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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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1
靳長風上了花艇這件事很快也傳到任玉龍那兒了。
那晚任玉龍剛好在舂明道解決了黃金臺的一些人，在不老賭坊二層跟秦不老說著話。
"苗孜那孩子也算是個難得的實誠人了，趙爐生生錢能教給他多少，還不都是自己後天勤奮，一心赤誠，江湖上哪兒有人看得起他？天天頂著別人說他們的當家本領都是偷來的，他竟還能夠視若無睹，"任玉龍沈聲說著，"還有明空師太，沒想到，二十多年前都沒插一腳進來的，二十多年後，反而得趟這趟渾水了。"
秦不老覷了他一眼，說："你啊，看透不說透罷了。”
任玉龍擡眸。
"這就是你一個人的事兒嗎？你也不就只是個幌子，黃金臺一邊給幫派做靠山，另一邊呢，另一邊做著什麽？你不知道嗎？心裏都清楚罷，就是不說出來。裏頭見不得光的銀子得找地方去吧？淌在朝廷裏頭那算什麽，泥混沙沙混水，洗得幹凈嗎？"秦不老聲音不大，下面賭場搖骰吆喝的響聲都能蓋過，"黃金臺是朝廷裏頭往外伸出來的水渠，但是這流出來的沙要是多了，蓋住的是武林，就沒了？百姓呢？"
秦不老給倒了一碗酒，送到任玉龍面前："二十七年前那件事，大家以為就這麽過去了，西北起的茬，就在西北結束。那時候火燒不到身上，你說名門正派，誰不是先擡起頭看看自己的門楣，可現在不同了，這把火明晃晃地就在自己家門口燒起來，誰還看這擡頭。這是自身難保的災了啊..."
"該知道你清白的人都知道，只是願不願意站出來給你把腰桿子挺起來的道理罷了，"秦不老搖搖頭，"從前不願意，那是火還沒燒到自己家門口，現在燒到了，黃金臺有他們的領頭人，他們也需要，剛好你曾經站過出來，現在你也還願意站出來了的道理了。"
任玉龍一直低著頭看著酒碗，沒有說話。
"少閣主，你這是不懂嗎？你不明白嗎？"秦不老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你要是不懂不明白，你也不會就放著那小子一個人在汝平裏頭了。你的心裏啊，明鏡兒似的，就是都堵在心裏，什麽都不說，什麽都知道。你不擔心嗎？你最擔心了，不然也不會來我這兒聽我說這番話了。"
任玉龍看著碗裏的酒清冽，搖了搖，酒面出了波紋："他們都說，江湖跟朝廷就該河水不犯井水，這話本也是不錯的，但又有誰能做到？說到底一個利一個權，哼..."
任玉龍將碗裏的酒一飲而光，秦不老挑挑眉，又問："你那邊都準備好了嗎？"
"嗯，"任玉龍將酒碗放下，"小唐棋昨兒個給我信了，莫笑塵也去幫忙了，再大半年吧，也都該塵埃落定了。"
秦不老嘲笑："大半年才能見你那小子，心裏該癢了吧？"
任玉龍有那麽些錯愕。
一是大半年，二是那小子。
竟然就大半年過去了。
上次在江郊屋頂相見的時候，天上還飄著雪花。一首《雁歸秋》來不急纏綿，都被那晚的寒風吹散了。
靳長風那時候說，“五爺，你會來接我的吧？”
任玉龍點點頭。
過了一個楊柳依依的春，又過了一個艷陽高照的夏，竟就大半年過去了。
這大半年裏在江中地方奔波勞碌，好像也來不及思念。途徑煙花楊柳之地，偶爾也會聽到絲竹悅耳，偶爾也會聽到夜半纏綿。
對影自憐說來尚且矯情，不過就是平白想起那一首回腸蕩氣的西北曲子，不過就是不經意地想起某人在懷裏癡纏。
果然都是那句得意不知失。倘若知道會有這樣藕斷絲連，那時候在南海貝南鎮那晚，就不該故作清高了。
想念的是那個人。
想念的是那長夜。
想見的是那風霜。
秦不老一語成讖，他話剛落，閻觀南就氣沖沖跑上來，討了碗酒喝，說了幾句黃金臺現在的人見了咱的人都夾著尾巴逃跑雲雲的話，任玉龍也只是微微一笑。
閻觀南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趕上來的時候好像是不是說起"那小子"的事兒，他乜了任玉龍一眼，低聲說："雁歸，也不曉得你知道了沒，我聽說靳長風在汝平，前不久才跟文思駿跟陛下上了花艇，聽說玩得還挺大的..."
任玉龍的手一抖，酒灑了不少。
秦不老一臉看戲地睨著任玉龍，任玉龍臉色是白了些，但還是淡然自若地說："算了，既然都過去了，想也沒有用。"
閻觀南似乎意識到自己不該哪壺不開提哪壺，他立刻又試探問道："那要不，我也給雁歸你找些男人？"
秦不老一口酒噴了出來。
任玉龍："......？"
閻觀南什麽都好，就是腸子直了些，說話快了些。
說到底這大半年說快不快，說慢也並不算慢。
下一場雨，夏天過去了，再下一場雨，秋天也過去了。
黃金臺的勢力也被這一場又一場的雨沖洗得七零八落，都說混亂過後總會是沈寂的寧靜。
遠在汝平的靳長風給自己置了一個小院子，就在從前周先生落腳的千秋府邊兒上。
這半年裏，每逢到了夜裏，汝平城內總能夠聽到陣陣笛聲，這低聲幽遠綿長，有人說這是不祥之兆，也有人說這是天仙賜福。
租下這宅子的時候，那老婦人對靳長風說，看公子也是婚嫁之年了，這宅子好啊，一個人住冷清些，將來娶了夫人，再有娃娃了，這宅子就剛剛好熱鬧了。
靳長風那時只是笑笑。
老婦人見靳長風一表人材又孤身一人，難免操起了那月老的心。隔三差五地給他介紹別人家的姑娘，靳長風都一一婉拒了。
後來靳長風為了不再耗費老婦人的心思，便說，自己已有心上人，只是在等他。
人們都說在汝平城裏，求的便是風花雪月。靳長風每日走過春熙樓樓下，看著多少公子哥兒千金為博紅顏笑，樓上的沅沅姑娘卻無動於衷。
直到對面無雙樓二層憑闌處坐下一位英姿颯爽的女俠，她才難得莞爾。
消得佳人愁，唯有良人袖。
這些日子裏也有時候入宮陪梁成熙下下棋說說話，有人在旁的時候是一聲陛下換一聲少俠，沒人的時候，梁成熙還是會喚一聲皇兄。
靳長風也沒有糾正。
直到那日靳長風在府上見到了莫笑塵，莫笑塵將一封信交到他手上，夜裏靳長風再入宮陪梁成熙下棋說話的時候，梁成熙一聲"皇兄"，靳長風沒有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靳長風才問他，你決定好了？
梁成熙沒有說話。
靳長風又說，我事先說明，我不能給你保證萬無一失。
那晚梁成熙站在廊下，擡頭望著天上缺了一半的月。
人們都說，風暴來臨之前，都總是格外的平靜。
梁成熙有意無意地在朝廷內外側重淄亭李氏一派，隨著李氏在朝廷上打壓文棠，梁成熙都沒有多言。
他在暗中將朝廷上的千絲萬縷捋清楚的同時，也在不知不覺中抽絲剝繭。他故作無意地多次請李氏入宮商討，別人看著，不過就是擺棋煮茶。
坐在明英殿上，他總是雲淡風輕地看著自己腳下的權臣在針鋒相對，他卻從無一言，就像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稚童，坐在岸上垂釣。
他好像事不關己，殊不知這千絲萬縷，都被他握在手裏。
文棠看不懂嗎？
文棠看得比誰都懂。
但他反而卻更加放心了。
早前看著梁成熙得知自己的圖謀的時候還有過一絲擔心，但如今看著梁成熙的應對，他反問是笑了。
這孩子，急了，而且，還太年輕了。
梁成熙如今站在廊下，聽著靳長風的話，他笑了笑，說："皇兄不必妄自菲薄了，你是姓梁的，你就是死，也會保住梁氏的皇朝的，不是嗎？"
"如果我輸了呢？"靳長風冷聲。
梁成熙微笑著看向靳長風："你輸了，你就再見不到你的五爺了。"
五爺。
是十分想他了。
方才看到莫笑塵跟葉幼莊的時候，是有些羨慕了。
倒也是明白了那句話，只羨鴛鴦不羨仙。
梁成熙將自己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自己根本不想坐他的位子，梁成熙清楚。
今年的中秋，圓月特別的明亮。
中秋之前，任玉龍回了瀛山閣。
中秋當晚，他到宗祠給所有人的神位都上了香，還在宗祠裏跪了許久。
“師父，我回來了，”任玉龍嘆了一口氣，“師父，對不起。”
是有一陣風吹了進來，將紅燭上的火苗吹得搖搖曳曳。
而這一陣風，是人帶來的。
任玉龍站起來的時候，再給虞年上了一炷香，低聲說：“知道了，謝謝師父。”
從祠堂走出來，見到一個黑衣男子正背對著自己在月光下的時候，任玉龍恍惚覺得，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六年前。
瀛山閣出事那年。
自己快馬加鞭趕到瀛山閣，卻只剩下祝星辰。
那日的祝星辰沒跟自己說一個字就沖了上來，今日的這位黑衣人，二話不說就沖著自己而來的時候，任玉龍心裏竟是覺得可笑。
世間萬事萬物都不過是輪回反覆，原來都是真的。
任玉龍招架著鐘朧招招致死，冷笑道："你們明傀堂，不是不殺人的嗎？"
鐘朧沒有回答。
但是鐘朧今晚的出招，跟往前的完全不同。他真的招招想要取自己性命。
平日裏任玉龍都不是他的對手了，更不要說這時了，不過七八十個回合，任玉龍已經只能在地上翻滾躲避，鐘朧根本沒有給他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鐘朧一身黑衣，就像閻王。
他手中的九節木棍打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下，任玉龍都能夠聽到骨頭碎裂，內臟破裂的聲音。
任玉龍渾身都是血，可他卻拼了命地還想要站起來，鐘朧幹脆一棍打在他膝蓋上，任玉龍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響徹夜空。
“鐘朧...”任玉龍單膝跪在地上，嘴邊都是血，他冷笑著說，“你殺了我...你殺得了千千萬萬的武林中人嗎...”
鐘朧還是沒有說話。
然而就在鐘朧已經將任玉龍逼到墻角，下一招就要取他性命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從天而降，幫任玉龍擋了這一招。
鐘朧那一招來到自己面前的時候，任玉龍心中還在自嘲，當年沒死在瀛山閣，原來只是一個上天開的玩笑。
直到鹿見林忽然出現，一掌擋下了鐘朧的棍，兩道深厚強勁的內力對擊的瞬間，四周的屋舍樹林都被震得劇烈搖晃。
鐘朧看到鹿見林那一刻的意外，並不比任玉龍的少。
他被擊出三尺之外的時候，鹿見林也差點摔倒。任玉龍本能想立刻沖上去將他扶住，但他早已站不起來，鹿見林一口血噴了出來。
任玉龍驚喊："鹿見林！"
鹿見林側臉看了任玉龍一眼，轉身就再次向著鐘朧沖了上去。
然而就在鹿見林那一掌馬上就要來到鐘朧身上的時候，一個黑衣人忽然閃入二人之間，雙臂打開，雙掌齊出分別向二人胸口落下！
整座瀛山閣忽然重新安靜了下來。
鹿見林倒在任玉龍身邊，任玉龍忍著痛，將他拉到自己懷裏。
鐘朧站在原地，一直面無表情地盯著鐘晴。他忽然冷笑一聲，隨後便要倒下。
是鐘晴將他接住了。
鐘晴橫抱著鐘朧的遺體離開的時候，給任玉龍留下了一句話。
"鐘家的人，只能死在鐘家人手上。"
鹿見林倒在任玉龍懷裏的時候，天上的明月剛好拂起了一陣清風。
任玉龍不停地喊著鹿見林的名字，這一幕他在過去的兩年裏他仿佛已經經歷過了無數次了，可他的手，還是會抖。
"鹿見林...為什麽...為什麽？"從前任玉龍還會想困住自己的淚水，可是他看著懷中的鹿見林，他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落在鹿見林的臉上。
"雁歸，你不需要為我傷心，真的...真的不值得...你父母的死，都是我...都是我...是我對不起平生，對不起姑姑...對不起所有人..."
或許有的人說了謊，總有人以為把真相放在了過去，就不會再有人發現，但是時間會證明，真相也總會在無數藕斷絲連中浮出水面。
先帝末年，文家把持朝政，手握重權，但放眼當時，文家確實也是撲心撲命為了梁氏王朝。
那時候西離李鴻氏的勢力日益強大，加上西北漠陽教的聲勢浩大，傳言漠陽修煉邪功魔道，朝廷對西北越發的憂心忡忡，那時候是文棠提出，西離李鴻氏雖是先王讓其自理自制，但如今形勢，若放之任之，只怕會縱容了他們策反謀逆之心。
先帝本已有次顧慮已久，加上先帝信服文棠，便聽信了文棠的諫言，驟減李鴻氏兵權，限制西北與中原的通商貿易，再有增加稅負以及歲貢。
當年正逢西北天災，收成不好，百姓人人自危，汝平一道又一道的壓縮之政宛如將岌岌可危的西北用繩子不斷拉緊。
久抑則反的道理。
當年的漠陽教，容起山，確實起了想要入侵中原，推翻梁氏王朝的心。
而這件事，他並沒有告訴容令任平生他們。
鹿見林知道這件事，也是偶然之下得知。而那時候的漠陽教與中原武林已經劍弩相對，鹿見林見無辜生靈塗炭，他本來也有立刻將此事告訴任平生，任平生卻不以為然，甚至不相信鹿見林的話，依然站在漠陽教身後。
站在容起山身邊。
"那時候的我也是一時之氣，我就以為這是漠陽教的陰謀，我也從沒想過，容起山之所以這麽做，其實更加是因為他早就知道了若虛與鐘朧的勾當...容起山或許真正的目的不是汝平朝廷，而只是除掉若虛跟鐘朧，但是啊...”
鹿見林大概也是想起了當年自己所謂的義憤填膺，想起年輕時候的沖動和無知，回首數十年，那時候困在其中的所有的人，如今也就只剩下自己了。
鹿見林的眼淚都是渾濁的。
他閉著眼，握著任玉龍的手，鐘晴那一掌根本不足以讓他的心這麽痛。
"那時候...你父親的一意孤行，我就以為...認定，你父親是愛妻心切，所以才漠視了真相...而我呢...”鹿見林說的每一個字，都好像一根針，刺痛著他的內心。
“我自以為...自己堅信的這就是所謂正道，所以我把平生告訴我的一切，都告訴了若虛，這才有了後來若虛一舉破城...漠陽一夜成灰...”
"當年，你師父常常跟我說，過去之事不可追...既然發生了，就算了...可是雁歸...這麽多年了，我每次看到你，我還是覺得我對不住你..."
“是我對不住了當時所有人...”
“二十七年了...只有我活下來了...可我才是最該死的那個...”
"所以我今日的死，你不必放在心上...”
“這麽多年了，我死了，我殺了鐘朧，也才算是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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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長風上了花艇這件事很快也傳到任玉龍那兒了。
那晚任玉龍剛好在舂明道解決了黃金臺的一些人，在不老賭坊二層跟秦不老說著話。
"苗孜那孩子也算是個難得的實誠人了，趙爐生生錢能教給他多少，還不都是自己後天勤奮，一心赤誠，江湖上哪兒有人看得起他？天天頂著別人說他們的當家本領都是偷來的，他竟還能夠視若無睹，"任玉龍沈聲說著，"還有明空師太，沒想到，二十多年前都沒插一腳進來的，二十多年後，反而得趟這趟渾水了。"
秦不老覷了他一眼，說："你啊，看透不說透罷了。”
任玉龍擡眸。
"這就是你一個人的事兒嗎？你也不就只是個幌子，黃金臺一邊給幫派做靠山，另一邊呢，另一邊做著什麽？你不知道嗎？心裏都清楚罷，就是不說出來。裏頭見不得光的銀子得找地方去吧？淌在朝廷裏頭那算什麽，泥混沙沙混水，洗得幹凈嗎？"秦不老聲音不大，下面賭場搖骰吆喝的響聲都能蓋過，"黃金臺是朝廷裏頭往外伸出來的水渠，但是這流出來的沙要是多了，蓋住的是武林，就沒了？百姓呢？"
秦不老給倒了一碗酒，送到任玉龍面前："二十七年前那件事，大家以為就這麽過去了，西北起的茬，就在西北結束。那時候火燒不到身上，你說名門正派，誰不是先擡起頭看看自己的門楣，可現在不同了，這把火明晃晃地就在自己家門口燒起來，誰還看這擡頭。這是自身難保的災了啊..."
"該知道你清白的人都知道，只是願不願意站出來給你把腰桿子挺起來的道理罷了，"秦不老搖搖頭，"從前不願意，那是火還沒燒到自己家門口，現在燒到了，黃金臺有他們的領頭人，他們也需要，剛好你曾經站過出來，現在你也還願意站出來了的道理了。"
任玉龍一直低著頭看著酒碗，沒有說話。
"少閣主，你這是不懂嗎？你不明白嗎？"秦不老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你要是不懂不明白，你也不會就放著那小子一個人在汝平裏頭了。你的心裏啊，明鏡兒似的，就是都堵在心裏，什麽都不說，什麽都知道。你不擔心嗎？你最擔心了，不然也不會來我這兒聽我說這番話了。"
任玉龍看著碗裏的酒清冽，搖了搖，酒面出了波紋："他們都說，江湖跟朝廷就該河水不犯井水，這話本也是不錯的，但又有誰能做到？說到底一個利一個權，哼..."
任玉龍將碗裏的酒一飲而光，秦不老挑挑眉，又問："你那邊都準備好了嗎？"
"嗯，"任玉龍將酒碗放下，"小唐棋昨兒個給我信了，莫笑塵也去幫忙了，再大半年吧，也都該塵埃落定了。"
秦不老嘲笑："大半年才能見你那小子，心裏該癢了吧？"
任玉龍有那麽些錯愕。
一是大半年，二是那小子。
竟然就大半年過去了。
上次在江郊屋頂相見的時候，天上還飄著雪花。一首《雁歸秋》來不急纏綿，都被那晚的寒風吹散了。
靳長風那時候說，“五爺，你會來接我的吧？”
任玉龍點點頭。
過了一個楊柳依依的春，又過了一個艷陽高照的夏，竟就大半年過去了。
這大半年裏在江中地方奔波勞碌，好像也來不及思念。途徑煙花楊柳之地，偶爾也會聽到絲竹悅耳，偶爾也會聽到夜半纏綿。
對影自憐說來尚且矯情，不過就是平白想起那一首回腸蕩氣的西北曲子，不過就是不經意地想起某人在懷裏癡纏。
果然都是那句得意不知失。倘若知道會有這樣藕斷絲連，那時候在南海貝南鎮那晚，就不該故作清高了。
想念的是那個人。
想念的是那長夜。
想見的是那風霜。
秦不老一語成讖，他話剛落，閻觀南就氣沖沖跑上來，討了碗酒喝，說了幾句黃金臺現在的人見了咱的人都夾著尾巴逃跑雲雲的話，任玉龍也只是微微一笑。
閻觀南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趕上來的時候好像是不是說起"那小子"的事兒，他乜了任玉龍一眼，低聲說："雁歸，也不曉得你知道了沒，我聽說靳長風在汝平，前不久才跟文思駿跟陛下上了花艇，聽說玩得還挺大的..."
任玉龍的手一抖，酒灑了不少。
秦不老一臉看戲地睨著任玉龍，任玉龍臉色是白了些，但還是淡然自若地說："算了，既然都過去了，想也沒有用。"
閻觀南似乎意識到自己不該哪壺不開提哪壺，他立刻又試探問道："那要不，我也給雁歸你找些男人？"
秦不老一口酒噴了出來。
任玉龍："......？"
閻觀南什麽都好，就是腸子直了些，說話快了些。
說到底這大半年說快不快，說慢也並不算慢。
下一場雨，夏天過去了，再下一場雨，秋天也過去了。
黃金臺的勢力也被這一場又一場的雨沖洗得七零八落，都說混亂過後總會是沈寂的寧靜。
遠在汝平的靳長風給自己置了一個小院子，就在從前周先生落腳的千秋府邊兒上。
這半年裏，每逢到了夜裏，汝平城內總能夠聽到陣陣笛聲，這低聲幽遠綿長，有人說這是不祥之兆，也有人說這是天仙賜福。
租下這宅子的時候，那老婦人對靳長風說，看公子也是婚嫁之年了，這宅子好啊，一個人住冷清些，將來娶了夫人，再有娃娃了，這宅子就剛剛好熱鬧了。
靳長風那時只是笑笑。
老婦人見靳長風一表人材又孤身一人，難免操起了那月老的心。隔三差五地給他介紹別人家的姑娘，靳長風都一一婉拒了。
後來靳長風為了不再耗費老婦人的心思，便說，自己已有心上人，只是在等他。
人們都說在汝平城裏，求的便是風花雪月。靳長風每日走過春熙樓樓下，看著多少公子哥兒千金為博紅顏笑，樓上的沅沅姑娘卻無動於衷。
直到對面無雙樓二層憑闌處坐下一位英姿颯爽的女俠，她才難得莞爾。
消得佳人愁，唯有良人袖。
這些日子裏也有時候入宮陪梁成熙下下棋說說話，有人在旁的時候是一聲陛下換一聲少俠，沒人的時候，梁成熙還是會喚一聲皇兄。
靳長風也沒有糾正。
直到那日靳長風在府上見到了莫笑塵，莫笑塵將一封信交到他手上，夜裏靳長風再入宮陪梁成熙下棋說話的時候，梁成熙一聲"皇兄"，靳長風沒有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靳長風才問他，你決定好了？
梁成熙沒有說話。
靳長風又說，我事先說明，我不能給你保證萬無一失。
那晚梁成熙站在廊下，擡頭望著天上缺了一半的月。
人們都說，風暴來臨之前，都總是格外的平靜。
梁成熙有意無意地在朝廷內外側重淄亭李氏一派，隨著李氏在朝廷上打壓文棠，梁成熙都沒有多言。
他在暗中將朝廷上的千絲萬縷捋清楚的同時，也在不知不覺中抽絲剝繭。他故作無意地多次請李氏入宮商討，別人看著，不過就是擺棋煮茶。
坐在明英殿上，他總是雲淡風輕地看著自己腳下的權臣在針鋒相對，他卻從無一言，就像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稚童，坐在岸上垂釣。
他好像事不關己，殊不知這千絲萬縷，都被他握在手裏。
文棠看不懂嗎？
文棠看得比誰都懂。
但他反而卻更加放心了。
早前看著梁成熙得知自己的圖謀的時候還有過一絲擔心，但如今看著梁成熙的應對，他反問是笑了。
這孩子，急了，而且，還太年輕了。
梁成熙如今站在廊下，聽著靳長風的話，他笑了笑，說："皇兄不必妄自菲薄了，你是姓梁的，你就是死，也會保住梁氏的皇朝的，不是嗎？"
"如果我輸了呢？"靳長風冷聲。
梁成熙微笑著看向靳長風："你輸了，你就再見不到你的五爺了。"
五爺。
是十分想他了。
方才看到莫笑塵跟葉幼莊的時候，是有些羨慕了。
倒也是明白了那句話，只羨鴛鴦不羨仙。
梁成熙將自己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自己根本不想坐他的位子，梁成熙清楚。
今年的中秋，圓月特別的明亮。
中秋之前，任玉龍回了瀛山閣。
中秋當晚，他到宗祠給所有人的神位都上了香，還在宗祠裏跪了許久。
“師父，我回來了，”任玉龍嘆了一口氣，“師父，對不起。”
是有一陣風吹了進來，將紅燭上的火苗吹得搖搖曳曳。
而這一陣風，是人帶來的。
任玉龍站起來的時候，再給虞年上了一炷香，低聲說：“知道了，謝謝師父。”
從祠堂走出來，見到一個黑衣男子正背對著自己在月光下的時候，任玉龍恍惚覺得，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六年前。
瀛山閣出事那年。
自己快馬加鞭趕到瀛山閣，卻只剩下祝星辰。
那日的祝星辰沒跟自己說一個字就沖了上來，今日的這位黑衣人，二話不說就沖著自己而來的時候，任玉龍心裏竟是覺得可笑。
世間萬事萬物都不過是輪回反覆，原來都是真的。
任玉龍招架著鐘朧招招致死，冷笑道："你們明傀堂，不是不殺人的嗎？"
鐘朧沒有回答。
但是鐘朧今晚的出招，跟往前的完全不同。他真的招招想要取自己性命。
平日裏任玉龍都不是他的對手了，更不要說這時了，不過七八十個回合，任玉龍已經只能在地上翻滾躲避，鐘朧根本沒有給他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鐘朧一身黑衣，就像閻王。
他手中的九節木棍打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下，任玉龍都能夠聽到骨頭碎裂，內臟破裂的聲音。
任玉龍渾身都是血，可他卻拼了命地還想要站起來，鐘朧幹脆一棍打在他膝蓋上，任玉龍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響徹夜空。
“鐘朧...”任玉龍單膝跪在地上，嘴邊都是血，他冷笑著說，“你殺了我...你殺得了千千萬萬的武林中人嗎...”
鐘朧還是沒有說話。
然而就在鐘朧已經將任玉龍逼到墻角，下一招就要取他性命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從天而降，幫任玉龍擋了這一招。
鐘朧那一招來到自己面前的時候，任玉龍心中還在自嘲，當年沒死在瀛山閣，原來只是一個上天開的玩笑。
直到鹿見林忽然出現，一掌擋下了鐘朧的棍，兩道深厚強勁的內力對擊的瞬間，四周的屋舍樹林都被震得劇烈搖晃。
鐘朧看到鹿見林那一刻的意外，並不比任玉龍的少。
他被擊出三尺之外的時候，鹿見林也差點摔倒。任玉龍本能想立刻沖上去將他扶住，但他早已站不起來，鹿見林一口血噴了出來。
任玉龍驚喊："鹿見林！"
鹿見林側臉看了任玉龍一眼，轉身就再次向著鐘朧沖了上去。
然而就在鹿見林那一掌馬上就要來到鐘朧身上的時候，一個黑衣人忽然閃入二人之間，雙臂打開，雙掌齊出分別向二人胸口落下！
整座瀛山閣忽然重新安靜了下來。
鹿見林倒在任玉龍身邊，任玉龍忍著痛，將他拉到自己懷裏。
鐘朧站在原地，一直面無表情地盯著鐘晴。他忽然冷笑一聲，隨後便要倒下。
是鐘晴將他接住了。
鐘晴橫抱著鐘朧的遺體離開的時候，給任玉龍留下了一句話。
"鐘家的人，只能死在鐘家人手上。"
鹿見林倒在任玉龍懷裏的時候，天上的明月剛好拂起了一陣清風。
任玉龍不停地喊著鹿見林的名字，這一幕他在過去的兩年裏他仿佛已經經歷過了無數次了，可他的手，還是會抖。
"鹿見林...為什麽...為什麽？"從前任玉龍還會想困住自己的淚水，可是他看著懷中的鹿見林，他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落在鹿見林的臉上。
"雁歸，你不需要為我傷心，真的...真的不值得...你父母的死，都是我...都是我...是我對不起平生，對不起姑姑...對不起所有人..."
或許有的人說了謊，總有人以為把真相放在了過去，就不會再有人發現，但是時間會證明，真相也總會在無數藕斷絲連中浮出水面。
先帝末年，文家把持朝政，手握重權，但放眼當時，文家確實也是撲心撲命為了梁氏王朝。
那時候西離李鴻氏的勢力日益強大，加上西北漠陽教的聲勢浩大，傳言漠陽修煉邪功魔道，朝廷對西北越發的憂心忡忡，那時候是文棠提出，西離李鴻氏雖是先王讓其自理自制，但如今形勢，若放之任之，只怕會縱容了他們策反謀逆之心。
先帝本已有次顧慮已久，加上先帝信服文棠，便聽信了文棠的諫言，驟減李鴻氏兵權，限制西北與中原的通商貿易，再有增加稅負以及歲貢。
當年正逢西北天災，收成不好，百姓人人自危，汝平一道又一道的壓縮之政宛如將岌岌可危的西北用繩子不斷拉緊。
久抑則反的道理。
當年的漠陽教，容起山，確實起了想要入侵中原，推翻梁氏王朝的心。
而這件事，他並沒有告訴容令任平生他們。
鹿見林知道這件事，也是偶然之下得知。而那時候的漠陽教與中原武林已經劍弩相對，鹿見林見無辜生靈塗炭，他本來也有立刻將此事告訴任平生，任平生卻不以為然，甚至不相信鹿見林的話，依然站在漠陽教身後。
站在容起山身邊。
"那時候的我也是一時之氣，我就以為這是漠陽教的陰謀，我也從沒想過，容起山之所以這麽做，其實更加是因為他早就知道了若虛與鐘朧的勾當...容起山或許真正的目的不是汝平朝廷，而只是除掉若虛跟鐘朧，但是啊...”
鹿見林大概也是想起了當年自己所謂的義憤填膺，想起年輕時候的沖動和無知，回首數十年，那時候困在其中的所有的人，如今也就只剩下自己了。
鹿見林的眼淚都是渾濁的。
他閉著眼，握著任玉龍的手，鐘晴那一掌根本不足以讓他的心這麽痛。
"那時候...你父親的一意孤行，我就以為...認定，你父親是愛妻心切，所以才漠視了真相...而我呢...”鹿見林說的每一個字，都好像一根針，刺痛著他的內心。
“我自以為...自己堅信的這就是所謂正道，所以我把平生告訴我的一切，都告訴了若虛，這才有了後來若虛一舉破城...漠陽一夜成灰...”
"當年，你師父常常跟我說，過去之事不可追...既然發生了，就算了...可是雁歸...這麽多年了，我每次看到你，我還是覺得我對不住你..."
“是我對不住了當時所有人...”
“二十七年了...只有我活下來了...可我才是最該死的那個...”
"所以我今日的死，你不必放在心上...”
“這麽多年了，我死了，我殺了鐘朧，也才算是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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