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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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水6
靳長風作的是一副不學無術的紈絝姿態，說的卻是字字鏗鏘之言。
李明悟似乎沒料到這些話竟會從這無賴嘴裏說出來，他臉上的憤怒似乎暗淡些許。
他逐漸停下了掙紮，目光越過了擋在他面前的靳長風望向屋內自己的哥哥李明鈺。
李明鈺整個人被麻繩捆得跟裹蒸粽似的，他自見了自己弟弟後便不停地扭動自己身子，嗚嗚地朝李明悟發出叫聲。
"就算如此，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李明悟擲地有聲，目光轉回靳長風，狠狠地盯著他，"家有家規，國有國法，就算我哥有罪，那也應當由公堂上由地方官來定奪裁罪，你如此以惡制惡，以暴制暴，更不成體統。"
靳長風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甩了甩手，示意放了李明悟，後翻了個白眼，道："法那是對講法的人有用，但就你哥這種人渣，那是死不足惜，我這是給他一條活路。"
李明悟還要爭辯："你這分明是..."
"你口口聲聲說著惡，說著暴...可你應該還沒見過什麽是真正的惡，真正的暴吧..."靳長風垂眸，皮笑肉不笑地打斷道。
但隨即他又忽然擡眸，凝視著李明悟，仔細打量他片刻，光天白日艷陽高照之下，李明悟竟被他看得脊背發涼。
靳長風上前兩步，貼到他面前，笑道："小朋友，看你還長得挺標致的..."
李明悟臉色都青了，但就在他要閉眼時，目光忽然停在靳長風背後那不知何時出現的白衣男人身上。
任玉龍正站在廊下，咬著一個白花花的包子，神色淡定地看著他倆。
臉是淡定的，心卻不是。
不為什麽，不過就是方才靳長風說過的一字一句，都是曾經出自他口。
曾經曾經，要不是靳長風如今大聲說出來，自己怕都是早就記不起了。
屋檐還滴著雨水，大概是有幾滴剛好落到任玉龍臉上，任玉龍用手擦了擦臉，往裏站了些。
裏面的李明鈺又伺機嗚嚎兩聲，任玉龍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瞥竟似一道啞藥一樣，叫李明鈺不敢再吭一聲。
靳長風留意到他目光有異，側臉往後瞥了一道，往後退了兩步，雙手反握在身後，慢慢悠悠地說："如今外頭，也就認我一人是裎關侯，裏面的那位，不過就是一個姓李的廢物罷了，你又要如何？"
李明悟咬咬牙，道："只要你放了我哥，裎關侯一位，我們給你，我也保證，我哥以後不再做惡，我們也會用我們的行動，償還受害者..."
"你怎麽保證？你又怎麽償還？"靳長風冷聲打斷，他盯著李明悟，"不如這樣？古有石蠟殺石厚於陳，乃大義滅親。你既然跟我講大義，那我便如你所願，你且將你哥這禽獸殺了，我也與你保證，我立刻離開潼水，再也不回來。"
李明悟兄弟二人一聽，頓時楞住。
隨後李明鈺反應過來後，立刻又開始不停地在裏頭掙紮嚷嚷，任玉龍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回頭又瞪了他一眼，李明鈺立馬又不再吱聲，但他又怕又急，不停地扭動著身體，淚水不停地從雙眼裏擠出來。
"把刀給他。"靳長風朝高辛喝道。
李明悟一直低著頭還沒反應過來，直到高辛將刀硬生生地塞到他手裏，他才木楞地接過。
但那只手從來只知道執筆扶書，這會兒忽然塞來的長刀又重又冷，他竟一下子差點沒拿著，差點摔下。反應過來後才緊緊握著，可是整只手卻都在顫抖。
"什麽法什麽理？如果你口中所謂的法理真的有用，那何至於這麽多人慘死在你哥手中？"靳長風偏著頭看著李明悟，目光陰冷，振振有詞，"你哥活著，那就是潼水的災難。你自己走出去問問，多少人恨他，又有多少人怕他？多少人是敢怒不敢言？好好一個地方，偏偏給李明鈺這廝搞得烏煙瘴氣，民不聊生！你光天白日之下，公然講公正禮義，所謂大義，你難道不應該要先看看到底大義何缺，所謂根源何處？殺了你哥，固然不得叫人解氣，更不能叫死人起死回生，但怕這也是唯一能讓這城裏所有人松一口氣，接下來能安心過日子的法子了。"
今日明明天晴萬裏，此時的院中竟讓人覺著一陣寒涼。
怕是倒春寒罷。
靳長風這番話聲音不大，卻沈穩肅穆。
院子裏陷入一陣寂靜，站在後頭佪廊下的管家和小井聽了靳長風這番話，分別楞在原地，神色竟有絲絲意外和緊張。
任玉龍站在廊檐地下，遠遠地卻只能望見靳長風的背影。
靳長風今日穿著一套藏青色勾絲袍子，站在陽光下，仍舊的筆直端正，立如松柏，但比起道長靳長風的仙風道骨，此時的靳長風，卻更如怒海中一條生氣蓬勃的玄蛟。
躍出海面，傲視蒼生。
裎關侯是假的，但任玉龍卻能看到傳聞當中那位十七而領千軍萬馬的少年晉安侯的姿態。
李明悟顫抖著握著刀，卻一直不敢上前。許久之後他才擡眸望向屋裏的李明鈺，李明鈺早已停止了掙紮，他遙遙與自己弟弟對視著，雙眼通紅，眼淚不停落下，眼神中盡是乞求。
靳長風厭煩地悶哼一聲，伸出三根指頭立在李明悟面前："三天，給你三天時間，你慢慢想，三天後你給我答覆...三天後，你若不殺他，我便讓潼水城裏的所有人，一起來弄死他。"
靳長風這時才慢慢回頭，朝任玉龍笑著喊道："大哥，聽戲不？"
任玉龍與他對視少頃，挑眉點頭，邊上前走去，邊問："你完事兒了？"
"萬大事不能冷落了我大哥可不是？"二人並肩往外走，靳長風邊走邊笑道，"城裏一家臺子的戲唱的可不錯，早想著要帶大哥去瞧瞧。"
任玉龍道："不是說當官兒的，不該玩物喪志嗎？"
"能讓我喪志的，怕只有大哥那物了，"靳長風面不改色微笑道，"李明鈺早把這裎關侯的名聲敗得一塌糊塗了，我只要不玩男人不謀財害命，該也不會叫這名聲再能壞些去。"
"你是怎麽做到在泰歧觀那清心寡欲的地方呆了這麽些年的？"任玉龍啼笑皆非。
靳長風認真道："靠對大哥的朝思暮想。"
任玉龍："......"
二人一邊說著，已經走到侯府外。路上行人見著靳長風都立刻退避三舍，恨不得能把整條路都讓出來給他。
只是隨著靳長風離開，大夥兒又在背後暗裏小聲議論，這裎關侯邊兒上那位，又是何人？
路上還濺著昨晚的雨水，行人趕路皆匆匆。
靳長風帶著任玉龍有說有笑地在大街上走著，遠遠見著一位小男孩坐在路邊一小板凳上，小男孩小臉圓圓的，面前大石頭上擺放著一個竹籃子。
靳長風還在跟任玉龍說著什麽，一見那小男孩，便撒開任玉龍快步走了上前。
旁的行人見著靳長風躲都躲不及，而這小男孩見著靳長風向著自己跑來，眼裏都發著光，靳長風還沒走到跟前，小男孩便喊道："豆沙水晶餅！豆沙水晶餅！大哥哥，嘗嘗我姐姐親手做的餅餅唄！"
靳長風單膝蹲了下來，看著竹籃子裏平鋪著的一個個晶瑩剔透的圓餅。每個圓餅中間能看到一層深紅色的豆沙，餅面用不同的模子印出不同的花紋，有的是桃花，有的是"福"字。
行人看著裎關侯靠近小男孩，想起早前小井家發生的事兒，多少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緊張地在遠處望著。
有幾位當娘的看著這娃娃一臉單純無辜不谙世事的模樣，瞧著裎關侯走過去還以為是顧客而招呼，都焦急地急跺腳，幾次三番想要上前將男孩帶走，卻又不敢上前。
任玉龍走到靳長風身邊停下，靳長風雙手耷拉在膝蓋上，問小男孩："小兄弟，你這水晶餅，可新鮮咯？"
"當然新鮮咯！"小男孩自信滿滿道，"我阿姊每天一早早起來，就做這餅餅，可好吃了，大哥哥你要買一個嗎？二錢一個。"
靳長風從懷裏掏出錢袋，笑著又問："你可有幫你阿姊做餅餅？"
小男孩撇撇嘴，搖搖頭："阿姊從來不讓我幫忙，說我越幫越忙。"
"哈哈哈，"靳長風將一個銅板放到男孩手裏，"你便給我四個餅餅，剩下的錢，就當我請你吃好了。"
任玉龍垂眸看著靳長風，竟有些恍惚。
玩物喪志的是他。眉眼俱笑的，也是他。
心狠手辣的是他。純粹明媚的，還是他。
把自己說過的每字每句都記在心裏的，也是他。
但任玉龍卻在一瞬間覺得，無論他是誰，誰是他，只要是他，就無所謂了。
小男孩眉開眼笑地道了聲謝，連忙用紙包給包起了四個餅然後遞給靳長風。
靳長風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剛要站起來，卻忽然覺得膝蓋一陣酸痛，一下子使不上力氣。
任玉龍即時地帶住他手臂將他扶起，待靳長風站穩後，才問："你的腿還沒好？"
靳長風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大哥在，好不了。"
任玉龍怔了一下，隨即面不改色點點頭："也罷，從前帶著個孩子，如今跟著個瘸子，瘸子起碼跑不遠。"
只是任玉龍說出來的話還沒給過街的風吹散，他自己心裏便咯噔一下。
話是無心說出來的，只怕無心插柳，反變了柳成蔭。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靳長風，卻見靳長風只顧著低頭搗鼓著手中的水晶餅，見任玉龍停下，他才頓在原地，眨了眨眼。
任玉龍欲言又止，靳長風將一個水晶餅遞給任玉龍，笑道："嘗嘗。"
任玉龍接過餅，咬了一口，沒咬到豆沙。
"你這得咬大口些才到豆沙的，"靳長風一邊說，一邊示範給他看，邊走邊沒心沒肺道，"以前我二姐也喜歡做好吃的，從前只要不上學的時候，就喜歡往小廚房去，每每我到家了，她總有好吃的侯著我，小時候的我可胖了，跟球似的。"
任玉龍再咬一口，終於咬到豆沙，果然是甜的。
"你有兩個阿姊？"任玉龍問。
"是，"靳長風點點頭，"我兩個阿姐是不同的性子，長姐是女中豪傑，二姐溫婉可人，後來倆人都嫁去南邊了。"
任玉龍又問："既然都在南邊，你沒有去看過她們？"
"沒有，她們都以為我死了，"靳長風搖搖頭，看向任玉龍，"不過這也好，她們日子便好過些。"
任玉龍咬著水晶餅的動作驟然停下。
"到了，"靳長風忽然停下，轉身面對著一旁的飯館，說道，"這平安飯館裏頭的戲臺子一周才出一臺戲，今兒要給咱們趕上了。"
二人才跨過門檻，裏頭掌櫃的便立刻沖出來，點頭哈腰地請著他們上座。飯館裏本有幾些來客，但眾人見著掌櫃的動靜隨著回頭望去，見來者竟是裎關侯時，都紛紛快速逃逸般離開。
掌櫃的給二人設了最前頭的上座，任玉龍和靳長風分別坐下，店小二便上來擺上茶和糕點。
靳長風端著茶盞翹起二郎腿，茶盞在手，捏著杯蓋的手輕推著沫子，問："今兒演的哪一出？"
"嘿嘿嘿...回...回侯爺，"掌櫃的堆著笑臉回答，"今天我們這裏演的是《花木蘭》。"
掌櫃的見靳長風一時沒搭理，鬢邊冒出一滴汗，連忙又道："侯...侯爺要是不喜歡這戲...小的這就去叫他們換一支去...我們這裏的《帝女花》《紫釵記》《分飛燕》...都是唱的極好..."
"《花木蘭》挺好的，就《花木蘭》吧。"靳長風看都不看掌櫃的一眼。
掌櫃的退下後，靳長風睨了任玉龍一眼，問："大哥在江湖比我久，可聽說過長樂門？"
"嗯，知道，與你認識之前，在汝平見過一回，"任玉龍剛吃完最後一塊水晶餅，呷了一口茶，說，"但他們可不像這些戲臺子的，一周還能趕上一臺戲。長樂門的戲，千金難求，演不演，何時演，何地演，全憑陳門主的心情脾氣。怎麽，你想看？"
"雲箏撫面未仙子，玉面何時是青衣，"靳長風笑著瞥向任玉龍，"又有誰不想聽一場他們雲箏仙子，玉面青衣的一場好戲呢？"
任玉龍沈思片刻："改日帶你看上一場。"
二人言語談笑間，臺上帷幕一張，飾演花木蘭的戲子隨即登臺。
咿呀咿呀，臺上花木蘭見一布軍令上年邁父親的姓名而掩面落淚，二胡拉在多少人的傷心處。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靳長風一邊吃著還燙手的核桃酥，一邊小聲道，"大哥，木蘭尚且替父從軍，我身為晉安侯府獨子，當年我不得不走。"
任玉龍一邊看戲，手中本是在無意弄著杯蓋，聞言微怔，手中動作停下，緩緩回頭，望向靳長風。
"而且當年我也不是故意要不辭而別的，只是大哥你說過，你不願跟廟堂的事有任何關系，所以我才沒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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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長風作的是一副不學無術的紈絝姿態，說的卻是字字鏗鏘之言。
李明悟似乎沒料到這些話竟會從這無賴嘴裏說出來，他臉上的憤怒似乎暗淡些許。
他逐漸停下了掙紮，目光越過了擋在他面前的靳長風望向屋內自己的哥哥李明鈺。
李明鈺整個人被麻繩捆得跟裹蒸粽似的，他自見了自己弟弟後便不停地扭動自己身子，嗚嗚地朝李明悟發出叫聲。
"就算如此，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李明悟擲地有聲，目光轉回靳長風，狠狠地盯著他，"家有家規，國有國法，就算我哥有罪，那也應當由公堂上由地方官來定奪裁罪，你如此以惡制惡，以暴制暴，更不成體統。"
靳長風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甩了甩手，示意放了李明悟，後翻了個白眼，道："法那是對講法的人有用，但就你哥這種人渣，那是死不足惜，我這是給他一條活路。"
李明悟還要爭辯："你這分明是..."
"你口口聲聲說著惡，說著暴...可你應該還沒見過什麽是真正的惡，真正的暴吧..."靳長風垂眸，皮笑肉不笑地打斷道。
但隨即他又忽然擡眸，凝視著李明悟，仔細打量他片刻，光天白日艷陽高照之下，李明悟竟被他看得脊背發涼。
靳長風上前兩步，貼到他面前，笑道："小朋友，看你還長得挺標致的..."
李明悟臉色都青了，但就在他要閉眼時，目光忽然停在靳長風背後那不知何時出現的白衣男人身上。
任玉龍正站在廊下，咬著一個白花花的包子，神色淡定地看著他倆。
臉是淡定的，心卻不是。
不為什麽，不過就是方才靳長風說過的一字一句，都是曾經出自他口。
曾經曾經，要不是靳長風如今大聲說出來，自己怕都是早就記不起了。
屋檐還滴著雨水，大概是有幾滴剛好落到任玉龍臉上，任玉龍用手擦了擦臉，往裏站了些。
裏面的李明鈺又伺機嗚嚎兩聲，任玉龍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瞥竟似一道啞藥一樣，叫李明鈺不敢再吭一聲。
靳長風留意到他目光有異，側臉往後瞥了一道，往後退了兩步，雙手反握在身後，慢慢悠悠地說："如今外頭，也就認我一人是裎關侯，裏面的那位，不過就是一個姓李的廢物罷了，你又要如何？"
李明悟咬咬牙，道："只要你放了我哥，裎關侯一位，我們給你，我也保證，我哥以後不再做惡，我們也會用我們的行動，償還受害者..."
"你怎麽保證？你又怎麽償還？"靳長風冷聲打斷，他盯著李明悟，"不如這樣？古有石蠟殺石厚於陳，乃大義滅親。你既然跟我講大義，那我便如你所願，你且將你哥這禽獸殺了，我也與你保證，我立刻離開潼水，再也不回來。"
李明悟兄弟二人一聽，頓時楞住。
隨後李明鈺反應過來後，立刻又開始不停地在裏頭掙紮嚷嚷，任玉龍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回頭又瞪了他一眼，李明鈺立馬又不再吱聲，但他又怕又急，不停地扭動著身體，淚水不停地從雙眼裏擠出來。
"把刀給他。"靳長風朝高辛喝道。
李明悟一直低著頭還沒反應過來，直到高辛將刀硬生生地塞到他手裏，他才木楞地接過。
但那只手從來只知道執筆扶書，這會兒忽然塞來的長刀又重又冷，他竟一下子差點沒拿著，差點摔下。反應過來後才緊緊握著，可是整只手卻都在顫抖。
"什麽法什麽理？如果你口中所謂的法理真的有用，那何至於這麽多人慘死在你哥手中？"靳長風偏著頭看著李明悟，目光陰冷，振振有詞，"你哥活著，那就是潼水的災難。你自己走出去問問，多少人恨他，又有多少人怕他？多少人是敢怒不敢言？好好一個地方，偏偏給李明鈺這廝搞得烏煙瘴氣，民不聊生！你光天白日之下，公然講公正禮義，所謂大義，你難道不應該要先看看到底大義何缺，所謂根源何處？殺了你哥，固然不得叫人解氣，更不能叫死人起死回生，但怕這也是唯一能讓這城裏所有人松一口氣，接下來能安心過日子的法子了。"
今日明明天晴萬裏，此時的院中竟讓人覺著一陣寒涼。
怕是倒春寒罷。
靳長風這番話聲音不大，卻沈穩肅穆。
院子裏陷入一陣寂靜，站在後頭佪廊下的管家和小井聽了靳長風這番話，分別楞在原地，神色竟有絲絲意外和緊張。
任玉龍站在廊檐地下，遠遠地卻只能望見靳長風的背影。
靳長風今日穿著一套藏青色勾絲袍子，站在陽光下，仍舊的筆直端正，立如松柏，但比起道長靳長風的仙風道骨，此時的靳長風，卻更如怒海中一條生氣蓬勃的玄蛟。
躍出海面，傲視蒼生。
裎關侯是假的，但任玉龍卻能看到傳聞當中那位十七而領千軍萬馬的少年晉安侯的姿態。
李明悟顫抖著握著刀，卻一直不敢上前。許久之後他才擡眸望向屋裏的李明鈺，李明鈺早已停止了掙紮，他遙遙與自己弟弟對視著，雙眼通紅，眼淚不停落下，眼神中盡是乞求。
靳長風厭煩地悶哼一聲，伸出三根指頭立在李明悟面前："三天，給你三天時間，你慢慢想，三天後你給我答覆...三天後，你若不殺他，我便讓潼水城裏的所有人，一起來弄死他。"
靳長風這時才慢慢回頭，朝任玉龍笑著喊道："大哥，聽戲不？"
任玉龍與他對視少頃，挑眉點頭，邊上前走去，邊問："你完事兒了？"
"萬大事不能冷落了我大哥可不是？"二人並肩往外走，靳長風邊走邊笑道，"城裏一家臺子的戲唱的可不錯，早想著要帶大哥去瞧瞧。"
任玉龍道："不是說當官兒的，不該玩物喪志嗎？"
"能讓我喪志的，怕只有大哥那物了，"靳長風面不改色微笑道，"李明鈺早把這裎關侯的名聲敗得一塌糊塗了，我只要不玩男人不謀財害命，該也不會叫這名聲再能壞些去。"
"你是怎麽做到在泰歧觀那清心寡欲的地方呆了這麽些年的？"任玉龍啼笑皆非。
靳長風認真道："靠對大哥的朝思暮想。"
任玉龍："......"
二人一邊說著，已經走到侯府外。路上行人見著靳長風都立刻退避三舍，恨不得能把整條路都讓出來給他。
只是隨著靳長風離開，大夥兒又在背後暗裏小聲議論，這裎關侯邊兒上那位，又是何人？
路上還濺著昨晚的雨水，行人趕路皆匆匆。
靳長風帶著任玉龍有說有笑地在大街上走著，遠遠見著一位小男孩坐在路邊一小板凳上，小男孩小臉圓圓的，面前大石頭上擺放著一個竹籃子。
靳長風還在跟任玉龍說著什麽，一見那小男孩，便撒開任玉龍快步走了上前。
旁的行人見著靳長風躲都躲不及，而這小男孩見著靳長風向著自己跑來，眼裏都發著光，靳長風還沒走到跟前，小男孩便喊道："豆沙水晶餅！豆沙水晶餅！大哥哥，嘗嘗我姐姐親手做的餅餅唄！"
靳長風單膝蹲了下來，看著竹籃子裏平鋪著的一個個晶瑩剔透的圓餅。每個圓餅中間能看到一層深紅色的豆沙，餅面用不同的模子印出不同的花紋，有的是桃花，有的是"福"字。
行人看著裎關侯靠近小男孩，想起早前小井家發生的事兒，多少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緊張地在遠處望著。
有幾位當娘的看著這娃娃一臉單純無辜不谙世事的模樣，瞧著裎關侯走過去還以為是顧客而招呼，都焦急地急跺腳，幾次三番想要上前將男孩帶走，卻又不敢上前。
任玉龍走到靳長風身邊停下，靳長風雙手耷拉在膝蓋上，問小男孩："小兄弟，你這水晶餅，可新鮮咯？"
"當然新鮮咯！"小男孩自信滿滿道，"我阿姊每天一早早起來，就做這餅餅，可好吃了，大哥哥你要買一個嗎？二錢一個。"
靳長風從懷裏掏出錢袋，笑著又問："你可有幫你阿姊做餅餅？"
小男孩撇撇嘴，搖搖頭："阿姊從來不讓我幫忙，說我越幫越忙。"
"哈哈哈，"靳長風將一個銅板放到男孩手裏，"你便給我四個餅餅，剩下的錢，就當我請你吃好了。"
任玉龍垂眸看著靳長風，竟有些恍惚。
玩物喪志的是他。眉眼俱笑的，也是他。
心狠手辣的是他。純粹明媚的，還是他。
把自己說過的每字每句都記在心裏的，也是他。
但任玉龍卻在一瞬間覺得，無論他是誰，誰是他，只要是他，就無所謂了。
小男孩眉開眼笑地道了聲謝，連忙用紙包給包起了四個餅然後遞給靳長風。
靳長風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剛要站起來，卻忽然覺得膝蓋一陣酸痛，一下子使不上力氣。
任玉龍即時地帶住他手臂將他扶起，待靳長風站穩後，才問："你的腿還沒好？"
靳長風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大哥在，好不了。"
任玉龍怔了一下，隨即面不改色點點頭："也罷，從前帶著個孩子，如今跟著個瘸子，瘸子起碼跑不遠。"
只是任玉龍說出來的話還沒給過街的風吹散，他自己心裏便咯噔一下。
話是無心說出來的，只怕無心插柳，反變了柳成蔭。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靳長風，卻見靳長風只顧著低頭搗鼓著手中的水晶餅，見任玉龍停下，他才頓在原地，眨了眨眼。
任玉龍欲言又止，靳長風將一個水晶餅遞給任玉龍，笑道："嘗嘗。"
任玉龍接過餅，咬了一口，沒咬到豆沙。
"你這得咬大口些才到豆沙的，"靳長風一邊說，一邊示範給他看，邊走邊沒心沒肺道，"以前我二姐也喜歡做好吃的，從前只要不上學的時候，就喜歡往小廚房去，每每我到家了，她總有好吃的侯著我，小時候的我可胖了，跟球似的。"
任玉龍再咬一口，終於咬到豆沙，果然是甜的。
"你有兩個阿姊？"任玉龍問。
"是，"靳長風點點頭，"我兩個阿姐是不同的性子，長姐是女中豪傑，二姐溫婉可人，後來倆人都嫁去南邊了。"
任玉龍又問："既然都在南邊，你沒有去看過她們？"
"沒有，她們都以為我死了，"靳長風搖搖頭，看向任玉龍，"不過這也好，她們日子便好過些。"
任玉龍咬著水晶餅的動作驟然停下。
"到了，"靳長風忽然停下，轉身面對著一旁的飯館，說道，"這平安飯館裏頭的戲臺子一周才出一臺戲，今兒要給咱們趕上了。"
二人才跨過門檻，裏頭掌櫃的便立刻沖出來，點頭哈腰地請著他們上座。飯館裏本有幾些來客，但眾人見著掌櫃的動靜隨著回頭望去，見來者竟是裎關侯時，都紛紛快速逃逸般離開。
掌櫃的給二人設了最前頭的上座，任玉龍和靳長風分別坐下，店小二便上來擺上茶和糕點。
靳長風端著茶盞翹起二郎腿，茶盞在手，捏著杯蓋的手輕推著沫子，問："今兒演的哪一出？"
"嘿嘿嘿...回...回侯爺，"掌櫃的堆著笑臉回答，"今天我們這裏演的是《花木蘭》。"
掌櫃的見靳長風一時沒搭理，鬢邊冒出一滴汗，連忙又道："侯...侯爺要是不喜歡這戲...小的這就去叫他們換一支去...我們這裏的《帝女花》《紫釵記》《分飛燕》...都是唱的極好..."
"《花木蘭》挺好的，就《花木蘭》吧。"靳長風看都不看掌櫃的一眼。
掌櫃的退下後，靳長風睨了任玉龍一眼，問："大哥在江湖比我久，可聽說過長樂門？"
"嗯，知道，與你認識之前，在汝平見過一回，"任玉龍剛吃完最後一塊水晶餅，呷了一口茶，說，"但他們可不像這些戲臺子的，一周還能趕上一臺戲。長樂門的戲，千金難求，演不演，何時演，何地演，全憑陳門主的心情脾氣。怎麽，你想看？"
"雲箏撫面未仙子，玉面何時是青衣，"靳長風笑著瞥向任玉龍，"又有誰不想聽一場他們雲箏仙子，玉面青衣的一場好戲呢？"
任玉龍沈思片刻："改日帶你看上一場。"
二人言語談笑間，臺上帷幕一張，飾演花木蘭的戲子隨即登臺。
咿呀咿呀，臺上花木蘭見一布軍令上年邁父親的姓名而掩面落淚，二胡拉在多少人的傷心處。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靳長風一邊吃著還燙手的核桃酥，一邊小聲道，"大哥，木蘭尚且替父從軍，我身為晉安侯府獨子，當年我不得不走。"
任玉龍一邊看戲，手中本是在無意弄著杯蓋，聞言微怔，手中動作停下，緩緩回頭，望向靳長風。
"而且當年我也不是故意要不辭而別的，只是大哥你說過，你不願跟廟堂的事有任何關系，所以我才沒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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