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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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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水8

連順村在潼水城外還要往南的地方,二人過了午後騎馬出城,沿著江邊一路平坦,不到日落時候便能遠遠看到連順村的巨石牌坊。

連順村是條極偏僻的村落,村裏人口不足百人,沿江而立,又近南海,世代村民都是靠海產水物而生。

任玉龍二人遠遠見了牌坊後便各自從馬上下來,迎著斜陽牽著馬,一步一步往村裏走去。

靳長風說:"連順村的村民一般都是自給自足,很少到村外去。除了初一十五,村民都會帶著自己做的海產幹貨啊,有時候也帶著些自家用貝殼珍珠做的首飾到潼水城裏賣錢。潼水這地兒雖然比不上九州同,汝平這些地方的繁華,但是總要比這偏僻村子來的昌盛些。年輕人從前不知道,但一次入了城,見了城裏的熱鬧,誰都不願意再留下來守著祖輩的家業。所以啊...這會兒子這連順村裏,剩的都是老弱婦孺多。"

任玉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人少有人少的好,人少的地方去尋一個外來人,應該不難。"

“是這麽個道理,”靳長風笑笑,“那大哥覺得,我們該怎麽找?"

只見靳長風臉上滿寫著胸有成竹,任玉龍也順著他意思,說道:"天亮的時候撈不著臭溝老鼠。那姓羅的一個人跑出來跑得急,身無分文又不敢拋頭露面,過了晚飯時候,夜深人靜,自然會出來找吃的。"

靳長風笑著應道:"那我們只管尋處人家吃上晚飯,出來散散步賞賞月就是。"

二人一邊說一邊往村裏走,剛過了牌坊,就看到幾個垂髫小孩三五成群地在追逐打鬧。

孩子們手裏都分別拿著各色各樣的風車,小孩迎著晚風奔跑,手裏的小風車也跟著轉得飛快。

村子裏傳來母親一聲又一聲的叫喚回家吃飯,就在村口站那麽一小會兒,村裏孩子的小名都要聽了一遍。

但那群小孩玩得不亦樂乎,樂著的時候也覺不得肚皮空空,阿媽的話喊得再大聲也不過耳邊風,只管著誰比誰都跑得快,誰都要比誰的風車轉得快。

"三月三,今日是江下地方的迎春節。"靳長風向往地留神著那群孩子,說道。

任玉龍一直朝著四周環視,目光最後停在了前面不遠處路邊的一個小攤。

與其說是一個小攤,其實也就一套陳舊的桌椅。桌子擺滿了彩紙漿糊木條木棍,後面坐著一個年紀稍微大點兒的少年。

少年正在仔細地糊著風車,身邊還圍著幾個垂髫小孩。小孩子們滿眼急不可耐,圍在少年身旁一邊團團轉著,一邊心急問著"可以沒可以沒"。

任玉龍回頭看靳長風:"迎春節?"

"是,"靳長風目光一直都在那群小孩身上,嘴角也忍不住提起,“倒不是什麽大節日,最大的風俗,就是這一日一大早,住在海邊的居民都會到當地的天後廟去祈福,然後從天後廟廟祝裏得來風車。拿著風車往家走,風車要是一直轉著,就預示這新的一年,能夠風調雨順,順風順水。"

任玉龍回:"你小子懂的也不少。"

"你這未免也太小瞧本侯了吧?"靳長風略顯幽怨地斜睨任玉龍一眼,陰陽怪氣道,"我好歹是潼水的裎關侯,連當地風俗習慣也不曉得,那我也太無用了。"

"是,"任玉龍忍俊不禁,搖搖頭,"是我大意了。"

靳長風覷了任玉龍一眼,蹭了蹭他身側,指了指前方那少年的攤子,理直氣壯道:"大哥,我也想要風車。"

任玉龍無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想要就去看看..."

二人向著面前那群孩子的方向走去,前面在追逐打鬧的孩子中其中一個男孩,一邊跑一邊回頭,嘻嘻笑著朝著背後的幾個小孩嚷嚷道:"哈哈哈小樣兒!你們的風車都沒我的轉得快..."

然而小男孩只顧著回頭說笑,根本沒留意自己面前的人,一股腦兒地就撞到任玉龍腰上。

幸好任玉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男孩瘦小的手臂,小男孩才沒摔倒地上。

小男孩猴似的,這一摔跌不倒,他馬上便站起來。只是那本在原處給孩子們做著風車的少年無意一瞥,見小男孩撞在別人身上,頓時一驚,趕緊放下手中的活便沖了上來。

"小水你摔哪兒了?"少年跑到小男孩身邊立刻單膝蹲下,緊張地將小男孩一把扯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著他,仔細看看他有沒有受傷。

"哥我沒事了啦!"小男孩搖搖頭,隨即轉身擡頭望向任玉龍,眨了眨眼,小聲道,"大哥哥對不起..."

少年這時才回神看到面前的兩位陌生人。村裏本來人就不多,更甚少有外人到村裏來,少年頓時警惕。

他起身後便將小男孩拉到自己身邊,朝著任玉龍二人點了點頭以示歉意,隨即道:"方才是我弟弟頑皮,沖撞了二位,還望二位不要放在心上。"

少年說到這裏,頓了頓,打量著面前二人的衣著打扮,知其非富則貴,心中不免更加懷疑,皺眉又問:"我從未在村裏見過二位,不知二位到連順村,所謂何事?"

任玉龍挑挑眉,扭頭看向靳長風。

果然靳長風便立刻笑笑,說道:"小孩子貪玩是天性,何況今日是節日,節日裏天神恕萬大之罪,又談何沖撞?要說沖撞,那也只能是我與大哥沖撞了。我與大哥一路從九州同游山玩水,途經此地,饑腸轆轆又見天色已晚,瞧見這裏有個小村莊,才想著進來討一碗飯填飽肚子。"

少年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二人,見一位一襲素服,神色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而旁邊一位卻面若桃花,說起話來溫文爾雅,似三月春風,滿臉真誠,又不像有假。

而後面的那群小孩都躲在少年後面,一直探頭出來看著二人,一雙雙大眼睛裏都寫滿了好奇和新奇。

少年的弟弟扯了扯少年袖子,少年彎身低頭,小男孩一副為難,雙手捂起在少年耳邊,大聲道:"哥,雖然白色衣服的叔叔看起來有點兇...但是剛說話那大哥哥瞧著也不算壞人...而且,就算他們是壞人,咱家也沒啥值錢的,他們也偷不了什麽..."

任玉龍:"......"

靳長風:"......"

少年一臉尷尬地朝任玉龍二人陪笑,又瞪了小男孩一眼,斥道:"你回家先問問阿媽,添多兩雙筷子..."

怎知少年話未說完,小男孩立刻歡天喜地地蹦了起來,一邊喊著"好啦",一邊撒腿就要往回跑。

"順水你跑慢些!"少年朝著小男孩的背影怒吼,"看路!"

一人跑,一人叫。任玉龍看著此情此景,心中忽然有些晃然。

誰又說不是似曾相識。

靳長風朝少年頷首示意:"多謝。"

少年點點頭,又轉身對那群小孩趕著說:"你們都快回家去了吧,不然你們阿媽又要生氣了。"

小孩子們的目光都留在任玉龍和靳長風身上,誰都沒聽少年的話,誰都不願意先離開。

少年只好又佯作嚴肅道:“你們再不回家,我就不給你們做風車了。”

小孩子們這才回過神來,歡呼雀躍著起哄著,一邊往家裏跑,一邊還不忘回頭對少年喊道:"順風哥你記得哦!我們等會兒再來找你!"

這位名叫順風的少年這才朝著任玉龍二人點點頭,向前帶路。

"順風兄弟。"任玉龍忽然說。

順風回頭:"嗯?怎麽了?"

任玉龍道:"待會兒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紙和漿糊,今日迎春節,我想給我弟做一個風車。"

靳長風驚喜怔了一下。

順風也楞了楞,隨即點頭,爽快道:"這沒事,你用就是了,反正那些孩子也用不了多少。"

順風帶著兩人回到自己家,推開木門,撲面而來一陣飯菜香味夾在魚腥味中。進門之後是一個石磚砌成的小院子,小院子簡陋,滿地都曬著海產幹貨,入門後正對著的就是飯廳。

順水正在幫忙擺放著碗筷,一見到順風帶著二人進來,他立刻興奮地沖了出來。

順風摸了摸他的頭:"媽怎麽說?"

"有客人來媽怎會不歡迎?"順水笑呵呵地說著,回頭指了指屋裏飯桌,又說,"你看我碗筷都擺好了。"

順風搖搖頭,回頭對任玉龍二人說:"二位跟著小水先上座吧,我去幫幫忙。"

任玉龍進屋後暗暗地四處張望,只見這屋子雖小且破舊,但無處不幹凈整齊,除去中間飯廳,兩邊各有一個小房間。

二人上座不久後,順風便一碟一碟的飯菜端了上來,隨後一位衣著樸素的中年婦女才端著一煲熱騰騰的湯走出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濃煙隱隱遮住了那婦女的臉,任玉龍竟在見著她的一瞬間,驀地想起了他的師母。

從前在瀛山閣的時候也總是這樣。

擺好碗筷後他便坐在飯桌邊上,按在飯桌上伸長脖子探頭探腦,看著呂伯鴻一碟一碟將飯菜端出,隨後師娘就會一邊喊著“小心”,一邊端著一鍋熱騰騰的湯走出來。

那時的呂伯鴻總會想上前幫忙,師娘卻都讓他別擋道。

這時的順風也想上前幫忙,婦女卻也是讓他別擋道。

靳長風連忙拉著任玉龍站起給婦女示意感謝,怕也是靳長風本就長著一張漂亮好看的臉,說起話來恬靜委婉,禮貌恭敬,就連臉上那點笑意都叫人如沐春風,婦女一見,那是倍加喜歡。

"難得有客人,我們也歡喜,客氣什麽?"婦女招呼著靳長風二人坐下,又和藹道,"今天早上從天後廟回來的時候,那風車就一直轉一直轉,比隔壁家李嬸的轉得快多了,我就說呢,這準得是豐年,沒想到就是等來了你們兩位貴客。"

“貴客談不上,”靳長風笑著道,“還是咱們給嬸嬸您添麻煩了。"

"多兩雙碗筷的事情,能有多麻煩?"婦女親自給二人裝了湯,邊說,"只是我們家就我們娘仨,也沒什麽拿得出來招待的...你們嘗嘗這鯽魚湯,魚是今日才撈上來的,你們趕緊趁熱嘗嘗,這魚湯就必須得趁熱喝,鮮得很!"

順水這時候急著插嘴:"我阿媽做的鯽魚湯,是全村最好喝的!你們快嘗嘗!"

順風笑著搖搖頭,又問任玉龍二人:"還不知二位怎麽稱呼?"

任玉龍剛想開口說話,靳長風卻在桌底捏了捏任玉龍的手,然而笑臉盈盈答道:"大哥姓雁名歸,在下姓長名風。"

"誒!"順水一聽,激動地跳起來,"你叫風,我哥也叫風誒!"

"順水,吃飯就老老實實坐好..."

"姓雁名歸,姓長名風。"

一頓飯其樂融融地用過後,順風順水很快就被村裏小孩呼喚出去玩,婦女本還想將二人留下過夜,但二人萬般推辭,剛好鄰居前來邀請過門一敘,婦女才沒有繼續堅持。

任玉龍和靳長風走在路上,一邊走,任玉龍一邊說。

靳長風不亦樂乎地玩著手裏任玉龍剛給他做好的風車,漫不經心地說:"前有秦宜米曠,今有雁歸長風。我覺得挺好。"

今晚萬裏無雲,月光如水,繁星如朔,清冷的光灑在人間,晚風同游作伴。

孩童玩耍的歡聲笑語在村子裏此起彼伏,偶爾路過人家門口,又能聽到大人之間的談笑風生。

任玉龍雙手一直負在身後,左手握著刀,右手握著左手手腕。

靳長風手裏的風車是用紅紙做成的,他拿著風車向前向後地招搖著,走在任玉龍前面,就像無憂無慮的孩子,開心得一蹦一跳。

"慢點走,"任玉龍凝視著靳長風背影,"小心別摔..."

任玉龍話沒說完,一個箭步沖上前扶住靳長風,靳長風才沒被那地上的磚塊絆倒。

"說你什麽?"任玉龍無奈地覷了他一眼,脫口而出斥責道,"你從來都是這樣,走路總是不好好走..."

從來都是這樣。

這句不經意的話,竟好像將過去的六七年,擠成了不過一個轉身。

其實方才順風喊著順水"好好走路"的時候,任玉龍心裏也已經想起了當年自己身邊那個不好好走路的小子。

任玉龍言半而止,垂著眸,沒有再說什麽。

靳長風溫柔看著任玉龍,問:"大哥在想什麽?"

任玉龍輕輕搖搖頭,抿嘴笑笑:"想起你以前也總是不好好走路,總是摔倒。"

靳長風沈思少頃,點點頭,卻又正經問:"還有呢?"

任玉龍驟然停下腳步。

靳長風也跟著停了下來,看著任玉龍雙眼,問:"還有呢?大哥還在想什麽?"

靳長風的目光不像任玉龍,冷得很,直叫人看看都覺得徹骨陰涼,靳長風的目光向來溫和。二人如今對視,倒像一片初春的桃花瓣,落在了冰凍三尺的寒潭上。

驚起了一圈冰裂。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師母,"任玉龍心裏嘆了一口氣,繼續向前走,邊說,"還想我師母了。"

"我師母祖籍是江下某個小城,後來才隨著家裏人去到江中。那時候我都不知道什麽是迎春節,只記得每年初春三月的時候,呂伯鴻都會給師母做很多風車,然後整整齊齊地放在每一個房子門口,那時候風一吹來,五顏六色的風車都轉起來,遠遠看去,滿山都是七彩的光。"

任玉龍一邊說著,眼前仿佛就回到了從前的瀛山閣,從前元英師娘的那個小院子。想起從前自己纏著呂伯鴻教自己做風車,可是自己怎麽做都做得不如呂伯鴻的好看,每每生氣,惹得元英師娘哈哈大笑。

"這些事本來也都忘了,你方才說起迎春節,我才知道原來那是迎春節。"任玉龍低聲道。

靳長風仍舊一邊走一邊吹著手裏的風車,似無心地問:"那大哥你還會有在想呂伯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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