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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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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離1

這場雪一直下一直下,下了很久,也下得很遠。

下到了鐸川,將整座鐸川城蒙上了一層花白。

路上早已見不了行人,偏偏一個巷尾的酒攤裏竟還零零落落地坐著幾位客人。

其中一位跟自己邊兒上的男人低聲說:"哼!我就不信那任玉龍還真的是鐵打的,就他一個人兩條胳膊兩腿的,還能打得過咱們幾百號人?老子偏就不信了!"

那人點頭,不屑道:"早就說了那任玉龍就是魔教的餘孽了,這會兒那餘孽算是回了自己老巢了,要到時候咱們人贓俱獲的,看他還怎麽狡辯!"

"是啊,咱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我聽說乾坤門,紫隴道十裏狗場,甚至飛鷹派的人都已經往西離那邊趕去了...哼,我看他這次還怎麽逃..."

這倆人還在義憤填膺地說著話,殊不知另一邊角落裏一直偷聽著的人已經轉身離開。

侯寶賢一口氣沖回鏢局的時候,蘭桂心跟梅崇雪正想著出門去找她,沒想到竟碰上打了個照面。

蘭桂心見侯寶賢臉色土灰,跟梅崇雪對視一眼,剛想問一句怎麽了,侯寶賢卻先說:"崇雪你去收拾一下家夥,今晚我們就趕去西北,桂心,你跟我來。"

侯寶賢抓住蘭桂心的手臂就將他拽到菊妍的房間,她門都不敲直接闖了進去,正好看到竹葉青在教段淩煙寫字,菊妍在清算這幾日的賬。

"葉青你在就好了。"侯寶賢走到菊妍桌前。

菊妍前段日子的氣都還沒消,這個把月來兩人誰也不搭理誰,如今侯寶賢就站在她跟前,她也只是擡頭望著侯寶賢,連句問候都沒有。

"我要去一趟西離,"侯寶賢凝眸盯著她,"鏢局交給你了,不要步我後塵,好好看著。"

侯寶賢說完,拉著蘭桂心轉身就出了房間。

菊妍這時候才知道詫異站起來。

走到院子的時候蘭桂心忽然甩開侯寶賢的手:“大小姐,你先把話說清楚,出什麽事了?”

侯寶賢定在原地。

她身上都是雪,頭發上是,衣服上也是。

蘭桂心走到她身邊,輕輕掃開她身上的雪,再問一次:“大小姐,到底出什麽事了?”

侯寶賢自嘲地笑了一聲:“阿妍之前說的對,我連試都沒有盡全力地試過,我憑什麽說我已經沒有辦法,我又憑什麽去放棄...我原本也以為,我可以不管那些什麽所謂的公道公義的,管我什麽事...”

“是不是任少閣主在西北出事了?”蘭桂心忽然皺眉。

“我才發現,原來我什麽都不做,我的心裏,一樣不會好受。”

“西離?”

任玉龍帶著靳長風快馬加鞭趕到西離的時候,已經是正月廿九,離上邪說的三個月,剩不了多少日了。

其實就算不跟著上邪的話來數著,單看著靳長風的狀態,也叫人心裏只能想到一個詞,油盡燈枯。

靳長風的狀態日益漸差,自從涇憫道孟訣死前將魏翩鴻的死也帶了出來後,靳長風的心也跟著冷了許多。

自涇憫道離開後,這一路上風大了,靳長風的話卻少了。

時不時的幾聲咳嗽都像利刃割在任玉龍心頭肉上一樣。

任玉龍將他抱緊,靳長風都只是簡單地回一個疲憊的微笑,加一句“無事”。

但任玉龍心裏有事。

過了涇憫道其實就算是踩在燕西大地上了,兩邊黃土幹涸,寸草不生,寒鴉倒是無處不在,也不知道它們啃噬的是人骨還是動物的殘骸,無論是什麽,都讓人覺得淒涼。

過了涇憫道,一路要走好遠才能偶爾看到一個小村莊,任玉龍給靳長風取水和討糧食的時候,都會提起胡不喜,看看他們有沒有人知道該去哪裏尋她。

但所有人都只是搖搖頭,甚至用懷疑甚至仇恨的眼神掃著他們,任玉龍也不好久留。

“西北的人,不喜歡中原人,”靳長風說,“特別是這些游散的村民,他們最討厭中原人了。”

幸好靳長風還能認得西北的路,不用幾日二人便來到了西離城外。只是越靠近西離,能見到的人多了,能見到的白骨也多了。

靳長風的眼神也黯淡了。

路上甚至能看到小孩子在地上玩游戲,在地裏挖著什麽,挖到一根白森森的骨頭,他們還跟挖到寶似的,興奮不已,拿著白骨就向他們家人沖去。

他們的家人一看到那白骨臉都黑了,立刻將白骨往遠處扔掉,然後做著一個什麽手勢,閉著眼,嘴裏念念有詞,緊接著又拉著自己的小孩在原地跪下,朝著上天連連跪拜。

靳長風說,他們認為,撿到戰死沙場的人的屍骨,是會招來戰俘之神和厄運的。

靳長風還說,西離城外這一片土地上撿到的人骨,多數應該都是當年的鎮北軍的。

靳長風沒有說,他本來也該是這些流落在異鄉的白骨之一的,他當年沒死,反而留下他自己一人了。

西北的風沙很大,路上的人看到任玉龍二人都表現得十分戒備,遠遠地就停下來,滿臉敵意地盯著他們,更不要說任玉龍想要上前問什麽,根本不等任玉龍走到他們身前,他們已經掏出狼刀,對著他做出時刻準備出手的姿態。

任玉龍是著急,他本想堅持再問,甚至都一手握住狼刀刀刃,著急地要問到底知不知道胡不喜在哪兒,卻被一群男人各攜兵器地包圍上來。

靳長風本想上去帶走任玉龍,怎料一陣被風吹來,戴著黃沙塵土蒙了他一臉,他頓時覺得心口一堵,趴在馬背上不停咳嗽。

任玉龍聽到咳嗽聲立刻回頭,看到靳長風在馬背上搖搖欲墜,他的心一急,忽然將手握著的刀刃用力一抽,竟將那把小狼刀從那男人手裏奪了出來。

男人一驚,驟然往後退了幾步,那圈人也被嚇了一跳。他們相互對視幾眼,將手裏的兵刃又握緊了許多。

任玉龍將那把狼刀扔在地上,他滴著血的手舉起潛龍,目光淩厲地掃了在場一圈,冷聲又問,胡不喜,在哪裏?

沒有人理他,應該說沒有人聽得懂,他到底在說什麽。

任玉龍餘光瞥了不遠處的靳長風一眼,只能看到靳長風趴在馬上的輪廓,他心口一疼,將潛龍慢慢從刀鞘抽出:"我再問一次,胡不喜,到底在哪裏?"

這些人雖然聽不懂,但他們不瞎,看到任玉龍這般抽刀,他們各自對視一眼,一聲怒吼,便都向著任玉龍圍了上去。

然而就在潛龍馬上就要砍向第一位沖上來的人的時候,一個身影忽然從這群人外擠了進來。

這人身材瘦小,卻像一批小狼一樣蠻橫拼命地將那一圈人一個一個地使勁推開。

任玉龍放下刀,那些人也往後退開。

"是你?"任玉龍認出面前這少年的時候,他不由頓時皺眉。

少年緊緊站在任玉龍身前,伸出一只手隨時攔住再要上前的這些人,另一只手悄悄在身後抓住任玉龍的手腕。

就在所有人都沒搞清楚狀況的時候,少年忽然用西北話喊了一句什麽,這些人立馬吃了一驚,就瞅著所有人走了神的瞬間,少年撒開腿就拉著任玉龍突破了重圍沖了出去。

"任前輩,你快跟我來!"少年自己上了馬,帶著任玉龍跟靳長風就往西離城的西邊而去。

"宋是知?"靳長風坐在任玉龍身前馬上,他看著前面宋是知在帶路,他略覺驚訝。

任玉龍輕輕將他的腦袋按下:"你先別說話,風沙大。"

"可他是鐘朧的人,"靳長風皺眉,一下子伸手扯住韁繩,"你忘了,在白坪沙的時候,高黎,就是他一箭射死的,當時還是你追過去看到的。"

任玉龍看著靳長風,呼了一口氣,從他手裏取回了韁繩,又將他臉上散落下來的碎發撥到耳後:"他剛剛跟我說,是白無邪,讓他來保護我的。"

靳長風意外:"白無邪?"

過了晌午,西離的風也逐漸冷了。也不知道從前昌盛繁榮的西離城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以前也有聽鹿見林講過,大戰之前的西離城,能攀得上咱們中原的汝平城,就算沒有花團錦簇的鮮艷,也有五光十色的璀璨,寶石的點綴,湖泊的絢爛,也是光彩奪目,到了夜裏月光是最不起眼的一束光,燈火通明,歡笑闌珊,西離城就是這篇黃沙上最明亮的星辰。

可是現在的西離城,只剩下了支離破碎,茍延殘喘。

能見到的都是大戰後的痕跡,殘垣斷壁,枯樹殘甲,白骨流離,慘淡經營。

任玉龍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的父母死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或許是不是也是一種幸運。

宋是知將他們帶到西離城外一處高坡上的窯洞門口,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才推門走了進去:"胡婆婆,我將任前輩,帶來了..."

"誰讓你帶他來的!自作主張!"裏頭傳來一聲怒罵。

任玉龍剛從馬上下來,正要扶著靳長風下來,胡不喜就從屋裏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手上拄著拐杖,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她狠狠地瞪了宋是知一眼,又低聲罵道:"讓你去做的事,都做好了嗎?!還有心思來管別人的閑事?"

宋是知急著說:"胡婆婆,任前輩剛才在城裏被他們趕,你看他手上都受傷了,他一直在找你..."

胡不喜忽然用拐杖指著任玉龍,陰森森地盯著他,沙啞道:"你,滾。"

然後又對宋是知說:"你如果也想滾的話,就別再讓我看到你。"

"胡前輩,"任玉龍大步上前,行了個禮,著急說道,"是上邪讓我們來找你的。上邪說只有你能救他,我們就立刻從伽靈山趕過來了。胡前輩..."

胡不喜瞥了任玉龍身後,要扶著馬才能站穩的靳長風,冷笑一聲:"我憑什麽要救他?"

任玉龍急著解釋:"前輩..."

"他是帶兵攻打西離的主帥!我憑什麽要救要救這條中原的走狗?"胡不喜轉身就要往裏回去,"如果你來,只是為了要我救他,那你別浪費時間了,趕緊給他挖個墳坑吧,他活不了多久了。"

"你難道不想漠陽教重開嗎?"任玉龍忽然冷聲。

宋是知楞了一下,就連靳長風也皺了皺眉。

看見胡不喜果然停下了腳步,任玉龍趕緊上前:"只要你救了他,我是容令的兒子,我可以做得到..."

"漠陽教?"胡不喜忽然諷刺地冷笑一聲。

胡不喜忽然轉身,一步一步逼近任玉龍,任玉龍不由步步退後。胡不喜一張臉一步步湊到任玉龍面前,那張滿是褶皺和斑點的臉,顴骨高企加上一雙深陷的眼睛,就像傳說中老巫婆的臉,讓人只看著都覺得可怖。

胡不喜將任玉龍逼到靳長風身前的時候,她才停了下來,死死盯著任玉龍雙眼,怒說:"當年漠陽教到底是什麽人毀掉的,又是為什麽被毀掉,當年整個漠陽,又是被誰一把火燒得一點都不剩的?"

"小子,你也太自以為是了,漠陽教重開?我還真不想。你是誰的兒子,關我什麽事!"

胡不喜說完,轉身就往裏走。

任玉龍大步上前攔住了胡不喜:"當年做那些事情的是誰都好,但都不是他。他那時候還沒出生!"

"那四年前的事呢?"胡不喜一手抓住任玉龍的衣領,"那四年前,十萬鎮北軍跟十萬鴻策營入侵西北的事呢?還是不是他做的!?"

胡不喜一手將任玉龍用力扔到墻壁上,任玉龍沒想到,這個看上去還不到他肩膀高的瘦小駝背老婦,竟有這般力氣。

胡不喜:"趕緊給我滾!你們再不走,我可以一並將你們送去見閻王!"

"如果求你救他的,是我母親容令,是你的朋友祝星辰,你也不會救嗎?"任玉龍朝著屋裏大聲喊道。

四下忽然一片寂靜。

只剩下寒風呼嘯的聲音。

就在任玉龍還想往裏走的時候,從屋裏忽然飛出幾根梅花針,任玉龍反應迅速立刻用潛龍擋開。

宋是知一看那梅花針,立刻沖上來:"任前輩,趕緊跟我走,胡婆婆真的會殺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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