,等兩人安靜地坐定後,才道:“小苒,亞伯是我在醫院認識的。”

……

一字一句,將怎麽去的摩洛哥,又是怎麽遇見的夏佐,怎麽被騙,怎麽進醫院,娓娓道來。

她不怕被亞伯知道,自從看到他同陶苒關系不錯,便不再對這人的人品產生質疑。

一開頭,兩人還面帶笑容,甚至有空互相瞪視。

說到巨額負債的時候,掛在他們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接著,一點點隨著她所說的內容更加難看起來。

尤其是亞伯,聽到夏佐名字的那一刻,臉色便突變,打量她五官好幾眼。

等說到她被計中計所欺騙,亞伯猛地站起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

喻念沒仔細去聽,大約也不是什麽好話。

反倒是一直風風火火咋咋呼呼的陶苒,卻寂靜地出奇。

等故事講完,天也快黑了,她就那麽靜靜地盯著喻念,眼中汪出淚水。

喻念還沒反應過來,陶苒卻抱住了她,輕輕拍拍她的後背,說:“這段時間苦了你了。”

她沒說:為什麽不告訴她。

也沒說:為什麽要相信他。

她只是說:你受苦了,你好委屈。

就像聽到她回國的消息,什麽也沒問直接推了半天的工作來機場接她一樣。

喻念眼眶一下子熱起來。

此時,亞伯卻沒看這邊。

她疑惑,越過陶苒的後背看過去。

他拿著手機,正對電話那邊低聲吩咐什麽。

“用什麽?我想想……”

四月初,天還很短。

夜幕的星光灑下來,沒有他的眼睛亮堂。

視線轉過來,與喻念碰上。

見她盯著自己,亞伯露出一如既往的燦爛微笑,金色睫毛下眸子清澈湛藍,擡手朝她揮了揮。

他用極小的聲音繼續道。

“我不管你怎麽做,她住了多長時間醫院,他就要住多長時間。”

“他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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