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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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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郊2

這場雨沒有因為簡學而的一句話停下,侯寶賢也沒有因為簡學而一句話停下。

侯寶賢大概什麽早就都忘了,但簡學而這輩子都忘不了,自己最艱苦的時候,是那個小女孩送了自己一個饅頭。

其實坊間對簡學而的流言蜚語不少,什麽說他其實根本不是佟林簡氏的後人,不過就是一個爹媽遺棄的孩子,剛好姓簡而已。

簡學而從來沒有對這些傳聞做出過任何回應,或許也是在他的淫威引導下吧,大家都一口咬定,簡學而的不回應是因為對這些無中生有的不屑。謠言謠言,終究會不攻自破。

但是他們的自欺欺人都錯了,這些謠言傳聞,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簡學而甚至原來的名字,都不是叫學而,而是狗兒。簡狗兒。

簡學而的確就是一個三四歲年紀就被爹娘丟在鄉野小徑裏任由他自生自滅的小乞兒。

其實後來的簡學而都在笑,笑原來狐假虎威,掩耳盜鈴不過這麽簡單。佟林簡氏在當年周先生放了一把火的時候,早就不覆存在了。

簡學而是吃著百家飯長大的。從小到大他為了生存,為了討一口飯,他拼了死命地跟在各種幫派裏頭。可是因為小的時候他長得寒磣,不僅在外頭被人欺負,就算在自家門派裏,也總被人欺辱。

但簡學而每一次都會再爬起來。他覺得他就算是死,也是要死在更高的地方,而不是在爛泥塘裏。

所以在很小的時候,簡學而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善被人欺,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不會被人隨意踩在頭上。

後來無論別人怎麽欺負他怎麽看不起他,簡學而都從不理會,跟著一個幫主,就只想著混上一口飯,只想著學會最多的武功。

別人在呼呼大睡的時候,他一個人爬起來練功,一個門派的武功學會了,就跑到下一個幫派。

武林裏最忌諱的就是不忠不孝,但是對於簡學而來說,只要達到自己的目標,別人怎麽看,與自己無關。

當時三教九流裏都說,狗兒這人生來就是賤胚子,一年換一個師父。在江湖裏多的是狹路相逢,不是冤家不聚頭,簡學而每次見著從前幫派的人,都會被人群毆一頓。

但就算每次他都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要沒死,他都會咬著牙重新爬起來。

直到後來他十四歲那年,他在鐸川城外剛被人打完,正在路邊清理傷口,碰好遇上了送完鏢回城的恭喜鏢局的車隊。

侯老爺跟侯大少爺遠遠看到在路邊一身傷的簡學而,輕嘆了一口氣,走到他跟前,給了他一些銀子。

侯老爺當時還嘆氣說,世道不好,貧苦當道啊。

隨後從車上又跑下來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濃眉大眼,跑到他跟前,遞給他一個饅頭。

小姑娘隨後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簡學而記了一輩子。

小姑娘的眉上,有一顆小小美人痣。

後來不多久,機緣巧合,簡學而聽說了當年萬壽山莊的事情。有人說,就算當年萬壽山莊被周先生一把火燒了,但當年簡無終畢生收集的絕世兵器,都還留在萬壽山莊的暗室裏。

甚至還有一本簡無終自己寫下的劍譜。

雞蛋開了縫自然就會有蒼蠅。當時就湊著這個傳聞趕去浙官萬壽山莊的人並不少,但能回來的,卻從無一人,有去無回的傳聞多了,後來就再沒有人敢去了,大家都說,萬壽山莊是被簡家人的靈魂守護著。

但其實這些人,都只是被簡學而耍了陰招全殺了。

等人都走了,簡學而才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萬壽山莊,莊子裏仿佛還能聞到當年被火燒過的氣味,簡學而徑直去到後山,找到了藏刃室。

之後他就昭告武林,他,簡氏後人簡學而,繼承了萬壽山莊,一切都顯得那麽的名正言順,理所應當。

名正不正言順不順,也是看怎麽說。自己怎麽說,不讓別人說,到頭來就是名正言順了。

萬壽山莊莊主這位子高,看不慣他的人也少不了,當時跑出來在莊子門口大吵大鬧要為簡老正名的人絡繹不絕。

但簡學而如今既然已經不是從前的小地痞了,是堂堂佟林簡氏的後人了,說話也得講究一個禮義雙全。

先禮後兵他落實到實處,笑著解釋一遍不聽,才會殺人滅口。

這麽些年下來,簡學而最終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你強,只有你不怕死,才能更強,才能不死。

後來與鐘朧合作,也是因為偶然。

偶然聽到了鐘朧與文家的勾當,偶然得知他們要在武林中選一位好操縱的人,扶持坐上武林盟主之位來替他們做事。

後來他不太偶然地出現在鐘朧面前,"我可以幫你,但武林盟主之位,我一定要坐上去"。

簡學而要當上武林盟主,更多的是,要所有人,都不會再看不起他。

所以三月廿二,江郊的這場比武,簡學而本來就是志在必得。

有些人不該來束縛自己手腳圖添麻煩的,他就早早都攔下來。有如玄瓊司庵的明空師太。

有些人就算來了就算上臺了也不該贏的,也都輸了。有如怒海幫的閻觀南。

區區二十回合之後,簡學而一招"雙龍出海",就輕而易舉地將閻觀南擊倒在地。

閻觀南捂著胸口一口血噴出來的時候,他伸手指著簡學而,怒斥道:"你個卑鄙小人,明知道武功不是我對手,就給我下毒!"

簡學而冷笑:"閻幫主技不如人,怎麽還汙蔑在下下毒了?您證據呢!?"

氣急攻心,閻觀南根本說不上第二句話,在臺下一直揪心觀戰的樵山派小掌門苗孜頓時沖了上臺扶住閻觀南。

"前輩,您下去歇著,這等無恥之徒,等晚輩來收拾!"

簡學而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你不過就是趙爐生那叛徒的徒弟,你樵山派算得上什麽?背叛師門,自立門戶,竟還敢大言不慚地跑出來主持公道?裝作自己名門正派?簡直笑話!"

"少廢話!" 苗孜惱羞成怒,一劍使出,直刺命門。

苗孜這孩子有的是英勇,但若論武功,他哪裏會是簡學而的對手。不過十招,他就敗下陣來。

臺下黃金臺的門派都在高聲起哄,坐在正席的梁成熙一直在眼花繚亂中喝彩,時不時跟座下的文棠文思駿談笑議論。

文棠一直捋著花白的山羊胡子,簡學而以勝利者的姿態環視周遭的時候,餘光一直停在文棠視線裏。

臺下圍繞起來一圈的觀眾,幾乎大半圈都是黃金臺的人,餘下的門派只占了一個角落,看著閻觀南跟苗孜相繼倒下的時候,眾人臉色都沈了不少。

文思駿回頭跟梁成熙笑著小聲說:“陛下,看來簡學而這廝,這次是真沒讓咱們失望啊。”

梁成熙笑著點點頭,跟文思駿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大家都是笑著,誰到底笑著什麽,只能數著各懷鬼胎。

簡學而一身誰與爭鋒的姿態站在臺上,被打倒的苗孜用劍撐著才能勉強站起。他臉色土灰,默默望向人群之後的任玉龍。

任玉龍搖了搖頭。

站在他身邊的侯寶賢一直緊盯著臺上,雙唇緊抿。

而站在他另一邊的小唐棋雙手抱在胸前,"嘖嘖"兩聲搖了搖頭:"苗孜這小子,這武功再練個七八九年,我看都打不贏簡學而這狐貍。"

他身邊的藍沁卻憤憤不平:"可是盡管是這麽說,但總得有人上去將簡學而那無恥小人拉下來呀!不然眼睜睜看著他當上這個武林盟主嗎?"

小唐棋餘光瞥了任玉龍一眼,見任玉龍沒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然而站在他們一旁的莫笑塵一直沒說話,卻在這時候忽然毅然地向著比武臺走去。

小唐棋眼疾手快扯住他衣服:"餵!你要幹嘛!?"

莫笑塵急著抿抿嘴,對任玉龍拱了拱手,說:"任前輩,藍姑娘說得對,就算我們勝算不大,但總不能看著簡學而一人獨大,眼睜睜地看著黃金臺的勢力蠶食中原武林..."

"嘖!"小唐棋不耐煩地將莫笑塵扯回來,"誰說我們勝算不大,任玉龍上去了你覺得還有那姓簡的笑的餘地嗎?你就別多事兒了,還沒輪到你這中白面書生上去湊這趟渾水。"

小唐棋這番話也不單單說給莫笑塵聽的,聽的人,也不僅僅是莫笑塵。

他們前面那些並非黃金臺的人憂心忡忡,聽到小唐棋這番話,各自的眼珠子都轉了一下,但誰都沒有多嘴。

不久之前九州同無窮寺那件事,就是簡簡單單地往那看似風平浪靜的江湖扔下了一塊巨石。

激起了千層浪,也驚醒了沈睡水底的游魚蟲龍。

風平浪靜歸根結底不外乎因之其二,厚積薄發等待時機者,明哲保身只求進退自如者。

厚積薄發的是黃金臺。扔出一塊名為“漠陽餘孽武林禍害任玉龍”的石頭,就是要將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收入囊中,凝沙成石。

明哲保身的是許多但求公義的門派。任玉龍的過往在他們本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這些門派從來敬佩虞年,瀛山閣滅門,他們雖心存痛惜,但只是大勢使然,他們不敢獨自鳴聲。

但是九州同一事之後,黃金臺下的門派越發猖獗,這些門派在明裏暗裏也遭受黃金臺的謀害,眼看著黃金臺扯著武林正道的旗號,卻做著不仁不義的勾當,這些門派也逐漸明白,明哲保身,淩亂之下,從無明哲。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都投向了瀛山閣虞年的首徒身上,加上不久之前發生的種種,他們也將希望,漸漸寄托在任玉龍身上。

與其說是任玉龍,更是瀛山閣。

如今臺下座上那些是為了將簡學而拉下臺而來的門派,明裏暗裏都一直在往任玉龍這邊瞥來。

等到小唐棋這番話,也等來了任玉龍的沈默,不語,眾人臉上的陰沈又沈了些,你我相覷,盡管心中千萬個不服,但最後誰也沒有上臺。

所有人都看著人群之後的任玉龍,而任玉龍的目光,卻一直停在裁判席之後的黑衣人。

小唐棋順著他目光看過去,猛然一驚,隨後心中冷笑一聲,用胳膊撞了任玉龍一下:"餵,你的老相好,怎麽坐那臺了?"

靳長風在西北的時候不告而別,比起七年前的不告而別,任玉龍似乎並沒有當年那樣的仿徨。

因為他確信將來會再見。

因為在迷迷糊糊之間,他好像知道,靳長風走上的是一條怎樣的路。

直到這會兒見到他站在梁成熙身後的暗處,許多事情,任玉龍的心裏,好像忽然就都恍然大悟了。

果然。

只是其實,你可以先告訴我的。

臺上文思駿不斷地在跟梁成熙低聲說話玩笑,文棠朝著梁成熙示意,梁成熙點點頭後,文棠捋著胡子就要站起宣布盟主之位屬於簡學而。

然而文相爺都還沒走到臺下地方,一個黑衣人影忽然如一陣玄風從身邊掠過,停在了比武臺上。

文棠父子頓時皺眉,文思駿臉上的笑容,驟然一失。

反而是梁成熙,仍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捏著一塊綠豆糕送往嘴裏,咽下後還連連稱讚好吃。

臺下黃金臺的人都楞住了。

只見靳長風抱著勿用劍低著頭走到簡學而面前,笑著說:"簡莊主的武功高強,可否讓在下,帶勿用問劍?"

文思駿緩緩望向梁成熙,臉色陰沈。

此時的簡學而,就像一條灰狼。剛搖著的尾巴,驀地停下來了。

"南海劍神的小焉劍法,簡某早已醉心,今日既然能夠切磋一二,何樂而不為?"簡學而皮笑肉不笑地走起步法,雙手緊握雙鐧,一手過頭,一手從腰側,"請,賜,教。"

小焉劍法第一式,泉躍九天。

十步歸長河,騰蛇躍中堂。中堂如盡開,意在面門中。

九曲黃河入龍門,磐石競流水,回腕覆泥沙。

從前不會的,如今都記在心裏了。

"向孤洲與你說過的,以氣運劍,要做到的,是心無雜念,人劍合一,劍若游龍從手出,不求驚濤駭浪,應如騰蛇乘霧躍九天,剛柔並濟。運劍的時候不必多想,只管仔細尋著對方破綻,你的劍,就是挑穿對方破綻的針,針刺漏洞,一招即可擊斃。"

任玉龍一次又一次地帶著他練著向孤洲的劍法,又一遍又一遍地指點,他都記在心裏了。

他做得到,任玉龍看得出。

也就是因為看得出,任玉龍心裏多的是欣慰,也是嘆息。

你本可以早些告訴我的。

臺上二人的比試不分上下,簡學而雖略敗下陣來,卻也從不給靳長風機會一舉擊破的機會。

從過午到黃昏,二人分不出勝負,臺下也屏息凝神。

然而就在最後一線陽光都要從山邊落下的時候,靳長風忽然使出一招怪異的招數,在一旁一直觀看的任玉龍頓時皺眉。

亢龍有悔。

出其不意,一招致命。

勿用刺穿簡學而胸口的時候,今日的太陽,終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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