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坪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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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坪沙2
閻觀南其實也沒想過任玉龍是這般的爽快，反而叫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相比之下，眼見著自己老相好就要去送死的靳長風，便顯得平靜多了。他接過任玉龍的刀時，眉都沒皺一下，甚至還乖巧伶俐地往後退了兩步。
好給閻觀南出手留出位子。
閻觀南與任玉龍對視半晌，點點頭，眼神頗為讚賞，喊了聲："好！"
隨著他也將自己的長槍往後一丟，走到任玉龍面前，拱了拱手，粗聲大氣道："少閣主爽快，閻某敬佩！閻某一生素愛結交江湖好漢，也希望能夠與少閣主喝上兩杯！只是杜大哥對我恩重如山，其餘十七位兄弟的性命，我也不能就這麽算了。倘若少閣主接我三掌仍不倒，那此事，我閻觀南說了，就此了了。少閣主意下如何？"
任玉龍大聲道："好。一言為定。"
閻觀南雙掌運氣："少閣主，請接招！"
五年前杜潛蛟的死傳回白坪沙的時候，閻觀南也是震驚悲憤了許久。
杜潛蛟與他有知遇之恩，他的一聲大哥，三杯酒拜了關二爺，杜潛蛟對天發誓，從今往後有他杜潛蛟一粒米，絕不餓著他閻觀南。杜潛蛟是豪爽直率之人，可也是這好爽直率，逞了多少口舌之快的同時，也惹來多少無妄之災。
杜潛蛟還在世的時候，閻觀南也多次苦口婆心地規勸，讓他說話做事小心謹慎些，俗話說得好，病從口入，就有禍從口出。但那時候的杜潛蛟還總笑他婆婆媽媽的，成不了大氣。
後來杜潛蛟的死訊傳回來，閻觀南其實並非多麽的意外。逮著了當時個在場的，再三盤問，那小子把那日在華陽寺發生的事事無巨細說了一遍後，閻觀南也是只剩下嘆息。
杜潛蛟在華陽寺，在武林眾人面前公然侮辱虞年，說的那些話有多難聽，莫說是當時年輕氣盛的任玉龍，虞年的愛徒，就算是自己作為一個旁人聽了，也未必聽得下去。
杜潛蛟的嘴跟不上他腦子是真，自己向來敬重一代宗師虞年也不假。
至於任玉龍。
傳聞之中這小子有多狂妄自大，自己也聽了不少，但比起別人，閻觀南會挑著聽，例如，此人的武功，在年輕一代中，確為佼佼。也例如，旁人只道此小子得罪了天鷹幫的肖老大，只有他聽到了這小子是為了替一位姑娘鳴不平，才痛打了肖老大一番。
後來瀛山閣一夜滅門的之後，這小子隨之銷聲匿跡，閻觀南也就把這人給忘了。直到前幾日，聽了潘紹良說起在松興的事情後，閻觀南打心裏覺得，這位任少閣主，心高氣傲，那是少年氣，但他並非傳聞中無情無義。
所以閻觀南三掌發出，盡管沒有留手，但也沒有往死裏打去。
將這人打得吐出幾口血，讓在場兄弟做了見證，給怒海幫做了個交代，也就算了。
然而正當他三掌發出，終於能夠松一口氣的時候，他卻總覺得方才似乎哪裏一直有一道陰森森的光對著自己。
看到了，是任玉龍身後那小子。
那小子一張玉似的小臉，看似面無表情，但那幽幽的目光，直叫閻觀南大熱天覺得背後吹了一陣陰風。
這小子跑去扶住任少閣主的時候，還不忘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閻觀南："......" 老兇了。
任玉龍扶著靳長風的手臂，擦了嘴角的血，問："為什麽不殺我？"
閻觀南沈吟片刻，嘆了口氣："冤冤相報何時了，這世上哪有這麽多一命償一命。我現在要是殺了你，死去的人，也見不得能活過來。倘若我殺了你，這小子也得要報這個仇，他再殺我，我的兄弟又殺他，他的親朋又再回來討這個債，這個死結，還要不要解得了？再說，當日之事，我們也有不是的地方..."
閻觀南說到這裏，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拍了拍任玉龍肩膀，說道："若能夠化幹戈為玉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江湖上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
任玉龍抿嘴，拱手道："閻幫主英雄氣概，在下欽佩。"
閻觀南連笑，不經意地看了靳長風一眼，驀地想起了不久之前九州同發生的事，想來這位就是那位拼死也要上臺保護任玉龍的道士了。
想著既然交了任玉龍這位朋友了，而朋友的朋友，多一句好聽的話，虧不得自己。
想到這兒便立刻朝靳長風拱了拱手，客氣道："這位看來就是靳少俠了。方才見這位少俠使得一把勿用劍出神入化，心裏頭還意外著呢，竟不知南海劍神向孤洲向大師，何時收了位徒兒了。方才我們多有得罪，還望少俠，多多擔待。"
這話著實對上了這祖宗的心思，方才還氣著人家傷了自家老相好的怨也消得七七八八。
然而靳長風正要回上兩句話，任玉龍咳了兩口血，沙啞道："此人誇不得。"
靳長風："......" 閻觀南方才下手還是輕了。
閻觀南呵呵笑笑，道："今日不打不相識，少閣主義氣中人，閻某也說了，願能結少閣主這位朋友，若少閣主不嫌棄，閻某願請少閣主...與你的朋友們，到我白坪沙作客。"
聽得白坪沙三字，靳長風驀地追問："不知白坪沙潘家灣，潘大當家，如今可在白坪沙？"
閻觀南挑眉，上下打量了靳長風幾眼，道："在，潘夫人，也在府上。"
如此一來，天氣酷熱加上任玉龍也受了點兒小傷，有人提出能讓他們到府上作客休整，磨刀不誤砍柴工，自然沒有回絕的道理。
白坪沙是江下地方的沿海主城，整片高陽最大的出海港口就是潘紹良手下把著的潘家灣。雖然都算是江下主城，但是白坪沙跟松興還是不同的，松興乃前朝邽國主城，多年興衰成敗，敗不去的是高門貴族，多少豪門士族紮根的地方，總少不了一場繁花似錦。
求學萬卷書，但追青雲路往松興跑，而剩下的三教九流，就都湧向了白坪沙。
白坪沙是一個亂得有秩序的地方。
所謂山高皇帝遠，汝平的那位管得了江中江上，放長雙眼也管不了一個透徹，放著一位孟武侯看守著一片平安無事，其餘的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
這睜一只眼看見了松興，閉一只眼，看不見的是白坪沙。
高陽中有一句話說得妙，西北柔化祭天狼，江上莫家隱於市，江中瀛山雲中鶴，江下怒海鬥閻王。
這好一句"江下怒海鬥閻王"，說的就是江下白坪沙的怒海幫。所謂官商勾結，這個商說的是潘家灣的商，這個官，說的是怒海幫往官門裏送進去的官。
要說這些個事兒汝平裏頭不曉得嗎？曉得，可是既然人家一沒作惡二沒謀逆，還將江下那麽一大片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還不求那麽個功名，自己家門口的事情都解決好，那自然也沒有專門去挑人家的刺兒的道理。
整不好還將人家惹惱了，回頭往自己腳趾頭咬一口。
這麽些年來潘紹良潘大當家將潘家灣的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少不了怒海幫的扶持，怒海幫這些年來的日益壯大，背後也殺不了潘紹良的支持。
都是坐在一條船上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罷了。
入了白坪沙城裏的時候也差不多入夜了，任玉龍這才發現，白坪沙稱得上一方主城，但其實也就是一個較為繁華熱鬧的鎮子。沒有雕欄玉砌，也沒有亭臺樓閣，沒有高門大戶，城裏頭放眼望去，能見到的，都是普通漁村門戶，入夜之後家家戶戶都在家門口亮著明燈，城裏沒有商販的吆喝，也沒有歌舞升平，只有呼喚歸家吃飯的呼喊。
馬車踢踏在泥沙路上，引來許多行人的註目，註目的是馬車，也是這在馬車前帶路的閻觀南一行人。
裴雪行趕著馬，低聲道："少閣主，裴某先前在松興救了你一回，如今你自己把頭送過去，那可不是一回事了。"
任玉龍餘光掃了裴雪行一眼，心裏冷笑一聲，搖搖頭："潘紹良跟魏翩鴻要是真的要殺我，就不會有方才閻觀南那一出了。"
裴雪行看了任玉龍一眼，似笑非笑地明知故問："少閣主是不是還有什麽話要說？"
任玉龍皮笑肉不笑道："松興到棠陵，本不用經過白坪沙的。你大費周章帶著我跟長風來到這裏，不會就是為了笑我一句送人頭的。"
裴雪行瞇著眼，望著前路，低聲道："閻觀南，潘紹良，都是難得的俠義之士，閻觀南方才也說了，江湖上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少閣主，您說呢？"
任玉龍目視前方："我也不是那麽愛交朋友的人。"
裴雪行："少閣主既然早就知道這是在下有意為之，大可以一早揭穿，為何還要跟著前來？"
任玉龍看了他一眼："路上沒吃好，來蹭飯的。"
裴雪行笑著點點頭："是，一路上奔波，也該吃頓好的。"
該說不說，這頓飯蹭得也是十分的值得。
匆忙之下，閻觀南也沒來得及準備什麽，只能在潘家灣裏頭挑了自己人開的莊子，臨急臨忙地吩咐掌櫃的趕緊趕出一桌子好酒好菜來。
這莊子就建在碼頭附近，明月初上，海風涼爽，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岸邊，海鷗壓著水面飛過，又去向了遠方。
閻觀南大概是提前讓人清了場，莊子裏除了進進出出的跑堂，也就沒有別的客人了。
花廳是開空的，擡頭就能看到滿天繁星，時不時還有幾只海鷗"呱呱"飛過，穿堂風十分涼爽。
閻觀南是爽快直率之人，說話也不拐彎抹角，該笑的時候笑，該罵的時候也沒有一句是委屈了別人跟自己的。
任玉龍方才與裴雪行一句"我不愛交朋友"誠然不假，可是今日跟閻觀南不打不相識，他才驀地有些明白了"相見恨晚"的意味。
酒桌上裴雪行一直在照顧著陳羽筠，從夾菜斟酒，無一不親力親為，細致入微。
而陳羽筠雖還戴著面紗，一副柔弱之態，但當中起身與閻觀南敬酒時候，一句溫溫柔柔的"小女江下長樂門陳羽筠，謝過閻幫主相邀之意。幫主豪邁，小女敬佩。他日江湖相見，必兩肋插刀"，竟有巾幗英雄的滋味。
靳長風這小子看著自己的仙女姐姐這般豪爽，他也得要跟著湊一番熱鬧，知道自己是這裏頭最年輕的，拿起那酒埕就伶俐懂事地分別給各人碗裏滿上。
平時看慣了這人發各種瘋，任玉龍這時看著這小子這般懂禮數，竟看得心裏有些癢癢的，這小子走來走去，自己的目光也不知不覺地一直跟著。
然而靳長風站著就準備要給各位敬酒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人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松興時候遇到的子河。子河聽說了閻觀南把任玉龍請了回來還大擺宴席，他興沖沖地抄起刀就沖過來要聽個道理。
然而他才生氣地開了個頭，就被閻觀南喝住了："嘖！叫任少閣主！沒點兒規矩！"
子河立刻蔫了下來，在閻觀南身邊坐了下來。
任玉龍瞥了子河一眼，給閻觀南滿酒，說："如今黃金臺的英雄帖到處都是，人人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閻幫主卻願意請我以宴，實在爽快。"
閻觀南本來開開心心地喝了半醉，聽得這話，卻忽然怒了："我早他媽就看簡學而那小子不爽快了，什麽破黃金臺，說起這事我他媽就來氣了。他給送來那帖子，我一眼都沒看，隨手早就給扔了！真他媽晦氣！"
任玉龍略為意外，跟靳長風對視一眼，靳長風也皺了皺眉。裴雪行明明聽進去了，卻只顧著給陳羽筠剝螃蟹，而陳羽筠也一直捏著袖子吃著碗裏的蝦。
反倒是坐在閻觀南身邊的子河，方才還一副興沖沖的模樣，說起簡學而跟黃金臺，臉色也跟著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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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給閻觀南出手留出位子。
閻觀南與任玉龍對視半晌，點點頭，眼神頗為讚賞，喊了聲："好！"
隨著他也將自己的長槍往後一丟，走到任玉龍面前，拱了拱手，粗聲大氣道："少閣主爽快，閻某敬佩！閻某一生素愛結交江湖好漢，也希望能夠與少閣主喝上兩杯！只是杜大哥對我恩重如山，其餘十七位兄弟的性命，我也不能就這麽算了。倘若少閣主接我三掌仍不倒，那此事，我閻觀南說了，就此了了。少閣主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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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杜潛蛟的死傳回白坪沙的時候，閻觀南也是震驚悲憤了許久。
杜潛蛟與他有知遇之恩，他的一聲大哥，三杯酒拜了關二爺，杜潛蛟對天發誓，從今往後有他杜潛蛟一粒米，絕不餓著他閻觀南。杜潛蛟是豪爽直率之人，可也是這好爽直率，逞了多少口舌之快的同時，也惹來多少無妄之災。
杜潛蛟還在世的時候，閻觀南也多次苦口婆心地規勸，讓他說話做事小心謹慎些，俗話說得好，病從口入，就有禍從口出。但那時候的杜潛蛟還總笑他婆婆媽媽的，成不了大氣。
後來杜潛蛟的死訊傳回來，閻觀南其實並非多麽的意外。逮著了當時個在場的，再三盤問，那小子把那日在華陽寺發生的事事無巨細說了一遍後，閻觀南也是只剩下嘆息。
杜潛蛟在華陽寺，在武林眾人面前公然侮辱虞年，說的那些話有多難聽，莫說是當時年輕氣盛的任玉龍，虞年的愛徒，就算是自己作為一個旁人聽了，也未必聽得下去。
杜潛蛟的嘴跟不上他腦子是真，自己向來敬重一代宗師虞年也不假。
至於任玉龍。
傳聞之中這小子有多狂妄自大，自己也聽了不少，但比起別人，閻觀南會挑著聽，例如，此人的武功，在年輕一代中，確為佼佼。也例如，旁人只道此小子得罪了天鷹幫的肖老大，只有他聽到了這小子是為了替一位姑娘鳴不平，才痛打了肖老大一番。
後來瀛山閣一夜滅門的之後，這小子隨之銷聲匿跡，閻觀南也就把這人給忘了。直到前幾日，聽了潘紹良說起在松興的事情後，閻觀南打心裏覺得，這位任少閣主，心高氣傲，那是少年氣，但他並非傳聞中無情無義。
所以閻觀南三掌發出，盡管沒有留手，但也沒有往死裏打去。
將這人打得吐出幾口血，讓在場兄弟做了見證，給怒海幫做了個交代，也就算了。
然而正當他三掌發出，終於能夠松一口氣的時候，他卻總覺得方才似乎哪裏一直有一道陰森森的光對著自己。
看到了，是任玉龍身後那小子。
那小子一張玉似的小臉，看似面無表情，但那幽幽的目光，直叫閻觀南大熱天覺得背後吹了一陣陰風。
這小子跑去扶住任少閣主的時候，還不忘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閻觀南："......" 老兇了。
任玉龍扶著靳長風的手臂，擦了嘴角的血，問："為什麽不殺我？"
閻觀南沈吟片刻，嘆了口氣："冤冤相報何時了，這世上哪有這麽多一命償一命。我現在要是殺了你，死去的人，也見不得能活過來。倘若我殺了你，這小子也得要報這個仇，他再殺我，我的兄弟又殺他，他的親朋又再回來討這個債，這個死結，還要不要解得了？再說，當日之事，我們也有不是的地方..."
閻觀南說到這裏，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拍了拍任玉龍肩膀，說道："若能夠化幹戈為玉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江湖上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
任玉龍抿嘴，拱手道："閻幫主英雄氣概，在下欽佩。"
閻觀南連笑，不經意地看了靳長風一眼，驀地想起了不久之前九州同發生的事，想來這位就是那位拼死也要上臺保護任玉龍的道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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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靳長風正要回上兩句話，任玉龍咳了兩口血，沙啞道："此人誇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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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觀南呵呵笑笑，道："今日不打不相識，少閣主義氣中人，閻某也說了，願能結少閣主這位朋友，若少閣主不嫌棄，閻某願請少閣主...與你的朋友們，到我白坪沙作客。"
聽得白坪沙三字，靳長風驀地追問："不知白坪沙潘家灣，潘大當家，如今可在白坪沙？"
閻觀南挑眉，上下打量了靳長風幾眼，道："在，潘夫人，也在府上。"
如此一來，天氣酷熱加上任玉龍也受了點兒小傷，有人提出能讓他們到府上作客休整，磨刀不誤砍柴工，自然沒有回絕的道理。
白坪沙是江下地方的沿海主城，整片高陽最大的出海港口就是潘紹良手下把著的潘家灣。雖然都算是江下主城，但是白坪沙跟松興還是不同的，松興乃前朝邽國主城，多年興衰成敗，敗不去的是高門貴族，多少豪門士族紮根的地方，總少不了一場繁花似錦。
求學萬卷書，但追青雲路往松興跑，而剩下的三教九流，就都湧向了白坪沙。
白坪沙是一個亂得有秩序的地方。
所謂山高皇帝遠，汝平的那位管得了江中江上，放長雙眼也管不了一個透徹，放著一位孟武侯看守著一片平安無事，其餘的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
這睜一只眼看見了松興，閉一只眼，看不見的是白坪沙。
高陽中有一句話說得妙，西北柔化祭天狼，江上莫家隱於市，江中瀛山雲中鶴，江下怒海鬥閻王。
這好一句"江下怒海鬥閻王"，說的就是江下白坪沙的怒海幫。所謂官商勾結，這個商說的是潘家灣的商，這個官，說的是怒海幫往官門裏送進去的官。
要說這些個事兒汝平裏頭不曉得嗎？曉得，可是既然人家一沒作惡二沒謀逆，還將江下那麽一大片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還不求那麽個功名，自己家門口的事情都解決好，那自然也沒有專門去挑人家的刺兒的道理。
整不好還將人家惹惱了，回頭往自己腳趾頭咬一口。
這麽些年來潘紹良潘大當家將潘家灣的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少不了怒海幫的扶持，怒海幫這些年來的日益壯大，背後也殺不了潘紹良的支持。
都是坐在一條船上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罷了。
入了白坪沙城裏的時候也差不多入夜了，任玉龍這才發現，白坪沙稱得上一方主城，但其實也就是一個較為繁華熱鬧的鎮子。沒有雕欄玉砌，也沒有亭臺樓閣，沒有高門大戶，城裏頭放眼望去，能見到的，都是普通漁村門戶，入夜之後家家戶戶都在家門口亮著明燈，城裏沒有商販的吆喝，也沒有歌舞升平，只有呼喚歸家吃飯的呼喊。
馬車踢踏在泥沙路上，引來許多行人的註目，註目的是馬車，也是這在馬車前帶路的閻觀南一行人。
裴雪行趕著馬，低聲道："少閣主，裴某先前在松興救了你一回，如今你自己把頭送過去，那可不是一回事了。"
任玉龍餘光掃了裴雪行一眼，心裏冷笑一聲，搖搖頭："潘紹良跟魏翩鴻要是真的要殺我，就不會有方才閻觀南那一出了。"
裴雪行看了任玉龍一眼，似笑非笑地明知故問："少閣主是不是還有什麽話要說？"
任玉龍皮笑肉不笑道："松興到棠陵，本不用經過白坪沙的。你大費周章帶著我跟長風來到這裏，不會就是為了笑我一句送人頭的。"
裴雪行瞇著眼，望著前路，低聲道："閻觀南，潘紹良，都是難得的俠義之士，閻觀南方才也說了，江湖上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少閣主，您說呢？"
任玉龍目視前方："我也不是那麽愛交朋友的人。"
裴雪行："少閣主既然早就知道這是在下有意為之，大可以一早揭穿，為何還要跟著前來？"
任玉龍看了他一眼："路上沒吃好，來蹭飯的。"
裴雪行笑著點點頭："是，一路上奔波，也該吃頓好的。"
該說不說，這頓飯蹭得也是十分的值得。
匆忙之下，閻觀南也沒來得及準備什麽，只能在潘家灣裏頭挑了自己人開的莊子，臨急臨忙地吩咐掌櫃的趕緊趕出一桌子好酒好菜來。
這莊子就建在碼頭附近，明月初上，海風涼爽，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岸邊，海鷗壓著水面飛過，又去向了遠方。
閻觀南大概是提前讓人清了場，莊子裏除了進進出出的跑堂，也就沒有別的客人了。
花廳是開空的，擡頭就能看到滿天繁星，時不時還有幾只海鷗"呱呱"飛過，穿堂風十分涼爽。
閻觀南是爽快直率之人，說話也不拐彎抹角，該笑的時候笑，該罵的時候也沒有一句是委屈了別人跟自己的。
任玉龍方才與裴雪行一句"我不愛交朋友"誠然不假，可是今日跟閻觀南不打不相識，他才驀地有些明白了"相見恨晚"的意味。
酒桌上裴雪行一直在照顧著陳羽筠，從夾菜斟酒，無一不親力親為，細致入微。
而陳羽筠雖還戴著面紗，一副柔弱之態，但當中起身與閻觀南敬酒時候，一句溫溫柔柔的"小女江下長樂門陳羽筠，謝過閻幫主相邀之意。幫主豪邁，小女敬佩。他日江湖相見，必兩肋插刀"，竟有巾幗英雄的滋味。
靳長風這小子看著自己的仙女姐姐這般豪爽，他也得要跟著湊一番熱鬧，知道自己是這裏頭最年輕的，拿起那酒埕就伶俐懂事地分別給各人碗裏滿上。
平時看慣了這人發各種瘋，任玉龍這時看著這小子這般懂禮數，竟看得心裏有些癢癢的，這小子走來走去，自己的目光也不知不覺地一直跟著。
然而靳長風站著就準備要給各位敬酒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人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松興時候遇到的子河。子河聽說了閻觀南把任玉龍請了回來還大擺宴席，他興沖沖地抄起刀就沖過來要聽個道理。
然而他才生氣地開了個頭，就被閻觀南喝住了："嘖！叫任少閣主！沒點兒規矩！"
子河立刻蔫了下來，在閻觀南身邊坐了下來。
任玉龍瞥了子河一眼，給閻觀南滿酒，說："如今黃金臺的英雄帖到處都是，人人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閻幫主卻願意請我以宴，實在爽快。"
閻觀南本來開開心心地喝了半醉，聽得這話，卻忽然怒了："我早他媽就看簡學而那小子不爽快了，什麽破黃金臺，說起這事我他媽就來氣了。他給送來那帖子，我一眼都沒看，隨手早就給扔了！真他媽晦氣！"
任玉龍略為意外，跟靳長風對視一眼，靳長風也皺了皺眉。裴雪行明明聽進去了，卻只顧著給陳羽筠剝螃蟹，而陳羽筠也一直捏著袖子吃著碗裏的蝦。
反倒是坐在閻觀南身邊的子河，方才還一副興沖沖的模樣，說起簡學而跟黃金臺，臉色也跟著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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