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南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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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南鎮3
三月十四，天清氣朗，海風怡爽。
天光雲影，遠處海上的霧氣還混在雲穗裏，午貝碼頭上搬運的工人，靠捕魚為生的漁民已經開始了他們新的一天。
任玉龍和靳長風去到碼頭的時候，洪十九正由跟著一個男人巡著貨。這會兒的貝午碼頭只靠著四艘客船，其中主領頭的是一艘沙船，其餘三艘較小的都只用做運貨。正在上貨的工人們見著洪十九都大喊一聲"十九爺"，然而這陣子的十九爺明顯沒得心思理會他們，只見他低著腦袋，正仔細聽著邊上男人在他耳邊給他說著什麽。
"你說那人在給洪十九說什麽呢？"靳長風瞇著眼遠遠望著。
果然白天不能說人，靳長風這話剛落下，那十九爺的目光便跟箭似的掃了過來。
這位十九爺本就長著一雙銳利的鷹眼，這時那箭似的目光只停留在任姓某人身上不過一秒，剩下的全給撂在這膚白肉嫩的靳道長身上。
然而靳長風竟還做著一副天真爛漫的小樣兒，禮貌備至地回了個微笑點頭。
"我覺得你跟他比較熟，你還是自己去問問吧。"任玉龍漠然向前走去。
靳長風一副認同之態，大步跟上："大哥所言甚是，等小弟這就親自去問問。"
任玉龍甚是心寒地看著這小子直接越過自己，快步朝著那位新相好走著。
洪十九見靳長風二人朝自己走來，給身邊那男子交代幾句後，迎上前去，隨便地拱了拱手，鐵著臉問："二位昨晚休息得還好？"
靳長風回了個拱手，笑道："十九爺安排的房，自然是頂好的！就是這一入夜，蚊子多了些。"
洪十九皮笑肉不笑道："二位在江中高床軟枕，我們南海粗陋地方，實在比不得。"
"哪裏哪裏...十九爺這話就折煞我們了不是？"靳長風說著，還裝模作樣靦腆笑著擺擺手。
這張笑臉，平白無故地將一旁的任少閣主的臉色襯得再黑了些。
任玉龍："何時出發？"
洪十九側身示意自己身後的客船："我們今日剛好有商隊要帶一批貨到南海，你跟著我便是。只是不知，我們該在哪裏放下你們？"
靳長風轉頭看向任玉龍，任玉龍沈聲："路上會有人來接我們。"
洪十九盯了任玉龍好一會兒，眼神兒緩緩從他雙眼移到他手上。洪十九瞇著眼，手指朝二人手上兵刃點了點，說："兵器，得留下。"
靳長風一聽便急了，他正要分辯，任玉龍伸手便將他攔下，對洪十九冷聲道："這不是玉龍刀，給你留著也是一塊廢鐵。"
"少閣主，你搞錯了啊，"洪十九不屑搖搖頭，幹笑一聲，擺擺手指，"這是海上的規矩，新人上舊艙，新兵惹龍王。不吉利，這兵器不留下，我們不開船。"
任玉龍冷淡地與他對視良久，緩緩將潛龍遞向前，靳長風雖滿臉不服氣，悶哼了一聲，也從腰間將鴛鴦刀取下，一臉怨氣地給洪十九送去。
洪十九滿意地瞧著手上的刀幾眼，點點頭，側身請步："二位，請。"
這習武之人丟了隨身兵器就如海上漁民缺了網，也不是做不成事兒，就是欠了些氣候。這欠了氣候，往往就能叫有所圖謀者如勝券在握。
此時此地此刻的有所圖謀者，一如明白著要占地主之便宜的洪十九，二亦如一直躲在墻角伺機而動的葉幼莊，葉姑娘。
從前在那鴛鴦雙刀跟潛龍刀下都吃過虧的葉姑娘，如今眼見二人鋒刃被卸，怎不叫是天賜的大好良機？不容二想，就要沖上前去，一雪前恥。
"葉姑娘！"耳邊一聲故意壓低的及時喝止，莫笑塵一個箭步攔住了葉幼莊前路，緊張地說，"姑娘還記得昨晚看到少閣主漏夜而出嗎？你看少閣主如今一副胸有成竹之態，必有後招。葉姑娘若是此時跟隨，怕得不到便宜，還會得不償失。"
莫笑塵遵循的是循循善誘之道，然而葉幼莊這蠻性子，只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把將他推開就要繼續向前。
然莫笑塵卻絲毫不退讓，他堅定又勸："倘若在下言之有差，那如今少閣主他人地盤，任人魚肉，他們二人定是活不成，如此一來葉姑娘也省下力氣。但是倘若正如在下所預料，那姑娘此去，也必定只會是飛蛾撲火。"
若論固執，此二人不分上下。
葉幼莊越聽越煩，眼見著任玉龍二人在船上漸卻了人影，她急著反手就從發髻上摘下發簪，朝著莫笑塵的脈門利落刺去。
莫笑塵側身避開，一下子扣住葉幼莊手腕將她的手舉起。
就在二人無聲爭持不下之際，一陣腳步聲越發靠近，葉幼莊目光一利，在莫笑塵分神之際瞬間掙脫，就要朝著腳步聲方向沖去，而莫笑塵卻一把攔腰將這小丫頭往後一帶，帶進墻後，緊扣著她雙手。
此時的莫笑塵真的暗暗感謝這丫頭是個啞巴。
葉幼莊一張小臉被氣得漲紅，她柳枝般的細手臂哪裏及得上莫笑塵的力氣，見雙手是掙脫不開了，便開始發狠地踹著人家的腿。
上下三寸地方最是不耐疼，可這位莫公子卻紋絲不動，臉色不改。
"葉姑娘，你踹我不打緊，你聽著我說話，"他平靜地看著葉幼莊，"姑娘，我們如今偷看偷聽，目的是為了得到我們想要的訊息，而我們在暗處，就是不想被別人看到。你殺了他，他的確就不能抓住我們，可是如此一來弄出動靜，說不定還會引來別人註意，可是稍微退一步，我們就等他走過了，之後我們一樣可以繼續偷看偷聽，得到我們想要的目的。"
也不知道葉幼莊聽進去了多少，可是她踢腳的力度，的確小了下來。
莫笑塵自然也了然於心，他微微笑笑，又道："正如姑娘平日使的招數，雖招招致命，卻不知道在有危險的時候先保護好自己。若不能立己安身，又如何能傷人分毫？"
晨霧漸散無，艷陽生海上。
攥著晨陽印在海面的光印子向東南駛去，剛出海那時還算和風輕起，而越往海裏去，這風便越橫。
其餘三艘小船零散地跟在主船後，主船上大概有二十來三十人，幾乎都在船板上席地坐著。船尾有一個簡陋的船艙，船艙首尾通風，裏頭置了一張四方木桌，任玉龍和靳長風對面坐著。
船上的人一個個神色肅穆目光警覺，從任玉龍的角度往外看，誰看誰一眼，都像是給對方一個信號，我這兒準備妥當了，隨時可以活捉裏頭那倆。
靳長風往外掃了一眼，又瞟了任玉龍一眼，幽怨道："昨晚你不是說，要是洪十九要對我動手動腳的話，我的鴛鴦刀，能砍他的手。你這會兒把我刀給削了，他要對我做什麽，我拿什麽砍？"
眼見著洪十九才跟人說完什麽，正往他們這邊走來，任玉龍瞥了他一眼，搖搖頭，沈聲道："你不跟人家挺熟嘛，你管他把刀要回來，要等會兒我有難了，你還能救我一把。一夜夫妻百日恩，是這個道理吧。"
靳長風微笑："大哥怕是沒聽過一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二人各懷鬼胎地對視幾眼，靳長風笑魘如花，任玉龍深沈如淵，任玉龍一聲嗤之以鼻，起身就往船頭走去。
船艙雖然破舊，但好歹擋了兩面不少風。任玉龍走到船頭的時候，被那風兜頭劈臉地吹來，他頓覺得腦子"嗡"了一聲，一手猛地緊扶在地上壘高的木箱子上。
船頭正在整理船纜老伯見著他這般狼狽，和藹搖頭笑了笑，打量了他幾眼，問："聽他們說，你要去南海，找朋友？"
任玉龍勉強站穩，臉色卻還是白著。他謹慎地看了這老伯幾眼，老伯只穿著一件破爛的背心短褲，精瘦黝黑，臉上的褶皺都能夾死蒼蠅一般，可他纏船纜的動作卻絲毫不含糊。只是幹練也就罷，怎麽瞧，都是瞧不出練家子的痕跡。
"不算朋友，"任玉龍搖搖頭，"就是赴約。"
老伯又笑道："瞧你的樣子，不是我們江下的人。"
任玉龍頓了頓："江中，瀛山。"
老伯一邊收著船纜，一邊瞇著眼凝視著遠處水天一色處："江上勇士，江中謀士，江下道士，年輕人，你也沒有長著一張謀士的臉。"
任玉龍好奇："謀士該長一張怎樣的臉？"
老伯笑著搖搖頭看了他一眼："好多年前，我載過一個姑娘，她的眼睛，特別好看，這麽多年了我都忘不了...那姑娘說，她是從西北來的。你的眼睛，跟她像。"
任玉龍一下楞住，緩了片刻，他才皺眉問："那姑娘...自己一個人？"
老伯又搖頭：" 那姑娘跟著一年輕人一塊兒的，那年輕人..."
老伯說著，又瞇著眼打量了任玉龍好幾下子："差不多就跟你這年紀。我都記得呢，那姑娘啊，也像你一樣，吹不了海風，一吹就暈。我問他們去南海做什麽，他們也說去找一位朋友。"
任玉龍楞神看著老伯手中的船纜，仿佛這船纜一圈一圈地卷起，那對年輕男女的身影也一圈一圈地放映在自己眼前。
年輕姑娘盡管暈船，卻也不願放過眼前淩波萬頃的浩瀚美景，固執地站在船頭迎著海風，而那年輕人便陪在她身邊，仔細地扶著她，陪她說話，陪她歡笑。
"沒出過海？"老伯的聲音打斷了思路。
任玉龍搖頭："沒有。"
老伯從背心的兜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了他："這是幹梅子，含著，會好些。"
任玉龍說了聲多謝，低頭看著手裏紙包許久，他腦海中卻莫名其妙的還是那對年輕男女。
老伯當年應該也有給那姑娘一包幹梅子。姑娘西北而來應該從未見過只覺得新奇，應該也有分了一顆給男子，自己再淺嘗一口，卻被酸得五官都擰巴起來。
男子看見，應該會哈哈大笑，姑娘則會紅著臉，拍打著男子。
任玉龍最後也是沒有打開那個紙包。
今日吹西北風，如今算是逆行，他回頭往後望去，遠遠眺望著那三艘小船。他一手拿著那包幹梅子，另一只手一直壓在那木箱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箱子。
"哼，你的這位朋友，八尺男兒，竟連海風都吹不得。"船艙裏洪十九坐著的正是方才任玉龍坐過的位置，他盯了任玉龍好一會兒，瞧著那板板正正的人，這會兒到了船上就跟鵪鶉似的站都站不直，那點不屑都要貼腦門兒上去。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刻意的，反正進船艙之前，洪十九上身的衣服便不翼而飛了，只剩下闊腿褲，腰間一條粗紅腰帶，還有腰帶上綁著的兩把彎刀。
洪十九此人穿著衣服那會兒顯不著有肉，整個人看去精瘦幹練，反而是脫了衣服才叫看清楚，黝黑得發亮的肌肉線條健碩，著實叫人移不開雙眼。
所謂這人，有如現今正坐在他跟前的靳某道士。
"是，"靳長風略顯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眸，"這男人啊，該中用的時候不中用，那才是最叫人寒心的。"
靳長風這番話，說得一個叫委婉委屈，耐人尋味，他說得意味深長，洪十九看他那眼神，更加是意味深長。
然而這還沒得探出那意味何意，洪十九的心驀地狠狠跳了起來。桌下自己闊腳褲腿兒被輕輕提起，那腳緊接著又慢慢地蹭著洪十九小腿，大腿，漸漸的在往上走。
靳長風低著頭，卻擡著眸，那雙桃花眼含了水似的，溫溫柔柔地掃著洪十九，他微笑著道："你說人生在世，求的不過就是剎那歡愉，不過是剎那，都滿足不了，那該是多遺憾，多寒心，十九爺，你說，是吧？"
洪十九的心跳得越來越快，靳長風還嫌不夠，從洪十九水囊往桌面倒了些水，中指沾了些水，在桌面畫了條線，順著便去到了洪十九的手上。
然而洪十九的手卻忽然一下子伸前，猛地掐住了靳長風下巴。洪十九緩緩站起，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可怖陰森且猥瑣的笑容，似恨不得此時此刻就生吞了靳長風一般。
靳長風心中一楞，臉上卻保持著冷靜的微笑，他的手偷偷摸摸地伸向洪十九腰間的佩刀。
就在此時，洪十九另一只手驀地用力一拍桌子，靳長風頓時回神，二目驚光就要站起。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洪十九那一掌，暗藏在船板下的機關忽然伸出的鐵索已經將他他的雙手雙腳鎖住。
靳長風："......"
洪十九摸了他的臉一把，靳長風厭惡地扭開頭。洪十九冷笑一聲："小子，既然想要□□愉，老子今晚，好好滿足你！"
靳長風兀自翻了個白眼，罵道："操，狗男人，失策了。"
而洪十九意味深長地掃了他一眼後，便大搖大擺地往船頭走去。一邊走還一邊高聲說道：“任玉龍，聽說你不舉？”
任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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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天清氣朗，海風怡爽。
天光雲影，遠處海上的霧氣還混在雲穗裏，午貝碼頭上搬運的工人，靠捕魚為生的漁民已經開始了他們新的一天。
任玉龍和靳長風去到碼頭的時候，洪十九正由跟著一個男人巡著貨。這會兒的貝午碼頭只靠著四艘客船，其中主領頭的是一艘沙船，其餘三艘較小的都只用做運貨。正在上貨的工人們見著洪十九都大喊一聲"十九爺"，然而這陣子的十九爺明顯沒得心思理會他們，只見他低著腦袋，正仔細聽著邊上男人在他耳邊給他說著什麽。
"你說那人在給洪十九說什麽呢？"靳長風瞇著眼遠遠望著。
果然白天不能說人，靳長風這話剛落下，那十九爺的目光便跟箭似的掃了過來。
這位十九爺本就長著一雙銳利的鷹眼，這時那箭似的目光只停留在任姓某人身上不過一秒，剩下的全給撂在這膚白肉嫩的靳道長身上。
然而靳長風竟還做著一副天真爛漫的小樣兒，禮貌備至地回了個微笑點頭。
"我覺得你跟他比較熟，你還是自己去問問吧。"任玉龍漠然向前走去。
靳長風一副認同之態，大步跟上："大哥所言甚是，等小弟這就親自去問問。"
任玉龍甚是心寒地看著這小子直接越過自己，快步朝著那位新相好走著。
洪十九見靳長風二人朝自己走來，給身邊那男子交代幾句後，迎上前去，隨便地拱了拱手，鐵著臉問："二位昨晚休息得還好？"
靳長風回了個拱手，笑道："十九爺安排的房，自然是頂好的！就是這一入夜，蚊子多了些。"
洪十九皮笑肉不笑道："二位在江中高床軟枕，我們南海粗陋地方，實在比不得。"
"哪裏哪裏...十九爺這話就折煞我們了不是？"靳長風說著，還裝模作樣靦腆笑著擺擺手。
這張笑臉，平白無故地將一旁的任少閣主的臉色襯得再黑了些。
任玉龍："何時出發？"
洪十九側身示意自己身後的客船："我們今日剛好有商隊要帶一批貨到南海，你跟著我便是。只是不知，我們該在哪裏放下你們？"
靳長風轉頭看向任玉龍，任玉龍沈聲："路上會有人來接我們。"
洪十九盯了任玉龍好一會兒，眼神兒緩緩從他雙眼移到他手上。洪十九瞇著眼，手指朝二人手上兵刃點了點，說："兵器，得留下。"
靳長風一聽便急了，他正要分辯，任玉龍伸手便將他攔下，對洪十九冷聲道："這不是玉龍刀，給你留著也是一塊廢鐵。"
"少閣主，你搞錯了啊，"洪十九不屑搖搖頭，幹笑一聲，擺擺手指，"這是海上的規矩，新人上舊艙，新兵惹龍王。不吉利，這兵器不留下，我們不開船。"
任玉龍冷淡地與他對視良久，緩緩將潛龍遞向前，靳長風雖滿臉不服氣，悶哼了一聲，也從腰間將鴛鴦刀取下，一臉怨氣地給洪十九送去。
洪十九滿意地瞧著手上的刀幾眼，點點頭，側身請步："二位，請。"
這習武之人丟了隨身兵器就如海上漁民缺了網，也不是做不成事兒，就是欠了些氣候。這欠了氣候，往往就能叫有所圖謀者如勝券在握。
此時此地此刻的有所圖謀者，一如明白著要占地主之便宜的洪十九，二亦如一直躲在墻角伺機而動的葉幼莊，葉姑娘。
從前在那鴛鴦雙刀跟潛龍刀下都吃過虧的葉姑娘，如今眼見二人鋒刃被卸，怎不叫是天賜的大好良機？不容二想，就要沖上前去，一雪前恥。
"葉姑娘！"耳邊一聲故意壓低的及時喝止，莫笑塵一個箭步攔住了葉幼莊前路，緊張地說，"姑娘還記得昨晚看到少閣主漏夜而出嗎？你看少閣主如今一副胸有成竹之態，必有後招。葉姑娘若是此時跟隨，怕得不到便宜，還會得不償失。"
莫笑塵遵循的是循循善誘之道，然而葉幼莊這蠻性子，只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把將他推開就要繼續向前。
然莫笑塵卻絲毫不退讓，他堅定又勸："倘若在下言之有差，那如今少閣主他人地盤，任人魚肉，他們二人定是活不成，如此一來葉姑娘也省下力氣。但是倘若正如在下所預料，那姑娘此去，也必定只會是飛蛾撲火。"
若論固執，此二人不分上下。
葉幼莊越聽越煩，眼見著任玉龍二人在船上漸卻了人影，她急著反手就從發髻上摘下發簪，朝著莫笑塵的脈門利落刺去。
莫笑塵側身避開，一下子扣住葉幼莊手腕將她的手舉起。
就在二人無聲爭持不下之際，一陣腳步聲越發靠近，葉幼莊目光一利，在莫笑塵分神之際瞬間掙脫，就要朝著腳步聲方向沖去，而莫笑塵卻一把攔腰將這小丫頭往後一帶，帶進墻後，緊扣著她雙手。
此時的莫笑塵真的暗暗感謝這丫頭是個啞巴。
葉幼莊一張小臉被氣得漲紅，她柳枝般的細手臂哪裏及得上莫笑塵的力氣，見雙手是掙脫不開了，便開始發狠地踹著人家的腿。
上下三寸地方最是不耐疼，可這位莫公子卻紋絲不動，臉色不改。
"葉姑娘，你踹我不打緊，你聽著我說話，"他平靜地看著葉幼莊，"姑娘，我們如今偷看偷聽，目的是為了得到我們想要的訊息，而我們在暗處，就是不想被別人看到。你殺了他，他的確就不能抓住我們，可是如此一來弄出動靜，說不定還會引來別人註意，可是稍微退一步，我們就等他走過了，之後我們一樣可以繼續偷看偷聽，得到我們想要的目的。"
也不知道葉幼莊聽進去了多少，可是她踢腳的力度，的確小了下來。
莫笑塵自然也了然於心，他微微笑笑，又道："正如姑娘平日使的招數，雖招招致命，卻不知道在有危險的時候先保護好自己。若不能立己安身，又如何能傷人分毫？"
晨霧漸散無，艷陽生海上。
攥著晨陽印在海面的光印子向東南駛去，剛出海那時還算和風輕起，而越往海裏去，這風便越橫。
其餘三艘小船零散地跟在主船後，主船上大概有二十來三十人，幾乎都在船板上席地坐著。船尾有一個簡陋的船艙，船艙首尾通風，裏頭置了一張四方木桌，任玉龍和靳長風對面坐著。
船上的人一個個神色肅穆目光警覺，從任玉龍的角度往外看，誰看誰一眼，都像是給對方一個信號，我這兒準備妥當了，隨時可以活捉裏頭那倆。
靳長風往外掃了一眼，又瞟了任玉龍一眼，幽怨道："昨晚你不是說，要是洪十九要對我動手動腳的話，我的鴛鴦刀，能砍他的手。你這會兒把我刀給削了，他要對我做什麽，我拿什麽砍？"
眼見著洪十九才跟人說完什麽，正往他們這邊走來，任玉龍瞥了他一眼，搖搖頭，沈聲道："你不跟人家挺熟嘛，你管他把刀要回來，要等會兒我有難了，你還能救我一把。一夜夫妻百日恩，是這個道理吧。"
靳長風微笑："大哥怕是沒聽過一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二人各懷鬼胎地對視幾眼，靳長風笑魘如花，任玉龍深沈如淵，任玉龍一聲嗤之以鼻，起身就往船頭走去。
船艙雖然破舊，但好歹擋了兩面不少風。任玉龍走到船頭的時候，被那風兜頭劈臉地吹來，他頓覺得腦子"嗡"了一聲，一手猛地緊扶在地上壘高的木箱子上。
船頭正在整理船纜老伯見著他這般狼狽，和藹搖頭笑了笑，打量了他幾眼，問："聽他們說，你要去南海，找朋友？"
任玉龍勉強站穩，臉色卻還是白著。他謹慎地看了這老伯幾眼，老伯只穿著一件破爛的背心短褲，精瘦黝黑，臉上的褶皺都能夾死蒼蠅一般，可他纏船纜的動作卻絲毫不含糊。只是幹練也就罷，怎麽瞧，都是瞧不出練家子的痕跡。
"不算朋友，"任玉龍搖搖頭，"就是赴約。"
老伯又笑道："瞧你的樣子，不是我們江下的人。"
任玉龍頓了頓："江中，瀛山。"
老伯一邊收著船纜，一邊瞇著眼凝視著遠處水天一色處："江上勇士，江中謀士，江下道士，年輕人，你也沒有長著一張謀士的臉。"
任玉龍好奇："謀士該長一張怎樣的臉？"
老伯笑著搖搖頭看了他一眼："好多年前，我載過一個姑娘，她的眼睛，特別好看，這麽多年了我都忘不了...那姑娘說，她是從西北來的。你的眼睛，跟她像。"
任玉龍一下楞住，緩了片刻，他才皺眉問："那姑娘...自己一個人？"
老伯又搖頭：" 那姑娘跟著一年輕人一塊兒的，那年輕人..."
老伯說著，又瞇著眼打量了任玉龍好幾下子："差不多就跟你這年紀。我都記得呢，那姑娘啊，也像你一樣，吹不了海風，一吹就暈。我問他們去南海做什麽，他們也說去找一位朋友。"
任玉龍楞神看著老伯手中的船纜，仿佛這船纜一圈一圈地卷起，那對年輕男女的身影也一圈一圈地放映在自己眼前。
年輕姑娘盡管暈船，卻也不願放過眼前淩波萬頃的浩瀚美景，固執地站在船頭迎著海風，而那年輕人便陪在她身邊，仔細地扶著她，陪她說話，陪她歡笑。
"沒出過海？"老伯的聲音打斷了思路。
任玉龍搖頭："沒有。"
老伯從背心的兜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了他："這是幹梅子，含著，會好些。"
任玉龍說了聲多謝，低頭看著手裏紙包許久，他腦海中卻莫名其妙的還是那對年輕男女。
老伯當年應該也有給那姑娘一包幹梅子。姑娘西北而來應該從未見過只覺得新奇，應該也有分了一顆給男子，自己再淺嘗一口，卻被酸得五官都擰巴起來。
男子看見，應該會哈哈大笑，姑娘則會紅著臉，拍打著男子。
任玉龍最後也是沒有打開那個紙包。
今日吹西北風，如今算是逆行，他回頭往後望去，遠遠眺望著那三艘小船。他一手拿著那包幹梅子，另一只手一直壓在那木箱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箱子。
"哼，你的這位朋友，八尺男兒，竟連海風都吹不得。"船艙裏洪十九坐著的正是方才任玉龍坐過的位置，他盯了任玉龍好一會兒，瞧著那板板正正的人，這會兒到了船上就跟鵪鶉似的站都站不直，那點不屑都要貼腦門兒上去。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刻意的，反正進船艙之前，洪十九上身的衣服便不翼而飛了，只剩下闊腿褲，腰間一條粗紅腰帶，還有腰帶上綁著的兩把彎刀。
洪十九此人穿著衣服那會兒顯不著有肉，整個人看去精瘦幹練，反而是脫了衣服才叫看清楚，黝黑得發亮的肌肉線條健碩，著實叫人移不開雙眼。
所謂這人，有如現今正坐在他跟前的靳某道士。
"是，"靳長風略顯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眸，"這男人啊，該中用的時候不中用，那才是最叫人寒心的。"
靳長風這番話，說得一個叫委婉委屈，耐人尋味，他說得意味深長，洪十九看他那眼神，更加是意味深長。
然而這還沒得探出那意味何意，洪十九的心驀地狠狠跳了起來。桌下自己闊腳褲腿兒被輕輕提起，那腳緊接著又慢慢地蹭著洪十九小腿，大腿，漸漸的在往上走。
靳長風低著頭，卻擡著眸，那雙桃花眼含了水似的，溫溫柔柔地掃著洪十九，他微笑著道："你說人生在世，求的不過就是剎那歡愉，不過是剎那，都滿足不了，那該是多遺憾，多寒心，十九爺，你說，是吧？"
洪十九的心跳得越來越快，靳長風還嫌不夠，從洪十九水囊往桌面倒了些水，中指沾了些水，在桌面畫了條線，順著便去到了洪十九的手上。
然而洪十九的手卻忽然一下子伸前，猛地掐住了靳長風下巴。洪十九緩緩站起，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可怖陰森且猥瑣的笑容，似恨不得此時此刻就生吞了靳長風一般。
靳長風心中一楞，臉上卻保持著冷靜的微笑，他的手偷偷摸摸地伸向洪十九腰間的佩刀。
就在此時，洪十九另一只手驀地用力一拍桌子，靳長風頓時回神，二目驚光就要站起。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洪十九那一掌，暗藏在船板下的機關忽然伸出的鐵索已經將他他的雙手雙腳鎖住。
靳長風："......"
洪十九摸了他的臉一把，靳長風厭惡地扭開頭。洪十九冷笑一聲："小子，既然想要□□愉，老子今晚，好好滿足你！"
靳長風兀自翻了個白眼，罵道："操，狗男人，失策了。"
而洪十九意味深長地掃了他一眼後，便大搖大擺地往船頭走去。一邊走還一邊高聲說道：“任玉龍，聽說你不舉？”
任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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