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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陵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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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陵7

任玉龍一開始自然是不同意的。

這能同意嗎?想起早前靳長風多次差點就在自己懷裏丟了命,就算是過去這個月裏,任玉龍都恨不得能夠整天整夜呆在這小子身邊,現在你讓他丟下這小子在這廟裏,然後自己跑到千裏之外,這是給他十萬個心他都放不下。

而且,既然自己都是去找上邪解長命鎖了,為何不幹脆將這小子一同帶上,說不定上邪還能把他的病也給治好了。

可是靳長風隨後也立刻說到了點子上。

"可是大哥,如果我半路再次病發,甚至更嚴重,大哥又可有把握,可以將我從夢魘中喚醒?"

二人一夜相顧無言,靳長風在任玉龍懷中安穩睡去,徒得任玉龍望了一晚上的月光。

擡頭望明月,低頭是熟睡的靳長風。

也不知道是不是入秋了,明明是同一輪月,但這月光卻少了溫馨,淒涼得很。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任玉龍便跑到了玄瓊司庵,擺脫明空師太能夠在之後一個月裏多多照拂。明空也是答應了,羅青缊也答應任玉龍,會每日到藥王廟,去看一看靳道長。

任玉龍為之言謝。

而任玉龍那日並沒有看到藍沁,只是多嘴問了一句,便看到羅青缊臉色沈了下去。

反而是明空師太,只是隨和笑笑,說,那孩子,年少好動,又總靜不下心來,既然她有自己的想法,還不如隨著她,等她找到自己心中平靜的時候,自然會回來。

一個多月前,那晚小唐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真相後,也沒有再繼續逗留了,轉身就離開了玄瓊司庵。

只是那時候他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來時的路上,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明明這麽多年來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在走的,多了一個小尼姑,還吵鬧得很。可就是說不清楚,為什麽,這時候的自己明明該很慶幸的,卻也慶幸不起來。

直到他快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忽然心跳得很快,隨即停下腳步來,大聲喊道:"別跟著了,出來。"

藍沁這才躡手躡腳地從林子裏走了出來。

"你都回到家了,你還跟著我做什麽?"小唐棋明明很想笑的,卻非得捏著那張嫌棄的臉。

藍沁低著頭,嘟囔道:"我還是沒找到我想要的答案,我要自己找到了,才回去。"

小唐棋:"你什麽問題?"

藍沁:"我沒問題!"

小唐棋差點沒一掌拍過去:"我問你想要什麽問題的答案!!"

藍沁扁扁嘴:"我還是沒搞清楚,到底什麽是正,什麽是邪。"

任玉龍離開那日,十月十一,多雲。

靳長風將他送走的的時候,任玉龍答應他,一個月後,必會回來。

靳長風笑著說,大哥路上小心,萬事順利。

那時候的任玉龍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泰歧觀剛上山那日,靳長風也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祝少閣主萬事順利。"

任玉龍離開之後沒多久,棠陵的樹葉都黃了。

又吹了幾陣風,就都落下來了。

藥王廟後山的有一片楓樹林,遠遠望去,紅的,黃的,綠的,一塊一塊地圖畫著整座後山。

靳長風每日跟小小敲板走到後山的時候,小小特別喜歡撿各種各樣的葉子,回到屋子裏後,又會將楓葉一片一片夾在經書中。

是靳長風教他的。

也是當年魏婉游教靳長風的。

靳長風總是在想,如果任玉龍在就好了。

如果任玉龍在,那該多好。

任玉龍應該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楓葉林吧。

任玉龍在滿地紅葉上舞刀,應該會很好看吧。

從來沒想過,秋天缺的,竟是任雁歸。

靳長風是這麽想著的,想著想著,也不想去看月亮星星了,身邊少了一個人,自己一個孤零零的,同樣是一片星辰浩瀚,卻讓人看得心寒意冷。

那就回屋去吧,少了枕邊人的懷抱,輾轉反側,終究還是心意清醒。

那就看看《心經》吧,隨意翻開經書,竟被他找到一張信箋。

"秋風有長意,雁歸黃金臺。"

秋風有長意,雁歸黃金臺。

雁歸,是北雁南歸,西山東霞,百裏星游,歸心似箭的雁歸。

黃金臺,是為報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的黃金臺。

後來林晚來到藥王廟找靳長風的時候,他是踩著一地的紅楓葉來的。

那日傍晚,靳長風牽著小小從後山歸來,便看到林晚背對著自己站在中庭裏,正低著頭,來回踱步。

林晚說,文家等不及,已經派人去鳩安找那個人了。

靳長風那時候吃著魏婉游讓林晚帶來的紅豆餅,忽然冷笑,說:"文棠真的等不及了,梁成熙那小子,也該慌張了吧,都走到這一步了,我也該給那小子送一份禮物了。對了,我姐姐她們,最近還好嗎?"

"還好,沒什麽不好的。你呢?"

靳長風看著勿用劍劍穗上掛著的藥包,他的心沈下去了一些。

"還好,沒什麽不好的。"

那晚他去了禪房,他知道懷初一定會在的,懷初確實也在。

靳長風問他,那本《般若心經》,他能不能帶在身上。

懷初說:"靳施主是慧根極深之人,靳施主必然明白,能治心魔的,從來不是一本《般若心經》。"

那晚去禪房的時候,靳長風其實還沒有做下決定,但懷初這話說完,他就決定了。

是,懷初說的對,心魔一日不除,本就藥石無靈。

所以他要先去除了心魔。

第二日天未亮,他便同林晚一並上路,朝北而去。

離開藥王廟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懷初正站在後山,二人遠遠對視,靳長風便踏著紅葉,一路向北。

懷初望著靳長風跟林晚離開的背影,他默默念了一句詩。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十月的楓葉還落在棠陵的泥土上,十月的伽靈,已經大雪封山。

伽靈山脈一直從高陽大地的最西南向著東北方向延展,淮江從山脈中間穿過,伽靈山脈大部分的山體,一年四季都處於冰封狀態,就算山下附近的地方是正值酷暑,伽靈山上也是白皚皚的一片。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江下地方的人習慣的就把伽靈叫做靈雪山。

靈雪山腳下只有一條小村莊,數到盡了,那也就住著大概不到一百人。

村裏的人世世代代都信奉他們靈雪山的山神,他們所信奉的,是生於雪山,亦死於雪山。

在他們的眼裏,靈雪山的山神是史上最純潔無暇的,她是靈雪山上的神明,也是她賜予他們生命,佑護他們平安健康,吉祥如意。

山神是潔白神聖的,所以他們只能夠用別的顏色來表示他們的崇高的敬意。正因為如此,村裏每家每戶的門上都會掛著一串由五顏六色的布條編織而成的布帶,布帶上拴著小鈴鐺,倘若風吹過去,鈴鐺響起,那便是山神給予的祝福。

只是靈雪山腳下的氣候本就較別的地方來的怪異些,就好比昨日村裏頭的小娃娃還熱得吵著嚷著要到小河裏玩水解暑,今日清早,天上竟飄起了蒙蒙細雪。

一位嬸嬸才出門去,擡頭看著天上灑下來的片片雪花,她嘆了口氣。

"大暑大寒,百日見霜。”伽靈雪山的木姥峰上,一個白衣女子望著山腳,自言自語。

任玉龍來到小山村的時候,全村的小娃娃都在為今年的第一場雪歡騰著,小娃娃們擡起頭踮著腳,越跳越高,恨不得能夠將雪花在落地之前一片片全部收藏起來。

村裏的人看到任玉龍都覺得十分奇怪,來來往往的都盯著任玉龍,見著任玉龍就要走到他們的孩子身邊,立刻就沖上前去將他們的孩子一把抱走。

從舂明道走到這裏,被村裏城裏的人不待見,也不是頭一回了。這種事情,畢竟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任玉龍走到一個賣酥油餅的小攤子,買了個餅,問老板,請問上邪的住處。

沒想到老板一聽他提起“上邪”二字,竟臉色大變,急急忙忙地就要將他趕走。

村裏的其他人更加是對他退避三舍,躲在門後,卻都用戒備防範的目光看著他。

任玉龍也沒搞清楚,這些人不願意聽到“上邪”倆字,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憎恨,還是說都是。

一直到了傍晚時候,任玉龍幾乎都要把這個村子走了一遍了,還是沒找到任何關於上邪的線索。

他也是無可奈何,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啃著那塊早已硬邦邦的酥油餅,從懷裏掏出了白無邪之前留給他的黑色手繩。

本還想從這條手繩上找到些什麽提示的,但任玉龍都快將這破繩子拆了,這也只是一條破繩子,別提什麽提示了。

或許是年邁之人多有同情,眼見這天色快黑到透了,這位外來客身上只穿著薄薄一件單衣,坐在石頭邊上,還對著一條繩子在發呆,一位老婆婆便好心走了上來。

老婆婆說,上邪,就是他們的山神姥姥。

山神姥姥住在這靈雪山裏面,世世代代守護著靈雪山,守護著山下的子民。

老婆婆還說,山神姥姥是不會輕易讓任何人到靈雪山裏面的,沒有得到她的允許就進靈雪山的,就沒有活著出來的。

老婆婆是心善之人,他還帶著任玉龍去到靈雪山腳下的山神廟後才離開。老婆婆或許是希望任玉龍在這雪夜裏,起碼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山神廟十分的簡陋,裏面有一個山神姥姥的雕像,雕像前擺著很多祭品。

而任玉龍與山神姥姥對視許久後,將白無邪的手繩放在案上,轉身出去,就上山了。

也不知道這位任某人到底是太看得起自己,還是太看不起這雪山,人生路不熟還大雪封山的時候,他挑了個天黑的時候開始往山上走去。

他甚至還沒有拜了山神姥姥再上路。

他甚至連貢品都只給了一條破手繩。

如此一來,天時地利人和他一樣不沾的,必然就是迷路了。

任玉龍從一開始興沖沖地就往山上去,到日出日落都去了三回,他從未停步,卻也第三次回到了同一個地方。

饑寒交迫,還困人心神,任玉龍終於累得走不動了,才到一個山洞裏生了堆火坐下休息。

他身上就穿這一件淺薄的單衣,盡管山裏已經結冰掛雪,但因為這三天裏他一直不停地走著,倒也沒有覺得太過冷。

但終究是消耗體力的,三日只靠著那一張酥油餅,千裏馬都再跑不動了。

這會兒靠著火堆暖活著休息,他才發現自己的腳上竟然已經長出凍瘡來,心裏嘆了口氣,靠著山巖壁,望著山洞外的長天又一次一點一點地暗下來,他不知不覺地就在想,那小子,也不知道這幾日晚上,能不能好好睡覺。

也不知道那小子,現在在做什麽呢。

也不知道那小子,有沒有找到自己留下來的紙條。

然而就在任玉龍想入非非的時候,一個烏黑的人影逐漸靠近山洞之外,任玉龍驟然回神,拿起潛龍立刻警惕站起。

“鐘朧?”任玉龍大驚失色。

“少宗主,好久不見。”鐘朧面無表情地站在山洞口,“倘若少宗主現在就死了,那看來也沒有再去找上邪解長命鎖的必要了吧...”

任玉龍冷笑著向他走進:“你們明傀堂,不是不殺人的嗎?”

鐘朧點點頭:“是,可是最近六層樓收了一個魂,我們送不走,那個魂一定要等到少宗主的魂,才肯繼續上路...”

任玉龍一聽整個人當堂如雷擊,潛龍指向鐘朧心口,渾身卻都在發抖。

“嗯,是,那個魂,是魏允臺的。”

任玉龍不等鐘朧說完,一刀便向著鐘朧砍去,然而鐘朧不過一揮衣袖,任玉龍便昏倒在地。

遠在北上鳩安路上的靳長風跟林晚才又殺死了一批前來要取他性命的殺手,靳長風長劍都還沒回鞘,忽然連續打了兩個噴嚏。

林晚瞥了他一眼,嘲諷道:“看來你小子這一路得罪的人可真不少啊。”

“就怕那些人不得罪我了,”靳長風揉了揉鼻子,搖搖頭,冷笑一聲,又道,“你看看,我們才從棠陵出來多久?這連淮江都沒過去,這已經是第三批要來殺我的人了。你有沒有看清楚,這他嗎都是些什麽人?”

林晚冷聲:“什麽人都有,朝廷的,武林的,都有。”

靳長風忽然翻身上馬,沈聲道:"我們要走快點了,那個人,我怕他熬不了這麽久。”

也不知道為什麽,方才打噴嚏的時候,靳長風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他的五爺。

他一邊抽著韁繩,一邊自言自語:“也不知道五爺怎樣了...”

“醒了就起來,把藥喝了。”任玉龍剛算是恢覆了點意識,耳邊就傳來一把沙啞的女聲。

他剛睜開眼做起來,環顧四周一圈,發現自己竟是在一個溫暖的小木屋裏。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一碗黑乎乎的藥就遞到他面前。

”你給我記著,”那把沙啞的聲音又冷聲說,

"雪山腳下,人永遠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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