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孤洲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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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孤洲6
靳長風只穿著單衣一件，松松垮垮的，任玉龍覺得他瘦了，而且臉色也不怎麽好，也不知道是因為昨晚沒睡好，還是因為聽了自己跟向孤洲的對話。
二人對視片刻，任玉龍挑挑眉："都聽見了？"
"嗯，"靳長風點頭，"要不是你多了個心眼兒，我可能也沒有意識到這夢魘來得不平凡。先前每次夢魘也都只覺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西離戰敗的冤一日不能昭雪，我也一日放不下這樁事兒。"
"放不下是人之常情，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是道理，之前我也沒覺著，但昨晚我看著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難聽些說，我總怕你醒不來，"任玉龍倒了杯涼水遞給他，"而且向孤洲畢竟是老手了，他說的話雖然他自己也說不出根據，但總不會空穴來風，再說人心至善至惡，多留個心眼兒總不會壞。你也且先試試不用這藥包一段日子，瞧瞧有沒有好些，多少也就知道了。"
靳長風是明白事理的，點點頭表示同意，但隨即他似乎欲言又止一般，過會兒才說："這藥包的功效說大不大，可是我揣著它，確實省了不少犯心病的時候。"
任玉龍從他手裏接過藥包，拴在潛龍劍鞘："也不是說說一就二，說扔就扔，只是讓你試試不用一段時間，看看有沒有什麽變化，若是你真的犯難受了，這藥包也還在身邊。"
任玉龍似乎沈思片刻，才下了決心一般對靳長風補充："而且我在你身邊，會看著你的。我們盡快到伽靈就是。"
這話顯然治好了靳長風所有的憂愁，他笑了笑，又說："是這個道理，但是大哥，九州同那事之後，黃金臺的風聲都已經吹到南海這邊了，黃金臺三個字，一邊勾著朝廷，一邊扯著武林，我怕拖得越久，越難收拾。"
"磨刀不誤砍柴工，要做的事自然就是要做的，可是去伽靈，也耽擱不了。"
任玉龍這話音剛落，屋外向孤洲又開始罵罵咧咧的，在這老頭子抄著木棍進來趕他們之前，二人已經到院子裏，又開始了新一天的辛勞。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之後地每一日，都是從五更天起來練功開始，接著下山打水，吃了早飯後幫著種菜，還得繼續砍樹，日覆一日地修著小木筏，晚上筋疲力盡，還得給向孤洲做飯。有時甚至還得給這老頭捶腰按腿的，動作輕了罵，重了也罵。
好幾次任玉龍差點就想幹脆將這老頭的腿手都恁斷了，那就幹凈利落省工夫了。
而靳長風從不在向孤洲面前喊過一聲的累，本來扒拉著任玉龍的胳膊爬了一路，"大哥我膝蓋疼"，"大哥我手疼"雲雲都被他念叨了一遍，誰料得到，這小子一見著向孤洲，撲著就沖上前，忙不疊地送上自己新采摘回來的茶葉。
這樣一來，最後被罵的通常的姓任的某人。
有時候倆人稍微躲開了向孤洲的耳目，偷著閑暇就跑到沙灘上看日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實在是筋疲力盡，每次在灘塗浸泡在晚霞餘暉裏時，平日腦子裏那些煩雜的念頭，到這陣都提不起精神來，只想著盡情地享受著一時半刻的愜意。
有次靳長風挨在任玉龍身邊的時候，說，如果所有事情都結束之後，你我都還活著，我們再來這兒住上一年半載吧。
任玉龍聽著這"一年半載"的時候都覺著不知可笑還是可氣，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怎麽，你沒給那老鬼打夠？
靳長風也跟著搖搖頭，說，這有什麽，給向前輩打了一身，也就學了一身武功，而且啊，這被打了之後，還有大哥心疼我，給我做烤雞吃，我能有什麽虧的。
說到烤雞，自從上了這個島之後，靳長風對任玉龍說的最多的話，不外乎"手疼"，"腳疼"，還有"大哥我想吃烤雞"。
仿佛在這島上，就沒有一只烤雞腿解決不了的煩惱。
他總是眼巴巴地等在火堆旁邊，烤雞的香味圍著他腦子飄成一圈，他哈喇子都要掉下來，一句"好了沒"得問上百次，直到向孤洲耳朵都長繭子了，一句怒吼"你再問我不打斷你的腿"，這小子才吐了吐舌頭，乖乖閉上嘴。
向孤洲從沒給過他們好臉色，除了罵就是吼，可是每次罵完吼完，暗地裏還是會悄悄把自己碗裏的肉放到他們碗裏，也會偷偷給他們摘草煎藥，放到他們屋裏。這些一樁二樁的小事，他倆都看在眼裏。
只是老的不說，少的也不說。
日覆一日，風雨不改。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了。四月上旬，清明時節，雨水也多了起來。
那天本來就多雲，成天都悶悶的，壓得人好像要喘不過氣來。
直到傍晚時分，天色已經要比墨鬥還黑，悶雷一個接著一個地在天邊敲響鑼鼓，閃電時不時往天幕劈開一道道，狂風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嘶吼拉扯，大雨被濃雲堵著，想出不出，十分郁悶臨，只能靠狂風來發洩悶悶不樂，整座小島上的樹木都快要被這妖風壓得搖搖欲墜。
任玉龍二人本還在山下紮著木筏，遠看浪潮翻江倒海的，二話不多說，趕緊往山上回去。
倆人剛回到山腰，遠遠地見著院子裏空無一人，那張藤搖椅空蕩蕩的，後面菜園子裏也見不著人，二人本想著向孤洲大概是回屋裏去了，誰知就在這時候，一卷狂風忽然"轟"地吹來，將倆屋子的門窗吹得發出嘻嘻嘩嘩的聲響。
向孤洲房間的門忽然被"嗙"的一聲吹開，卻不見裏頭有人出來，二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隨即提起了心眼兒，緊接著一陣空洞的鈴鈴聲響，也隨著風從屋裏傳了出來。
"向前輩呢？"靳長風皺眉。
任玉龍往向孤洲的屋裏望去，疑惑道："屋裏頭沒點燈，不像是有人的。"
這銀鈴的聲響實在是空靈，在這烏雲蔽日狂風怒做的渲染下，襯出了多少詭異。就在任玉龍話音剛落的時候，幾張畫紙忽然被從向孤洲的屋裏吹了出來，二人本看不清那是什麽，下意識地往後退開些許步。
而幾乎與此同時，屋裏似乎又有什麽被吹落地上，發出一陣楞楞的聲響，"咯噔"兩下，二人的心裏也隨即被"咯噔"了兩下，隨即便看到一只精致的小撥浪鼓，從屋裏一彈一跳地滾到門口。
那幾張畫紙隨風在半空中被那妖風卷得起起落落，翻騰旋轉了好幾回才不服氣地躺落地面。
靳長風盯了片刻，直到鼻頭上感到一絲清涼，他才快步往前走去，一邊走，一邊狐疑地喃喃："大哥，你看這畫上面，畫的是不是一個人？"
陰風陣陣，那銀鈴聲像是從屋裏傳出，也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一般，狂風就像是野獸在山間怒吼，吹起了二人的長發和衣服，任玉龍環顧四周，眉頭緩緩皺起。
靳長風走到畫邊上蹲下來，拾起其中一張舉起正要仔細端詳，怎料一陣單獨的冷風像穿過那陣狂風向著自己猛地沖過來一般。
"爾嫣！"一聲雄渾低沈的聲音就像融進了風裏，從四周震了過來。
"長風！"任玉龍一聲驚呼，發瘋似的沖上去。
靳長風頓時警惕，一個向後翻身就要躲開，誰知就在他站起的時候，胸口忽然被人用力擊了一掌，他頓時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宛如大石碎裂，一道強有力的氣息將自己往後擊飛了幾尺，落地的瞬間他只覺得渾身散架了一般，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恰好倒在了及時趕來的任玉龍懷裏。
"長風...長風..."任玉龍臉色都嚇白了，摟著靳長風不停地喊著他名字。
這一道內息著實能要了靳長風半條小命，睜眼液只能看到金光點點，頭暈目眩，胸口好像被擊碎的五臟六腑給堵得死死的，喘不過氣來，也說不出話，他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動彈不得，跟整個外界都隔絕開來一般，只知道死死地抓住那只握著自己的手，好不讓自己昏死過去。
任玉龍忍著長命鎖作祟，扶起靳長風，從後給他輸了一道氣，靳長風才算緩過氣來。
"長風...長風，看著我，看著我..."
"爾嫣別怕...爾嫣，你別走...別走..."
任玉龍扶著靳長風的臉讓他看著自己，而這時向孤洲的幾聲慌張喊叫，任玉龍才回神望過去院中。
向孤洲衣衫松散，發髻散亂地撲向地上那堆畫像，口中著急地不停念著"爾嫣"二字，怒風將這些畫卷吹得零散一地，而向孤洲就像一個瘋子，在院子裏爬著追向它們。
好不容易抓住一張畫，他卻又不敢太大力地拿起畫卷，小心翼翼地拾起，就好像他稍微用點力氣，都會傷了畫中人一般。
他將那四五幅畫一張一張地拾起，一路不停地念著"爾嫣"，想必這些畫被吹走的時候，他是真的害怕了，起碼眼裏的通紅是騙不得人的。
向孤洲終於撿起最後一幅的時候，靳長風也算是稍微緩過一口氣，他擡頭望著任玉龍，卻見到任玉龍正皺眉盯著向孤洲。
向孤洲顫抖地拾起最後一幅畫，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畫幅展開在自己面前，他呆呆地凝視著畫中人好久，直到一滴滴雨水終於從天而降，他才慌慌張張地將畫卷重新卷起，藏好在懷中。
就在他將畫卷卷起的時候，他才看到不遠之外，任玉龍跪在地上，死死抱著懷裏的靳長風。
雨水傾盆落下，二人對視了好久，向孤洲才好像在一瞬之間，回到了這個真正在下雨的地方。
他略顯愕然地望著一動不動的靳長風，隨即臉色似乎有些愧疚，但隨後卻又是漠然。
向孤洲顫顫巍巍地站起，轉身便走回屋裏，把門關上。
任玉龍這時才低頭看向靳長風，雨水打落在他臉上，任玉龍捏著袖子擦去他臉上的雨水，然後橫著將他抱回屋裏。
給靳長風換上幹衣後，任玉龍吃了藥，再給他運功療傷。
"大哥...我好了..."靳長風緩緩回過神來，才發現任玉龍在給他療傷，他回頭對任玉龍認真說，"我沒事了。"
任玉龍仍閉著眼，沈聲道："坐好，別說話。"
再一炷香後，任玉龍才呼氣回攏，靳長風立刻轉身，面對任玉龍說："大哥，那畫上的，都是一位女子。"
"你覺..."
靳長風緊緊扣住任玉龍雙手，焦急地又說："而且這位女子十分的好看，跟仙子似的...你說江湖上傳說的那位孤洲神女，是不是真的？"
任玉龍呼了一口氣，問："你還有見哪裏不舒服？"
此話並非無中生有，靳長風的臉色實在蒼白得嚇人。
靳長風與他對視片刻，拿起任玉龍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不舒服。"
二人對視之際，誰都清楚明白，靳長風過去半月裏其實已經有好幾次，忽然之間面青唇白喘不過氣，但歇息一會兒，就由著過去了。
但這次是受了向孤洲一掌，盡管任玉龍給他稍微療傷，但病竈於此，多少有患。
任玉龍想了許久，還是將潛龍取來，將藥包給了靳長風。
而那晚靳長風在任玉龍懷裏睡去，也沒有遇夢魘。
一場大雨將天空中的濃雲清洗得一幹二凈，三更過後，天清如玄鏡，明星如碎銀。
任玉龍給靳長風蓋好被子後，便去了山頂，見著向孤洲孤身坐在懸崖邊上，對月喝著酒。
任玉龍走到他身邊坐下，向孤洲把酒壺遞給他，他仰頭喝了一口。
"自二十多年前，我就一直在這裏，幾乎沒有離開。直到三年前，我忽然收到一封血書，讓我立刻去瀛山閣救人。血書字跡潦草，也沒有說要救誰，而我至今也不知道送信來的人到底是誰。"向孤洲望著遠月，聲音沙啞道。
任玉龍也一並望著遠處，沒有說話。
"我去到瀛山閣的時候，虞年已經被人殺死了，我在半山腰剛好看到你倒在一棵樹腳，奄奄一息，葉幼莊沖出來，要取你性命。"向孤洲喝了一口酒，"那時候的你已經不省人事了，我將你送到汝平柒月齋，杜仲說，要是再晚到一點，神仙也救不了你。"
想起當日情形，向孤洲的臉色又淡了一些，他又灌了幾口酒，好似將一些什麽心事，狠狠壓回心裏。
其實救走了任玉龍之後，向孤洲轉身就去找了若虛，要為虞年報仇雪恨。
可是那日自己的勿用劍都已經架在那禿驢脖子上了，最後還是收走而離開，從此避世南海。
禿驢那時候只說了一句話，楊爾嫣的手稿，你一直找不到最後兩頁吧？你若答應自此在南海再不面世，時候到了，貧僧會親自將手稿送到你手裏。
"我跟老虞，不打不相識，相識於武，相知於武，我一生人，從來沒有敬服過任何人，只有你師父，俠肝義膽，不曲於非。"最後那八個字，向孤洲像是用刀子刻在石頭上。
任玉龍可以看得出，向孤洲明明是還有些話，一直壓在心裏，沒說出來。可是他不說，自己也沒必要問。
任玉龍沈聲道："師父的仇，瀛山閣的仇，刀山火海，就是死，也會報的。"
向孤洲轉頭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遠方："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棠陵二十四橋，藥王廟，懷初。你要知道的更多，關於若虛，芥子堂，甚至明傀堂鐘朧，還有黃金臺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
向孤洲說著，忽然往任玉龍手中塞了個什麽，任玉龍低頭一看，竟是一只冰玉手鐲。
"拿著去見懷初，"向孤洲道，"我能幫的，只有這些了，但最後能不能從他口中問出什麽來，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謝我，而是我此生唯一敬佩的人，我不希望他枉死，我更不希望他九泉之下，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徒弟跟一灘爛泥似的。"
每當提起虞年，任玉龍眼神都會黯淡不少，多的是慚愧，還有一些內疚。
向孤洲又說："長命鎖是你的弱點，但不是你輸的理由。你要做成你想做的事，一意孤行是做，以卵擊石是做，但是以巧勝拙，也是做。人生這條路怎麽走，方向是攥在你手裏，而路途，是始於你腳下。還有，別把所有人都看作是壞人，壞不壞，是看你怎麽看的。"
虞年曾經也經常跟任玉龍說，腳踏實地，才是人之根本。
但是那些時候任玉龍沒有記在心裏。就很奇怪，有些事當自己最親近的人苦口婆心勸說的時候，自己從來左耳進右耳出。可是吃了虧之後，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不過一句話，竟覺得如天機一般。
失無所失，才是萬般皆在手。
任玉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手裏的鐲子。鐲子玉質純粹，月光下只能看到一兩絲嫣紅的點綴，握在手裏冰冰涼的，而且就算早在向孤洲懷中收了許久，都不曾得一點溫暖。
低頭凝視片刻，他便將鐲子收到袖中。回神無意地環視四周一圈，驀地發現了後面那古怪的巨石，他忽然皺了皺眉，想了好久才想明白，這巨石的怪，不是怪在他孤零零的，而是怪在這巨石好像是依附在他後面的山壁生長的一樣。
換句話說，更像是一個山洞，被一塊巨石擋住了入口。
就在任玉龍看得出神時，向孤洲忽然說："“該說不說，還是多說一句吧，你的心思是沈，可是那小子的心思，是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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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長風只穿著單衣一件，松松垮垮的，任玉龍覺得他瘦了，而且臉色也不怎麽好，也不知道是因為昨晚沒睡好，還是因為聽了自己跟向孤洲的對話。
二人對視片刻，任玉龍挑挑眉："都聽見了？"
"嗯，"靳長風點頭，"要不是你多了個心眼兒，我可能也沒有意識到這夢魘來得不平凡。先前每次夢魘也都只覺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西離戰敗的冤一日不能昭雪，我也一日放不下這樁事兒。"
"放不下是人之常情，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是道理，之前我也沒覺著，但昨晚我看著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難聽些說，我總怕你醒不來，"任玉龍倒了杯涼水遞給他，"而且向孤洲畢竟是老手了，他說的話雖然他自己也說不出根據，但總不會空穴來風，再說人心至善至惡，多留個心眼兒總不會壞。你也且先試試不用這藥包一段日子，瞧瞧有沒有好些，多少也就知道了。"
靳長風是明白事理的，點點頭表示同意，但隨即他似乎欲言又止一般，過會兒才說："這藥包的功效說大不大，可是我揣著它，確實省了不少犯心病的時候。"
任玉龍從他手裏接過藥包，拴在潛龍劍鞘："也不是說說一就二，說扔就扔，只是讓你試試不用一段時間，看看有沒有什麽變化，若是你真的犯難受了，這藥包也還在身邊。"
任玉龍似乎沈思片刻，才下了決心一般對靳長風補充："而且我在你身邊，會看著你的。我們盡快到伽靈就是。"
這話顯然治好了靳長風所有的憂愁，他笑了笑，又說："是這個道理，但是大哥，九州同那事之後，黃金臺的風聲都已經吹到南海這邊了，黃金臺三個字，一邊勾著朝廷，一邊扯著武林，我怕拖得越久，越難收拾。"
"磨刀不誤砍柴工，要做的事自然就是要做的，可是去伽靈，也耽擱不了。"
任玉龍這話音剛落，屋外向孤洲又開始罵罵咧咧的，在這老頭子抄著木棍進來趕他們之前，二人已經到院子裏，又開始了新一天的辛勞。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之後地每一日，都是從五更天起來練功開始，接著下山打水，吃了早飯後幫著種菜，還得繼續砍樹，日覆一日地修著小木筏，晚上筋疲力盡，還得給向孤洲做飯。有時甚至還得給這老頭捶腰按腿的，動作輕了罵，重了也罵。
好幾次任玉龍差點就想幹脆將這老頭的腿手都恁斷了，那就幹凈利落省工夫了。
而靳長風從不在向孤洲面前喊過一聲的累，本來扒拉著任玉龍的胳膊爬了一路，"大哥我膝蓋疼"，"大哥我手疼"雲雲都被他念叨了一遍，誰料得到，這小子一見著向孤洲，撲著就沖上前，忙不疊地送上自己新采摘回來的茶葉。
這樣一來，最後被罵的通常的姓任的某人。
有時候倆人稍微躲開了向孤洲的耳目，偷著閑暇就跑到沙灘上看日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實在是筋疲力盡，每次在灘塗浸泡在晚霞餘暉裏時，平日腦子裏那些煩雜的念頭，到這陣都提不起精神來，只想著盡情地享受著一時半刻的愜意。
有次靳長風挨在任玉龍身邊的時候，說，如果所有事情都結束之後，你我都還活著，我們再來這兒住上一年半載吧。
任玉龍聽著這"一年半載"的時候都覺著不知可笑還是可氣，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怎麽，你沒給那老鬼打夠？
靳長風也跟著搖搖頭，說，這有什麽，給向前輩打了一身，也就學了一身武功，而且啊，這被打了之後，還有大哥心疼我，給我做烤雞吃，我能有什麽虧的。
說到烤雞，自從上了這個島之後，靳長風對任玉龍說的最多的話，不外乎"手疼"，"腳疼"，還有"大哥我想吃烤雞"。
仿佛在這島上，就沒有一只烤雞腿解決不了的煩惱。
他總是眼巴巴地等在火堆旁邊，烤雞的香味圍著他腦子飄成一圈，他哈喇子都要掉下來，一句"好了沒"得問上百次，直到向孤洲耳朵都長繭子了，一句怒吼"你再問我不打斷你的腿"，這小子才吐了吐舌頭，乖乖閉上嘴。
向孤洲從沒給過他們好臉色，除了罵就是吼，可是每次罵完吼完，暗地裏還是會悄悄把自己碗裏的肉放到他們碗裏，也會偷偷給他們摘草煎藥，放到他們屋裏。這些一樁二樁的小事，他倆都看在眼裏。
只是老的不說，少的也不說。
日覆一日，風雨不改。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了。四月上旬，清明時節，雨水也多了起來。
那天本來就多雲，成天都悶悶的，壓得人好像要喘不過氣來。
直到傍晚時分，天色已經要比墨鬥還黑，悶雷一個接著一個地在天邊敲響鑼鼓，閃電時不時往天幕劈開一道道，狂風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嘶吼拉扯，大雨被濃雲堵著，想出不出，十分郁悶臨，只能靠狂風來發洩悶悶不樂，整座小島上的樹木都快要被這妖風壓得搖搖欲墜。
任玉龍二人本還在山下紮著木筏，遠看浪潮翻江倒海的，二話不多說，趕緊往山上回去。
倆人剛回到山腰，遠遠地見著院子裏空無一人，那張藤搖椅空蕩蕩的，後面菜園子裏也見不著人，二人本想著向孤洲大概是回屋裏去了，誰知就在這時候，一卷狂風忽然"轟"地吹來，將倆屋子的門窗吹得發出嘻嘻嘩嘩的聲響。
向孤洲房間的門忽然被"嗙"的一聲吹開，卻不見裏頭有人出來，二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隨即提起了心眼兒，緊接著一陣空洞的鈴鈴聲響，也隨著風從屋裏傳了出來。
"向前輩呢？"靳長風皺眉。
任玉龍往向孤洲的屋裏望去，疑惑道："屋裏頭沒點燈，不像是有人的。"
這銀鈴的聲響實在是空靈，在這烏雲蔽日狂風怒做的渲染下，襯出了多少詭異。就在任玉龍話音剛落的時候，幾張畫紙忽然被從向孤洲的屋裏吹了出來，二人本看不清那是什麽，下意識地往後退開些許步。
而幾乎與此同時，屋裏似乎又有什麽被吹落地上，發出一陣楞楞的聲響，"咯噔"兩下，二人的心裏也隨即被"咯噔"了兩下，隨即便看到一只精致的小撥浪鼓，從屋裏一彈一跳地滾到門口。
那幾張畫紙隨風在半空中被那妖風卷得起起落落，翻騰旋轉了好幾回才不服氣地躺落地面。
靳長風盯了片刻，直到鼻頭上感到一絲清涼，他才快步往前走去，一邊走，一邊狐疑地喃喃："大哥，你看這畫上面，畫的是不是一個人？"
陰風陣陣，那銀鈴聲像是從屋裏傳出，也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一般，狂風就像是野獸在山間怒吼，吹起了二人的長發和衣服，任玉龍環顧四周，眉頭緩緩皺起。
靳長風走到畫邊上蹲下來，拾起其中一張舉起正要仔細端詳，怎料一陣單獨的冷風像穿過那陣狂風向著自己猛地沖過來一般。
"爾嫣！"一聲雄渾低沈的聲音就像融進了風裏，從四周震了過來。
"長風！"任玉龍一聲驚呼，發瘋似的沖上去。
靳長風頓時警惕，一個向後翻身就要躲開，誰知就在他站起的時候，胸口忽然被人用力擊了一掌，他頓時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宛如大石碎裂，一道強有力的氣息將自己往後擊飛了幾尺，落地的瞬間他只覺得渾身散架了一般，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恰好倒在了及時趕來的任玉龍懷裏。
"長風...長風..."任玉龍臉色都嚇白了，摟著靳長風不停地喊著他名字。
這一道內息著實能要了靳長風半條小命，睜眼液只能看到金光點點，頭暈目眩，胸口好像被擊碎的五臟六腑給堵得死死的，喘不過氣來，也說不出話，他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動彈不得，跟整個外界都隔絕開來一般，只知道死死地抓住那只握著自己的手，好不讓自己昏死過去。
任玉龍忍著長命鎖作祟，扶起靳長風，從後給他輸了一道氣，靳長風才算緩過氣來。
"長風...長風，看著我，看著我..."
"爾嫣別怕...爾嫣，你別走...別走..."
任玉龍扶著靳長風的臉讓他看著自己，而這時向孤洲的幾聲慌張喊叫，任玉龍才回神望過去院中。
向孤洲衣衫松散，發髻散亂地撲向地上那堆畫像，口中著急地不停念著"爾嫣"二字，怒風將這些畫卷吹得零散一地，而向孤洲就像一個瘋子，在院子裏爬著追向它們。
好不容易抓住一張畫，他卻又不敢太大力地拿起畫卷，小心翼翼地拾起，就好像他稍微用點力氣，都會傷了畫中人一般。
他將那四五幅畫一張一張地拾起，一路不停地念著"爾嫣"，想必這些畫被吹走的時候，他是真的害怕了，起碼眼裏的通紅是騙不得人的。
向孤洲終於撿起最後一幅的時候，靳長風也算是稍微緩過一口氣，他擡頭望著任玉龍，卻見到任玉龍正皺眉盯著向孤洲。
向孤洲顫抖地拾起最後一幅畫，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畫幅展開在自己面前，他呆呆地凝視著畫中人好久，直到一滴滴雨水終於從天而降，他才慌慌張張地將畫卷重新卷起，藏好在懷中。
就在他將畫卷卷起的時候，他才看到不遠之外，任玉龍跪在地上，死死抱著懷裏的靳長風。
雨水傾盆落下，二人對視了好久，向孤洲才好像在一瞬之間，回到了這個真正在下雨的地方。
他略顯愕然地望著一動不動的靳長風，隨即臉色似乎有些愧疚，但隨後卻又是漠然。
向孤洲顫顫巍巍地站起，轉身便走回屋裏，把門關上。
任玉龍這時才低頭看向靳長風，雨水打落在他臉上，任玉龍捏著袖子擦去他臉上的雨水，然後橫著將他抱回屋裏。
給靳長風換上幹衣後，任玉龍吃了藥，再給他運功療傷。
"大哥...我好了..."靳長風緩緩回過神來，才發現任玉龍在給他療傷，他回頭對任玉龍認真說，"我沒事了。"
任玉龍仍閉著眼，沈聲道："坐好，別說話。"
再一炷香後，任玉龍才呼氣回攏，靳長風立刻轉身，面對任玉龍說："大哥，那畫上的，都是一位女子。"
"你覺..."
靳長風緊緊扣住任玉龍雙手，焦急地又說："而且這位女子十分的好看，跟仙子似的...你說江湖上傳說的那位孤洲神女，是不是真的？"
任玉龍呼了一口氣，問："你還有見哪裏不舒服？"
此話並非無中生有，靳長風的臉色實在蒼白得嚇人。
靳長風與他對視片刻，拿起任玉龍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不舒服。"
二人對視之際，誰都清楚明白，靳長風過去半月裏其實已經有好幾次，忽然之間面青唇白喘不過氣，但歇息一會兒，就由著過去了。
但這次是受了向孤洲一掌，盡管任玉龍給他稍微療傷，但病竈於此，多少有患。
任玉龍想了許久，還是將潛龍取來，將藥包給了靳長風。
而那晚靳長風在任玉龍懷裏睡去，也沒有遇夢魘。
一場大雨將天空中的濃雲清洗得一幹二凈，三更過後，天清如玄鏡，明星如碎銀。
任玉龍給靳長風蓋好被子後，便去了山頂，見著向孤洲孤身坐在懸崖邊上，對月喝著酒。
任玉龍走到他身邊坐下，向孤洲把酒壺遞給他，他仰頭喝了一口。
"自二十多年前，我就一直在這裏，幾乎沒有離開。直到三年前，我忽然收到一封血書，讓我立刻去瀛山閣救人。血書字跡潦草，也沒有說要救誰，而我至今也不知道送信來的人到底是誰。"向孤洲望著遠月，聲音沙啞道。
任玉龍也一並望著遠處，沒有說話。
"我去到瀛山閣的時候，虞年已經被人殺死了，我在半山腰剛好看到你倒在一棵樹腳，奄奄一息，葉幼莊沖出來，要取你性命。"向孤洲喝了一口酒，"那時候的你已經不省人事了，我將你送到汝平柒月齋，杜仲說，要是再晚到一點，神仙也救不了你。"
想起當日情形，向孤洲的臉色又淡了一些，他又灌了幾口酒，好似將一些什麽心事，狠狠壓回心裏。
其實救走了任玉龍之後，向孤洲轉身就去找了若虛，要為虞年報仇雪恨。
可是那日自己的勿用劍都已經架在那禿驢脖子上了，最後還是收走而離開，從此避世南海。
禿驢那時候只說了一句話，楊爾嫣的手稿，你一直找不到最後兩頁吧？你若答應自此在南海再不面世，時候到了，貧僧會親自將手稿送到你手裏。
"我跟老虞，不打不相識，相識於武，相知於武，我一生人，從來沒有敬服過任何人，只有你師父，俠肝義膽，不曲於非。"最後那八個字，向孤洲像是用刀子刻在石頭上。
任玉龍可以看得出，向孤洲明明是還有些話，一直壓在心裏，沒說出來。可是他不說，自己也沒必要問。
任玉龍沈聲道："師父的仇，瀛山閣的仇，刀山火海，就是死，也會報的。"
向孤洲轉頭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遠方："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棠陵二十四橋，藥王廟，懷初。你要知道的更多，關於若虛，芥子堂，甚至明傀堂鐘朧，還有黃金臺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
向孤洲說著，忽然往任玉龍手中塞了個什麽，任玉龍低頭一看，竟是一只冰玉手鐲。
"拿著去見懷初，"向孤洲道，"我能幫的，只有這些了，但最後能不能從他口中問出什麽來，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謝我，而是我此生唯一敬佩的人，我不希望他枉死，我更不希望他九泉之下，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徒弟跟一灘爛泥似的。"
每當提起虞年，任玉龍眼神都會黯淡不少，多的是慚愧，還有一些內疚。
向孤洲又說："長命鎖是你的弱點，但不是你輸的理由。你要做成你想做的事，一意孤行是做，以卵擊石是做，但是以巧勝拙，也是做。人生這條路怎麽走，方向是攥在你手裏，而路途，是始於你腳下。還有，別把所有人都看作是壞人，壞不壞，是看你怎麽看的。"
虞年曾經也經常跟任玉龍說，腳踏實地，才是人之根本。
但是那些時候任玉龍沒有記在心裏。就很奇怪，有些事當自己最親近的人苦口婆心勸說的時候，自己從來左耳進右耳出。可是吃了虧之後，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不過一句話，竟覺得如天機一般。
失無所失，才是萬般皆在手。
任玉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手裏的鐲子。鐲子玉質純粹，月光下只能看到一兩絲嫣紅的點綴，握在手裏冰冰涼的，而且就算早在向孤洲懷中收了許久，都不曾得一點溫暖。
低頭凝視片刻，他便將鐲子收到袖中。回神無意地環視四周一圈，驀地發現了後面那古怪的巨石，他忽然皺了皺眉，想了好久才想明白，這巨石的怪，不是怪在他孤零零的，而是怪在這巨石好像是依附在他後面的山壁生長的一樣。
換句話說，更像是一個山洞，被一塊巨石擋住了入口。
就在任玉龍看得出神時，向孤洲忽然說："“該說不說，還是多說一句吧，你的心思是沈，可是那小子的心思，是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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