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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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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興8

酸,實在是酸。

靳長風一掌引風用力推開任玉龍,任玉龍側身便躲開了。

這人哪裏有放過任玉龍的意思,出手就是孤洲十八式裏頭最兇的一招,“橫河引江雲”,劍氣掃過了院子裏一地梨花,滿園落了白。

這招倘若是從向孤州本尊使出,任玉龍自問自己沒有接過的能力。

只是這會兒是這位靳某道長使出來,多少有點雷聲大雨點小的感覺了。

任玉龍輕輕搖了搖頭,慢慢悠悠地將潛龍送入鞘中,就在靳長風的劍來到自己跟前的時候,他如一陣風般貼到靳長風背後,一手扶著他握劍的手,在他耳邊道:“用力不對,看好了。”

“橫河引江雲”這一招,是陰招。看似簡簡單單的刺向中脈,就在對方下意識反擊或者躲避的時候,才意識到那是虛晃一槍,再去迎接橫掃的時候,才明白其實自己入了圈。

這一招,其實最終,也就是那麽一刺。都是亂花迷人眼,應接不暇,自己亂了心神,也看錯了出招。

靳長風被任玉龍帶著完整地使出這一招後,就算沒說出來,但心裏也不由感嘆,果然就是差了那麽一點點。

揚起來的梨花瓣如雪,落在了初夏的夜。

二人站穩後,見著靳長風還沈醉其中的呆樣子,任玉龍抿嘴輕輕搖了搖頭,走到樹下石凳坐下,抄過桌上的酒壺聞了聞,讚賞地點點頭。

好酒。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任玉龍搖了搖酒壺,見裏頭還有那麽點兒,想著別浪費了,仰頭就要都往自己嘴裏倒去。

然而這丁點兒酒香沒碰到,酒壺就被人搶走了。

“聽說裴雪行救了咱們任少閣主,還帶去了客棧裏頭了,看來這救命之恩,還是得還了去啊...”靳長風毫不客氣地就要將剩下的酒都倒入自己嘴裏。

任玉龍一看,這還得了?這好好一壺美酒,自己半點兒沒嘗到滋味兒,全落到這小子喉去,晚點兒這家夥要是還發起酒瘋來,那自己可不就虧大了?

這邊想著虧不過,那邊一把又將那酒壺搶了回來。這次他學精了,不等那家夥反應過來,站起身後將酒一飲而盡。

就在靳長風急得跟著站起來就要搶回來的時候,任玉龍忽然一把扶著靳長風的後脖,二話不說就將親了上去。

任玉龍自問是有良心的,搶了人家的酒,還是得給人家還回去那麽點兒。

所以他決定用舌頭去還。

舔開了這小子的唇,在渡到舌頭上。

“小子,來,五爺這教你該怎麽飲酒。”

靳長風此人也是虧不得的,自己被搶了一酒壺,才還了那麽點兒,直接單膝跪在石桌上,扯著任玉龍的腰帶,一把用力將他帶到自己跟前,甚至將他嘴角殘留的酒水都舔幹凈:“五爺可是會算賬啊,方才自己在別人屋裏偷偷喝去了的酒,怎麽也不見得給我留點兒?”

果然,世間為小人與女子難養。

此人白天是女子,夜裏是小人。

專挑刺兒。

任玉龍想了想,打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略為難說:“是啊,裴雪行確實救了我。你也知道,你五爺我可是仗義之人,這救命之恩,必須還。我便說,今日我任雁歸欠了你一條命,他日你若有求於我,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靳長風挑眉:“然後?”

任玉龍忽然就凝重了起來,他嚴肅地凝視著靳長風好一會兒,連靳長風本尊都被他盯得不得不嚴肅地皺起眉來,任玉龍才拉著他在桌邊石凳坐下。

“他說,他看上你了。”任玉龍十分嚴肅。

靳長風:“......” 我他媽...

任玉龍仍牽著靳長風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十分為難地說:“他說,要我今晚就把你送過去給他。他還說,他這個人就是這般不講道理,得不到就要毀掉,要是我不把你給他,他就要來殺了你。”

靳長風也跟著一副嚴肅凝重的模樣:“為什麽不是殺了你?”

任玉龍:“......” 人情涼薄啊人情涼薄。

靳長風又問:“那你回來幹嘛?”

任玉龍:“把你送過去啊。”

靳長風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後做出一副寡婦還幽怨地嘴臉,痛心疾首地點點頭,還抹了一把毛都沒有的眼角,扶著桌面站起,說道:“明白了...不必勞煩五爺再走一趟了,我有腿,自個兒過去便是...您告訴我,哪家客棧?”

任玉龍憋了許久的笑終於忍不住,一把拉住這小子的手,就讓他坐到自己腿上,笑著輕搖頭:“五裏客棧,天字上房,你可還是要去?”

“五爺舍得,那我便去。吃虧的是誰都說不上呢。”

任玉龍笑完了,才說:“好啦,說正事。”

“我就是在與你說正事。”靳長風這樣子,誰看誰認真。

任玉龍輕輕搖搖頭:“裴雪行..."

"你他媽,說來說去還是裴雪行。”靳長風使勁推了他胸口一把,白了他一眼,就要起身。

走的時候還狠踹了他一腳。

任玉龍覺得甚是委屈,我他媽要說的事兒就是關於他的,我這是說還是不說。一把拽著這小子手臂就給重新扯回來,在自己腿上坐好:"你他媽聽我把話說完。"

"你這家夥這醋能不能聽個完整再吃?人家裴雪行心裏,全他媽是陳羽筠,"任玉龍瞪了他一眼,"陳羽筠說,希望我們能幫他們找一樣的東西,或者一個人,他們會幫我找回玉龍刀,還有將他們對西離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全部告訴我。"

"什麽東西?"靳長風問。

"一本叫《了了》的戲折子,還有一位叫裴雪山的人,"任玉龍道,"可是方才我碰著了小唐棋,他說,裴雪山在二十五年前,就死了。"

靳長風沈思少頃,道:"傳聞中長樂門門主是位戲癡,她這麽執著要找一本戲折子,倒也是情有可原。可是這位裴雪山,聽這名字,那就得跟那玉面青衣脫不了幹系啊。"

"是,"任玉龍點頭,"小唐棋與我說了之後我也只是意外,直到剛剛回來在院子裏見了你,我才忽然想起來,白無邪臨死的時候,跟我說過,二十六年前,中原西北武林大戰之前,我娘...嗯,容令,容令從涇憫道帶回去了一位姓裴的人。"

二人對視片刻,靳長風又問:"那你答應這事兒了嗎?"

任玉龍深吸一口氣,坦白道:"實話與你說,我的確沒有拒絕陳羽筠的意思。但是畢竟我現在身邊跟著你這麽個拖油瓶,總是要得了你同意,我才能答應他們。"

靳長風總覺得這句話哪裏不對,可又覺得這句話好像也沒有什麽問題。想了老半天,點點頭說:"只要你不勾引裴雪行,本小侯沒問題。"

任玉龍:"......"

"或者這麽說吧,我長姐方才跟我說,她說我在利用你,"靳長風睨了任玉龍一眼,從他身上下來,在他邊兒上的石凳坐下,說,"既然我已經是在利用你了,現在你想做什麽的,我哪裏還敢說三道四。"

將利用別人說得這般理直氣壯的,靳長風也算是頭一位。任玉龍看了他許久,誰知此人一雙眼睜的大,半點兒心虛的意思都沒有,任玉龍著實無奈。

任玉龍:"你這樣會被人打的。"

"你其實什麽都知道,"靳長風笑笑,搖了搖頭,繼續道,"你心裏,什麽都跟明鏡似的,你就是不說而已。"

靳長風忽然故作老成地嘆了一聲,說:"也不得不說,這世態要想知道些什麽,江湖也好,朝廷也罷,也都是得有信得過的人在裏頭,才算是有得處。"

任玉龍問:"潘夫人,都說什麽了?"

"你都想知道些什麽?"今晚早些時候,魏翩鴻睨了自家弟弟許久,才冷聲問道。

見姐姐不拐彎子了,靳長風也爽快:"那就先說說朝廷吧。"

魏翩鴻:"當朝相爺,你知道是誰?"

"若沒記錯,文棠。"靳長風回答。

魏翩鴻點頭:"十六年前,當年文棠還只是一個太傅,在東宮給梁成熙教書上課。當時的丞相葉麟在朝廷上也算是頗有威望,而且葉家,是汝平的名門大族,以前聽人說起過,當年上個早朝,裏頭幾乎大半都是葉家出來的學生。就好像衡湖沈...沈家...”

或許是錯覺,但靳長風覺得魏翩鴻說到這個衡湖沈家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瞄了自己一眼。

她接著又說:“這等事兒,要是方才亂世,這樣的臣子,可以是功臣,可是放在安平盛世,你說,要是你是皇帝,你會想什麽?"

"功高蓋主。"靳長風冷聲。

魏翩鴻冷笑一聲,幹了一碗酒:"清君側不過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結黨營私,甚至根本不用動一兵一卒,葉家就被滿門抄斬了,連帶著當時葉家的學生,那些個好不容易才帶著自己家族往虹山門走進皇宮裏去的,還有那些追隨葉麟的,流放的流放,抄斬的抄斬。那你說,漁翁是誰?"

"文棠。"

"文棠這老狐貍,也算是把天時地利人和都給占著了,"魏翩鴻仿佛越說越氣,一碗涼酒,壓根不能將心頭那點火壓下去,"自己還沒成氣候的時候,就把自己的女兒送到宮裏去。在先帝耳邊吹了幾句枕邊風,自己唯一的對手就化為烏有了。這也就是剛好,葉家倒臺之後沒多久,先帝駕崩,先帝就那麽一個兒子,梁成熙才那麽幾歲就上位了,臨急臨忙的,丞相還能到哪兒找?這不只剩下他文棠了。"

靳長風細想片刻,急著又問:"所以現在朝廷,也算就是文棠一手遮天了?可是要你這麽說,梁成熙也就是個傀儡皇帝,那為什麽,那日在九州同,是梁成熙自己一人出來?是要梁成熙自己親自跟江湖的人打交道?"

"我都到江下十多年了,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你要真想知道,我大可以派人幫你問,"魏翩鴻忽然註視著靳長風雙眼,緩緩說,"可是阿幺,你要記著一點,汝平姓梁的那家子,沒有一個是吃素的。"

靳長風聽到這裏,心仿佛驀地往下墜了好多。

汝平姓梁的那一家子,最後也不知道說的是誰。

他盯著桌面許久,才又問:"那黃金臺呢?黃金臺的事兒,姐姐你又知道多少?"

"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魏翩鴻搖搖頭,"其實都是給若虛跟簡學而撿了空子去了。還是那句話,漁翁得利罷了。"

"瀛山閣虞年死了之後,明裏暗裏,就算誰都不說,可誰心裏都明白得跟什麽似的,武林裏,就是少了位能主持公道的人,"魏翩鴻剝著豆莢,緩緩說,"而朝廷呢?這河水不犯井水這麽多年,你以為汝平宮裏那位心裏就沒那麽些個想法,只是先前平安無事的,不好說也不好下手,這會兒不就好了,虞年沒了,武林裏那些暗潮暗湧,門派之間都在暗地裏蠢蠢欲動的,朝廷裏頭的人精明著去了,木棍也得挑著細處折,這陣不就是武林最群龍無首的時候,也就是最容易給收買人心的時候了?"

靳長風皺眉:"所以朝廷就借用了若虛跟簡學而倆人,搞了黃金臺這麽個名號。黃金臺四處籠絡門派,給他們下放權力,給他們帶上高帽子,利用人心趨眾的心理,將他們都趕到了黃金臺這個圈子裏,再讓他們籠裏鬥...最後一次過,除掉武林所有的勢力。"

"利不利用,這都是雙向的,朝廷在利用簡學而跟若虛,你怎麽知道這倆人不也做著一樣的事兒?"魏翩鴻冷笑,瞅了靳長風一眼,道,"現在黃金臺的英雄帖,就是寫著任玉龍的鼎鼎大名,為民除害,剿滅魔教遺孤,萬不能讓漠陽教死灰覆燃。武林中誰不是一腔熱血,也就是你這小子,哪裏有刀子就往哪裏撞去,非得跟著他!"

"你長姐說的對,"任玉龍聽到這裏,低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小子,就是不怕死的。"

靳長風回頭望著任玉龍,難得不再玩笑,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說:

"大哥,我死過一次了,我知道死的滋味,我比誰都怕死。可我更怕的是,我死的時候,冤未昭,仇未了,武林正未見,朝廷公未果。天下公義未正,冤魂不入黃泉。孤魂野鬼哭地府,魑魅魍魎占人間。我等過太陽,所以我知道天黑的痛苦。大哥,我知道,其實你跟我想的,是一樣的。不然你也不會,從一開始,就走在這條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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