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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孤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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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孤洲1

當年武林四大宗師之一,人稱南海劍神的向孤洲,曾經在江湖上也是風頭鼎盛。據鹿見林所描述,幾十多年前的向孤洲不僅武功高強,為人行事還分外高調。

但同樣是行事高調,幾年前的任某人惹得那是一個叫口碑極差,人人得以諸之,而這位南海劍神卻始終只留著一個"劍法出神入化"的風評。

原因無幾,二人間最大的區別,是當年的任玉龍眼裏容不下沙子,路見不平,必定拔刀相助。

而向孤洲不會。他滿腦子,只有武功。

鹿見林說,年輕時的向孤洲,心高氣傲,遇強則強,聽說某處有使劍高手,無論天涯海角,高山長水,他都一定登門拜訪,問一切磋。

只是這切磋罷,"要是他贏了那還好,要是他倔牛輸了,隔三差五又到你家門口等著要再來一局,不到贏了不罷休,那也是夠嗆的",當年鹿見林每每說起向孤洲,都忍不住滿臉埋汰。

開始是只跟使劍的高手切磋,後來使劍的人都成了他劍下敗將後,他便把目光轉向使用別的武器的。

首當其沖被他瞄上的,就是瀛山閣閣主,虞年。

鹿見林每次說起當年向孤洲第一次登門造訪的情景,都會眉飛色舞:"要不是親眼所見,江湖的傳聞我都不敢相信。他們都說,向孤洲這怪胎,到了人家家門口從不說話求見,就是拎著一把劍,安安靜靜跟木頭人一樣站在門口,非得把人嚇死幾個,等到別人來請他入門,他才二話不說地跟著進去。"

向孤洲第一次到瀛山閣時,虞年年輕,向孤洲年輕,鹿見林也年輕。

鹿見林那時還在跟虞年嘮嗑,一個小徒弟哭喪著臉來報,遠遠地看到門前石階上站著一個死人,都站了一天了,一動不動,大夥兒都不敢上前。

二人聞之驚奇,一見向孤洲,才道小徒弟所言非假。

此死人,不,石雕,不,木頭,真的風吹不動。

那次二人比了三天三夜,不相上下。

可是到了後來,二人間還沒真正決出個高低勝負,忽然之間,向孤洲就從江湖上隱聲滅跡了。

一消失,就是二十多年。

有人曾說過,向孤洲是因為曾在夢裏見了一位神女,神女留下一本名為《小焉劍譜》的秘笈,然而向孤洲從未參透其中奧妙,把心一橫,就把自己困在南海一小島上,不參透不離開。

任玉龍是聽著向孤洲的故事長大的,那時他也不以為然,在他眼裏,只要贏不得他師父的,武功都不外如是。

直到九州同無窮寺裏,他怔了一下。

再到今日茫茫海上,一整個大活人上了船來,他都竟半點兒都不曾發現,他才想起當年鹿見林的話,竟所言不假,此人的輕功,內功,武功,皆若神之。

就連自己師父都不敢稱自己為神,但他向孤洲可以。

向孤洲這一劍雖然來得快且突然,但卻沒有絲毫要傷及這位小輩的意味,頂多就是個見面禮,或者問好。

只是這見面禮實在叫人無福消受,任玉龍心中暗罵一句怪胎倆字實在沒罵錯人後,也只能歪身躲避,一下子往船艙外彈開。

向孤洲翩然立在倆人之間,他一身粗布外袍松松垮垮都沒束緊,一頭長發也只是隨意地束起,散散亂亂的,就像剛從被窩裏翻出來一樣。

海風往這人身上一吹,更散亂了。

向孤洲面對著任玉龍,任玉龍皺眉盯著他:"你要我帶著那小子到南海,我倆到了,有什麽事,趕緊..."

"晚輩魏允臺,見過向前輩!"比起任玉龍的開場白,靳長風的明顯乖巧懂事多了。

任玉龍:“......”

向孤洲冷笑一聲,擡劍便再向任玉龍刺去!

"大哥我早跟你講過,對前輩都得放尊重些,"靳長風滿臉窩火地坐下,"伸手不打笑面人不是..."

任玉龍一邊得應對向孤洲滴水不漏的進攻,一邊還得聽著那薄情郎的風涼話。

簡直要命。

天下武功,無堅不摧,唯快不破。可是向孤洲的劍法,已經不是單單一個"快"字可以形容。

任玉龍見過眾多高手的出招,有如自己師父虞年的"一葉扁舟",堅巧墜氣,又有如白無邪的鐵索,詭譎多變。但是向孤洲的劍法,雖招招過快,自己只能看到且應付一招,但其實向孤洲已經出了十招。

這等劍法毫無章法可言,但卻招招沈穩紮實。每一招雖然根本看不出他目的為何,直叫人眼花繚亂無從應對,可是連起而攻,卻步步逼人。

任玉龍被逼到船頭,已經滿頭大汗,臉色發青,招招只能做擋,根本沒有還擊餘地。然而向孤洲自始至終,左手一直折在背後,只單手進攻。

他無奈往後一望,如今他避無可避,見到向孤洲來時所乘的小筏子就漂浮在船邊,他再看到從那洞口不斷湧上船來的海水,他把心一橫,翻身往外一跳,沖靳長風喊道:"別那麽多廢話,自己趕緊想辦法把你那鐵鏈解了!"

任玉龍翻身落在小筏子時,小筏明顯震了一下,然而向孤洲飄落時,卻紋絲不動,甚至落地便又給任玉龍出了一招。

"沒想到那小子竟是說對了,你真大費周章把我們引來這裏,就是為了殺我們。"任玉龍說著,餘光一直往船上瞟去。

然而向孤洲的出招哪裏容得下他分神,自己稍微一分神,小命兒都差點沒了。

幾次下來,任玉龍腦子裏忽然躍過一道電光,他驀地冷笑一聲:"不,你是想讓他死。"

"自作聰明。人都是向死而生的,誰都會死,我想不想沒用,他最後都會死的,你也是。"

向孤洲說話氣沈平穩,絲毫不像是正在比武,反而像是在烹著茶吃著糕:"還是跟老虞打的舒服,你看你的手,該剛的時候柔,該慢的時候,自以為是地就快了。"

說到手,這怪胎老頭還故意將劍鋒向著他手腕,要不是剛刺到的時候故意放了水,任玉龍的潛龍怕是已經落地了。

任玉龍哪裏看不出,他滿額冷汗,心跳得飛快,臉色比鐵還青。

"還有你的這個步法,泰歧觀的步法,講究的是如雲擎天,立松成柏。看似輕盈輕柔,實則步步穩若磐石。" 向孤洲面無表情地說著,一腳便朝著任玉龍下盤掃了過去,任玉龍上下五寸地方如被棒打,痛得入心入肺,頓時跪下 。

"你看你,你這像的什麽樣子?"向孤洲不屑地冷笑一聲,"玉智老頭教你的時候,你腦子裏都在想什麽?"

任玉龍咬著牙忍痛站起,然而才膝蓋都沒站直,他忽然一口血噴了出來:"他沒教我,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可是向孤洲這怪胎卻絲毫沒給他喘息的機會,一道寒光就向著任玉龍直逼而去:"學藝不精還諸多狡辯!玉智是死了,可是老虞教你武功的時候,他還是活生生的吧?"

向孤洲一句話,戳中了任某人心中多年的痛處。

他臉上的桀驁不馴瞬間淡下氣焰,臉色本來就青的,這時連神色都冷了下來,也不知道想著什麽,甚至不知道反擊。

誠然心虛。

向孤洲反手用劍柄往他胸口很撞一下,任玉龍頓時整個人後摔倒在小舟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大哥!"靳長風猛然驚了一心堂,他著急地用長刀想要將鐵鏈砍開,結果刀都砍斷兩把了,這鐵鏈仍然紋絲不動。

他一時之間甚至都不知道該罵神鯤幫的兵器是豆腐渣,還是該誇他們用的鐵鏈是補天石。

任玉龍擡眸看了靳長風一眼,看到船的吃水越來越深,他一抹嘴邊的血,也不顧體內長命鎖已經開始隱隱作祟,倔強地站了起來。

向孤洲不等他站穩,又一劍向著他肩膀刺出:"長命鎖不是借口來的,武功在天賦,更在後天勤苦,你得天獨厚,骨骼驚奇,本是難得的練武奇才,可你看看你自己,這武功都荒廢成什麽樣子了?"

任玉龍一句話都說不出。

只是他忽然覺得手中的潛龍刀,竟在瞬間如千斤重,他的心也如千斤重。當年在瀛山閣上學到的招式,他竟一點都使不出來。

不是忘了。

而是不敢。

自己使出來,向孤洲在笑話他,全武林在笑話他,就連瀛山閣那死去的一百二十四口人,也都在笑話他。

從前所向披靡,這眼越高過頭頂,曾經教過腳踏實地的道理,還哪裏看得見?

別人不說他,說了他也不曾聽。

"虞年視你為關門弟子,一生的武功心得,甚至連一葉扁舟這獨門絕學,都全部傳給了你,你以為你當年的武功有多好?當年在山上,呂伯鴻若不是從小讓著你,你以為你能贏他?可你自己呢?目視清高,不知天高地厚,簡直不知所謂!還整天拿著長命鎖來自怨自艾,怨天尤人,沒半點本事,還敢在江湖上叫囂,自驕自傲,目無尊長,像什麽樣子!"

向孤洲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斧頭,精準無誤地砍在了任玉龍心中最虛的地方。

這些話,拆開來每句話,都曾經有人罵過他。可他卻從沒聽進心裏。

可偏偏將他們放在一起,再從向孤洲口中說出,看著向孤洲一招一式使出,而自己卻甚至不敢使出當年自己師父一勝向孤洲的"一葉扁舟",他只覺得自己的師父,如今正在哪個角落看著自己。

且難掩面上失望。

自己身上已經傷痕累累,肩膀上的傷也被再次撕開而流血,身體裏鹿見林給的藥也漸漸壓制不住長命鎖的湧動。他忽然收刀:"你殺了我,放了他,他是無辜的。"

然而向孤洲也沒有順著他的意思,忽然一招致命,人的求生本能,讓任玉龍不自覺地就舉刀擋開了。

向孤洲沈聲:"求生,是求自己,不是求別人。連這點小事都解不開,我讓你們活下去,這江湖也容不下你們。"

"大哥!沈下三壁,水中撈月!"就在任玉龍已經無所適從去面對向孤洲的進攻時,那邊靳長風忽然大喊,"劍指南天,鋒芒歸西!亂花迷人眼,後取一點紅!"

任玉龍聽得一頭霧水,可是伴隨著話音剛落後向孤洲的出招,他猛然如夢初醒。

靳長風一直都在觀察著他倆比試,當局者的自己被這亂花迷了眼,可是那邊的旁觀者來來回回地看了幾次,就看出這招亂花的下一招是要往任玉龍背心刺去,他這一喊,等同於給了他預演,任玉龍瞬間便迎擊了向孤洲的"後取一點紅"。

眼見果然如自己所料,靳長風也再不顧船上的海水已經浸泡過他膝蓋了,閉上眼,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方才向孤洲的出招,然後大聲地喊著。

"十步...十步歸長河,騰蛇躍中堂。中堂如盡開,意在面門中!"

“九曲黃河入龍門,磐石競流水,回腕覆泥沙!”

攻防合一才是正道,二十多個回合下來,任玉龍按著靳長風的默讀,逐一迎接了向孤洲的進攻,雖已經力不足心,但好歹摸出門路,不至於只在避開。

向孤洲被他最後一招"一葉扁舟"砍去時,竟往後退去,再落地時便沒有再出手。

任玉龍也喘著氣停了下來,他心裏很清楚,自己這一招有氣無力,其實根本不足以傷到向孤洲分毫。

但事到如今,向孤洲到底要做什麽,靳長風看出來了,任玉龍也看出來了。

任玉龍低頭調整氣息:"你要做的做完了,我可以去救他了嗎?"

話落,任玉龍便立刻重新跳上船,跳到船上的時候,還因為腳軟在海水裏摔了一跤。

船上的海水已經沒過膝蓋,如果靳長風再晚那麽個半柱香時間看出向孤洲的用心,那他就真成了海底水鬼了。此時二人見面,二話不說,默契地將鐵手銬腳鐐砍斷後,靳長風沖上前來緊緊抱住任玉龍。

任玉龍沒好氣:"我沒死..."

靳長風還是不松手:"我沒瞎..."

"......"任玉龍雖然一心不情願,卻還是用盡全身所剩無幾的力氣,顫抖著摟著他,"江湖險惡,你個臭小子以後別到處勾引別人了。"

靳長風點頭:"我再澄清一句,大哥你沒有不舉,你可舉了..."

任玉龍立刻將他推開:"行了,咱走吧。"

"怎麽走?"靳長風伸手指著遠方,"你師父的那位朋友,好像沒有捎咱倆一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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