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松興6

關燈
松興6

靳長風疑惑,任玉龍瞧了他一眼,湊到他耳邊低聲:"長樂門,更像是來找人的。"

"怎麽說?"靳長風意外。

任玉龍仍舊在他耳邊,小聲道:"長樂門不像是會這般輕易答應演出的。我本來也只是以為,是不是因為都在江下地方,你這武侯姐夫過去跟他們有什麽淵源,要是你姐夫沒撒謊...不過他也實在沒必要撒謊,那這決計就不是了。要這麽看來,反而更像是長樂門自己要來這松興,不過就是借了這賀喜的幌子。"

靳長風若有所思沈吟片刻,忽然滿目擔心地望著自家老爺,一本正經問道:"要這麽說,長樂門要找的人,該不會是少閣主您吧?"

"......"任玉龍也還了這小子一個滿眼正經,"這松興是你二姐的夫家,要來這松興找人,我覺得更像是來找你的。"

靳長風眨了眨眼,忽然換了一張感動的嘴臉:"大哥這是擔心了?"

"......"任玉龍點點頭,"是,是擔心了。就你那心眼兒,我真的擔心人家門主雲箏仙子被你拐跑了。"

這邊還在插科打諢,臺上帷幕已經緩緩拉開,孟訣也好心再提了一句,"少閣主,還是莫要說話了,好好看戲",任玉龍再無奈地瞪了靳長風一眼,二人便沒再說話。

江下長樂門的名聲遠播四海,八荒問驚。要說追蹤溯源,問這長樂門究竟是何時面世的,卻無人能說上個所以然來。

有人說這長樂門歷史本就悠久,早在前朝的時候,就已經在江下地方生了根,不過就是這些年來一直默默無聞,直到這位陳門主上任,一曲《思樓仙》,回腸蕩氣,動人心弦,才將這長樂門的名號傳遍了地北天南。

長樂門名聲大噪,坊間多少望族豪門想聽上一曲,千金萬銀擲了出去,也只能吃上一碗閉門羹。

這豪強權貴的面子向來最高貴,這碗閉門羹吃得實在食不下咽,卷起自家兵馬去到人家家門前就想抄起以強制弱那一套。

竟沒想,人家大門未開,天上竟下起了銀釘細雨,整叫那些拍門之人必無可避,而屍橫街頭。

或許也就是這麽一字之"難",這雲箏仙子,玉面青衣的形象,有幸之人見過,這形象仿佛只能在心裏,說出口來,誰都說不上一個滋味兒,只剩下口耳相傳留下的幻想,還有坊間不知何時傳出的一句話:

雲箏撫面未仙子,玉面何時是青衣?

雲箏仙子陳羽筠,玉面青衣裴雪行。

其實多年之前,任玉龍行經汝平都城的時候也有幸匆匆一見這二位,不過一眼,也足以是驚鴻一瞥。那時候的任玉龍才明白仙子二字來形容這位陳門主,實在半點不為過。

那日能驚艷任少閣主的,今日也同樣能夠震驚在座各位。

戲臺子是搭得恢弘精致,但帷幕一開,後面竟只簡簡單單一套酸枝梨花木桌椅。

仿佛是要這般簡約明了,才能顯示那位坐在桌後的白衣女子,和站在桌邊的青衣的脫俗清麗,不食人間煙火。

何所謂仙?仙如陳門主一襲白紗裙,白花簪發髻,白紗半遮面。玉指輕撫雲箏琴,琴聲婉婉更清靈,悠長如柳拂碧波,風捋白紗入天堂。

琴聲初起,在場諸位,何不以春風拂面,白紗撩撥心弦。

仙子如雲,青衣如風,風起雲湧,雨落寒泉。

站在一邊的青衣面畫濃彩,一身墨綠金絲戲服,雖然看不見本人容顏,但就是那一雙丹鳳眼,也叫人不過一瞥,就能感受到《思樓仙》裏那位才子看到佳人墜落在自己面前時的悲傷哀切。

更不要說這戲腔一開嗓,那聲音竟如鴻雁飛天,直擊天靈蓋,配上雲箏奏樂,整叫人覺得寒毛倒豎,明明已經是初夏時候,竟覺得渾身陰涼徹骨。

有人看的是青衣的柔情繞指,也有人在仙子臉上移不開視線,而靳長風心裏卻只得了句感慨。

感慨世人所說,美人在骨不在皮,當真誠不欺人,這位玉面青衣雖然畫著這大花臉,但這美人骨相,根本遮蓋不住。

然而就在這小子對著人家這幅骨相之美而讚嘆不已的時候,他忽然感到背後一陣迅猛的殺氣正往他們這邊穿刺過來!

靳長風頓時凜神,餘光往任玉龍背後瞥去,果然就看到一道寒光向著任玉龍背後刺去,靳長風心頭一震,立馬就要起身。

然而還不等他動作,自己搭在茶桌上的手忽然被任玉龍用力摁住,靳長風著急且不解地望向任玉龍。

相比之下,任玉龍就相當氣定神閑了。

眼見那長槍就要穿過任玉龍後頸,靳長風甚至還來不及將手抽出,忽然一道柳葉細風忽然從臺上方向而來,貼著他耳邊迅猛而過,那長槍忽然"哐當"落地。

靳長風完全沒反應過來方才那短短一瞬間都發生了什麽,只看到任玉龍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背。

然後不慌不忙地捧起茶盞,呷了一口。

臺上有臺上的回腸蕩氣,臺下也有自己的一番驚心動魄。

只是這驚心動魄來的快去得更是悄無聲息,許多人還沒來得及看見,又有許多人看見了,只剩下一身冷汗。

而臺上,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仿佛臺下什麽都沒發生。

再有坐在前排,差點就命喪黃泉的任玉龍,也好像方才什麽都沒發生。

茶還冒著白煙,放下茶盞,還是握著了那只冷冰冰的手。

握著也就算了,還摸了一把。

靳長風:"......"

靳長風分明看得一清二楚,適才在無聲無息中將那人殺死的蝕骨釘,根本就是從臺上那玉面青衣發出來的。

晚霞斜起,帷幕落下,有今日喜宴的女主人忍不住拍手叫好,也有多少人臉色蒼白,無力站起。

也得虧了這位年輕的孟公子當實是沈穩冷靜之人,青天白日就在自己背後死了人,也依然能夠面帶微笑地請自家夫人和各位來賓移步別院用晚膳。

魏婉游離開前多次依依不舍地看向靳長風,靳長風朝著她微微點頭,孟訣寬慰入夜之後再聚也不遲,魏婉游才隨著翩鴻離開。

天色漸晚,片刻前還熱鬧非凡的戲院子,如今也只剩下四角宮燈,還有餘下幾人。

幾人者一二,仍不舍手中一盞青茶的任某人,與他身邊貌美如花的小妾。

小妾目光仍留臺上,幽幽道:"方才裴公子離開前,那久久不去的眼神,怕不是給少閣主暗送秋波了?"

任玉龍放下茶盞:"有沒有一種可能,裴公子看上的是夫人你,所以對我恨之入骨,滿目怒火?"

"也不是沒有可能,但可惜了,我實在不喜歡這掛的,"靳長風偏了偏頭,"笑裏藏刀,要是著實與他好上了,害怕自己會不會冤死暖床上。"

任玉龍幹笑:"我就說了一句話,你倒好,已經想到別人床上去了。"

小小一個戲院子,這邊有人涼茶伴著貼心話,那邊有人紅著眼,硬了拳。

剛剛要殺任玉龍的,不是別人,正是與潘紹良從白坪沙前來賀喜的怒海幫的成員之一。

自家兄弟本想報仇,卻沒想到竟先遭了毒手,這子河作為怒海幫的二當家,出發前在自己大當家跟前拍著胸脯會保護所有兄弟的,如今怎能咽下這口惡氣。

隨便抄起一把彎刀,紅著眼就要向著任玉龍沖過去,卻被潘紹良攔了下來。

潘紹良沈聲斥責:"今日是孟侯爺府上的喜事,有什麽的,留後再說!"

潘紹良凝視任玉龍背影許久,便帶著憤憤不平的子河先行離開,孟訣與他對視一眼,眼神裏多少感激不盡。

如此一來,院子裏便只剩下任玉龍二人,還有孟訣。

孟訣走到任玉龍跟前,微微笑著點點頭,說:"二位既然來都來了,而且小游也要到宴席之後才能再會魏公子,不如賞在下一個臉面,到別院先用過晚膳?"

此誠意此禮待,二人又怎能有不去之理?

任玉龍起身時不忘瞟了背後方才那人倒下的地方一眼,對孟訣拱了拱手,以表歉意:"在孟公子喜宴上遇到仇人還添了人命,雖不是任某本意,但也難辭其咎,以此人情,任某他日定會相還。"

此話聽進孟訣耳裏,也就是江湖人士的客套說辭,但這被靳長風聽進心裏,便不是這麽回事了。

他錯愕地看著自家老相好許久,甚是觸動。

不過就是簡簡單單一句話,金光萬丈,竟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初相識的時候。

好像所有人都給忘了,當年初下山的任雁歸,也是一位懂得江湖道義,正邪黑白分明,對而不屈,錯而不辨的少俠。

是不是,其實連自己,也都差點兒忘了。

孟訣是有心人,雖說誠意邀請入宴,也知道二人不願多被打擾,在院中為他們安排了一個角落的位置,雖說角落,卻在桂花樹旁。月上梢頭,花香裊裊,清凈又不失雅致。

席間觥籌交錯,靳長風看著潘紹良伴著自己夫人給孟訣敬了幾杯酒,自己也暗暗給自己跟任玉龍杯中滿上。

"不知少閣主,何時與怒海幫結下的梁子?"靳長風給任玉龍遞酒。

任玉龍接過酒杯,答:"五年前,淮南華陽寺普憫大師的佛會,我殺了當時怒海幫的幫主杜潛蛟,還有他們十七位兄弟。"

"為什麽?"靳長風問。

任玉龍頓了頓:"忘了。"

靳長風知道他沒忘,但是既然他不願說,自己只給他斟酒便夠了。

任玉龍著實沒忘。

不久之前在褶子溝羅青缊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或許是忘了,但現在,他記得一清二楚。

五年前在華陽寺殺了杜潛蛟,是因為杜潛蛟說了兩句話。

"你師父就是偽君子。"

"怎麽,你身邊那小白臉,怎麽沒陪你睡了嗎?"

任玉龍給自己又倒了杯酒,看了看靳長風,伸手從身後輕輕抱了他一下。

然而這手都還沒放穩,忽然一個黑影就在這小子身邊一屁股坐下。

任玉龍嚇得手立刻收了回來。

"你小子搞成這副模樣,你在幹嘛?!"實話說,自從靳長風溜進了松興之後,林晚便一直疑惑,寢食不安,特別是今日看到這小子這副模樣,他更加是半天沒回過神來。

靳長風嫵媚地朝著林晚笑笑,故作姿態問:"不好看嗎?"

任玉龍:"......"

林晚好不容易才忍著沒當場痛扁這小子:"我真該一早將你打死的,眼不見為凈!"

"來,介紹一下,"靳長風笑著分別給二人杯中滿上酒,"江中第一刺客,林晚,江中瀛山閣少閣主,任雁歸。"

末了這小子還嫌不夠,又添了句:"我大哥。"

任玉龍:"......"

林晚:"......"

任玉龍無語地瞥了這小子一眼,才對林晚點點頭,道:"九節鋼鞭,無影蛇林晚林大俠,久仰大名。"

林晚也客套地回了禮後,便對靳長風說:"二小姐要見你。"

靳長風趕緊地將最後一只老虎蝦吃掉後,擦了擦手便站起身來,還順帶伸了個懶腰。

"大哥,你自便,我等會兒再來尋你。"靳長風說完,偷偷摸了任玉龍後脖子一把,便跟著林晚離開了。

任玉龍挑挑眉,嗯,這小子,是會挑地方摸的。

靳長風背著手跟著林晚順著假山群中石徑離開,四下無人後,他才說:"二姐姐將我支開,好讓長姐的人去殺我大哥,對吧?"

林晚一楞,停下腳步,不可思議地望著靳長風,忽然沈下臉色,冷聲道:"你來做什麽?今日在場的都是朝廷的人,要是給那位知道了,大小姐跟二小姐都..."

"他早就知道了,沒有動手,只是他自己沒準備好而已,與我做什麽,沒有關系,"靳長風淡淡說,"而且,朝廷裏頭知道我樣子的又有幾位?再說,我今日打扮成這副模樣,魏廣寧都未必認得我來。"

林晚還是皺眉:"話雖如此..."

靳長風忽然笑了笑,又問:"我方才說的話,長姐的人要去殺任雁歸。我說的,沒錯吧?"

"如果你們真的只是為了怒海幫當年的仇來殺我,我會以事論事,以命償命,我會真正與你一比高下,可如果,這是你們白坪沙潘家灣夫人的意思,那我便斷不會傷你們之中任何一位。"

殷謫仙的故裏,今日忙了一早上,沒想到入夜了還得熱鬧一番。

任玉龍收到那小紙條說殷謫仙故裏一聚時,便料到著怒海幫的梁子沒那麽容易解決。

只是出門左拐的時候偏偏看到了一位不該看到的人的影子,心裏倒是沈了幾分。

去到殷謫仙故裏時,早已經是四面包圍,為首的子河師弟早已操起了自己的長槍,這陣勢,根本沒有要留任某人一條生路的意思。

月黑風高,鬼哭狼嚎。

子河悲憤一句"兄弟們,此仇不報,咱們有何顏面對自家兄弟",怒海幫的那群兄弟便各展神功,一擁而上。

但任玉龍並沒有真正對付他們,他甚至沒讓潛龍出鞘,在眾人圍攻之下他一直在躲避。

任玉龍是有心不傷他們,但是如此舉動,在那位年輕的子河眼裏,就是赤/裸/裸的瞧不起他們,心頭的火越燒越盛,對任玉龍的出招,也越發狠辣。

然而就在他將任玉龍逼到墻角,隨即一招"百步穿楊"使出的時候,一根銀釘忽然從側飛來,正好紮在子河手臂上!

子河頓然後退,怒海幫的一眾弟兄圍在自己身後。

無人知道裴雪行何時到來,只是月光之下的這位玉面青衣,實在有些瘆人。

"打擾一下,"裴雪行看著任玉龍,卻對子河道,"門主有事請任少閣主走一趟,還望怒海幫,可以給我們一個面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