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山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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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2
鹿見林說的對，這世上，死的人，還少嗎？
自己曾幾何時，不也是被世人以為早已上了那黃泉路了嗎？
趙爐生趙爐生，且不說用沒用梨顱，自己的腦子還好使不好使，趙爐生這名字聽著不陌生，但也不熟悉。
任玉龍在自己腦袋瓜子裏翻箱倒櫃找了好一陣子，才在那堆塵封許久的回憶裏搜出那麽一條線索。
趙爐生，是他從前在瀛山閣上的師兄。
比任玉龍年紀稍微年長幾年，是個沈默寡言的性子。
世間每每一群人聚在一起，學塾也好，門派也好，就算是朝堂之上，抑或是江湖之中，都總會有那麽一兩位不起眼的人物。
這些人他們從來規行矩步，安安靜靜，不爭不搶，水平在一群人裏不上也不下，絕不是別人會註意到的。他們總是在角落裏孤獨地看著人群中的風起雲湧，就算被人熱情邀請參與其中，他們都總顯得格格不入，在其中坐立不安。
趙爐生，當年在瀛山閣上，便是這麽一位人物。
那時候任玉龍仗著自己天賦過人，年紀不大，卻早早就在一眾師兄弟之中拔得頭籌，更有師娘的愛護，還有大師兄呂伯鴻的偏袒，在瀛山閣上打小就是行跡頑劣，我行我素。
一開始還有幾個貪玩的師兄弟會跟著任玉龍一起為非作歹，但後來被責罰一二次，也漸漸不敢再與任玉龍同流合汙了，久而久之，任玉龍便習慣了獨來獨往。
偶爾還會跟幾位聊得來的師兄弟一起玩鬧，但其餘更多的，是看不慣他行跡的，任玉龍與他們都幾乎沒有什麽往來。
更不要說這位一直默默無聞的趙爐生。
任玉龍大概就是天生橫行無忌的性子。別人被罰一次，斷然就不敢有第二次，但任玉龍卻恰恰相反，被罰了一次，下次只想著如何才不會被虞年抓住。
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任玉龍批鹿見林為老不尊這詞也不假，當年在山上的這些胡作非為，多多少少也有著鹿見林在背後給他出謀劃策。
任玉龍隱約還記得，鹿見林當年還給虞年嗔過，說他要不幹脆把這小子帶走自己教好了。
而鹿見林卻只是笑嘻嘻說，這孩子聰明好動是好事兒，這年紀不玩個痛快，那得少了多少樂趣！？
這般如此，在瀛山閣的日子裏，任玉龍除去對山下的向往，就是在山上搗亂，就只說在山上，就算不搗亂，剩下的時間要不跟在師娘身後賣乖，要不在呂伯鴻身邊打鬧，要不就在想著如何躲開虞年的視線。
哪裏還會留意這位什麽趙爐生？
如今想破腦袋地去回憶，順藤摸瓜，把藤都快要捋斷了，也只能想起二人間那麽一點點交集。
那時任玉龍好像是十二三歲，最不知所謂的年紀。
印象中那日自己正在後山抓野雞，一位穿著瀛山閣校服的少年人，雙眉耷拉著，唯唯諾諾地向躲在樹後，膽怯地看著自己，想上前，又不敢多邁一步。
只見少年人比自己高上半個頭，身段勻稱，相貌普通，是放在人海中便再也找不到的人物。
想來就是自己師兄弟了，可任玉龍卻是想不起來這人到底叫什麽名字。
任玉龍那時便走上前，大聲問他，餵！你怎麽啦？
少年被他嚇了一跳，從樹後挪出來，低著頭說："我叫趙爐生，我...我...我昨天瞧見你練功，有一招式，我...我...你...你能不能教教我？"
任玉龍先是一楞，隨後立刻大笑起來，趙爐生又被他嚇得不知所措。
任玉龍扔掉手裏的樹枝，上前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摟著他肩膀邊走邊說："這有什麽！等我抓了這野雞，等會兒便教你！"
後來的事，那只野雞到底抓沒抓成，自己最後到底教沒教他，任玉龍也就真的都記不清楚了。
那時的任玉龍怎麽也不會想到，十多年後的今天，竟然會在這般場合再見。
這時的任玉龍，也怎麽都不會想到，鹿見林神神秘秘要帶自己去見的人，竟然是他。
就在任玉龍疑惑的時候，鹿見林已經吩咐要了一碗湯面，還有幾個小菜，任玉龍在苦思冥想的時候，鹿見林已經津津有味地將桌上飯菜吃了過半。
任玉龍回神，無奈看著他，從他筷子下搶走了最後一塊炒肉片，立馬送到自己嘴裏，咽下後沒好氣問："趙爐生，然後呢？"
鹿見林"嘖"了一聲，一臉嫌棄。
他搖了搖頭，默默地夾了一簇涼拌蕨菜，說："三年前，整個瀛山閣，連同掌門人，武林四大宗師之首虞年，瀛山閣七位長□□一百二十四人，一夜之間死於非命。可偏偏是他，趙爐生，在當時事發後不到半年的時間，在遠於千裏之外的樵山，自立門派，成了樵山派掌門。這還不夠蹊蹺嗎？"
任玉龍忽然停下筷子，盯著鹿見林，壓低聲音問："你知道些什麽？"
"哎，你說你這小子，現在長大咯，可就沒以前好玩兒了，"鹿見林滿臉可惜地搖搖頭，"你小的時候，每次我賣關子，你就那麽個小矮子，都會纏著我老半天求我繼續講，那時候我讓你倒茶你就倒茶，讓你捶腿你就屁顛屁顛給我捶腿去了，哪兒會像你現在這麽冷冰冰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任玉龍實在被鹿見林磨得沒有半點脾氣，迎著鹿見林的話不斷點頭，只好示意是自己不好，給鹿見林倒了半杯酒，耐著性子賠了個不是，又示意請他繼續說。
鹿見林這才心滿意足地笑笑，喝一口酒，繼續說："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師父真的在下面把關系都搞搞好了，我本來也無意你們武林之中的事兒的，誰料到，之前路過江下地方的時候，竟然恰好被我逮著了黃金鯉，那老頭子，給我賣了個消息。"
任玉龍雖不願承認，但他的心確實是給鹿見林吊了起來。
畢竟黃金鯉的名聲在江湖上還是有點分量的，話都有說了，嘴含黃金不吐沫，深海尋鮫錦上鯉。
只有黃金鯉不願說的，沒有他不知道的，他說出來的話也沒有是假的。只是這人向來在江湖裏是神龍擺尾不見首，多少達官貴人金銀一堆，就想要見其一面，最後卻都是撲了空。
"黃金鯉說，在瀛山慘案發生之前，趙爐生，見過一個人。"鹿見林意味深長地凝視著任玉龍雙眼。
"祝星辰？"任玉龍皺眉問。
鹿見林笑著搖搖頭，又抿了一口酒。
任玉龍想了想，沈聲又試探："無窮寺，若虛？"
鹿見林還是笑著搖頭，放下酒杯，說："江下明傀堂，鐘朧。"
"鐘朧？！"任玉龍明顯震驚，"明傀堂怎麽也摻和進來了？"
"我也是這麽個說法，明傀堂雖身在江湖，卻從來不插手武林中的大小事兒，他們六層樓就做著送魂這麽一樁掌門生意，也夠叫他們分身乏術了，"鹿見林湊上前一點，繼續說，"可要是告訴我這事兒的是旁人，我也就不會相信的，但說出這話的可是黃金鯉啊，這我不信也得信了。"
任玉龍右手食指不自覺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沈沈落在桌面，沈聲道：“可是明傀堂...明傀堂，六層樓，只送魂，不殺人...”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不用動手，動手的可以是別人，”鹿見林瞧了他一眼，又說，"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也不曉得，所以才帶著你來樵山，咱們問個清楚。"
任玉龍還在想著鹿見林方才的話，沒有絲毫反應，鹿見林忽然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任玉龍才驟然回神。
鹿見林略顯心疼地看他一眼，又說："你從前可不是這麽個會焦慮的人。當年說下山，二話不說就下山去了。"
任玉龍兩指撚著酒杯，用酒杯底在桌面上劃著圈，說："從前...哪裏能說從前..."
"既然不能說從前，那也沒必要說以後，"鹿見林用酒壺的細壺嘴壓在任玉龍的酒杯上，說，"小子，再教你四個字，活，在，當，下。"
任玉龍擡眸看向鹿見林，沒有說話。
"既然都走到答案的門口了，多想也無益，自己瞎琢磨，那還是廢著自己的精神，要想知道答案，只要往前走就是了，既然還沒往裏走，我們就不該去猜測，徒添煩惱，"
鹿見林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比拇指稍微大一些的玉瓶，放到桌面送向任玉龍。
鹿見林指了指那玉瓶，又說，"路過汝平的時候偶然識得一位柔化藥商，從他那兒得來的，帶著去問過杜齋主，必要時，你倒是可以用。"
任玉龍接過玉瓶，狐疑望向鹿見林。
鹿見林說："這藥不能解掉你身上的長命鎖，可是能夠讓你在疼痛的時候減輕痛感。但你要記著，這藥是治標不治本的，你要解掉長命鎖，現在就只剩下伽靈上邪了。這藥更加不能多吃，柔化的玩意兒，你清楚的，都是有癮性和毒性的，那藥商也算是實誠人，他自個兒也把話說來明白，這藥要是用多了，你身體上別的感官，都會跟著減弱的。"
任玉龍將玉瓶把玩在手裏，轉著看了幾看，忽然心不在焉地問："別的感官...心的感官，算不算..."
鹿見林不語看著他，眼神裏並沒有諷刺，沒有嘲笑，更沒有玩笑。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就像一位久經世事風塵的智者，冷靜地看著一位入世未深的孩子，在等待著他將自己的心事告訴自己。
可任玉龍神色平淡地凝視了那玉瓶許久，剛擡頭，對上鹿見林的目光時，他卻像如夢初醒一般，自顧自地搖搖頭，說："沒什麽。"
也不是不想說。
任玉龍這輩子裏認識過許多人，若要從當中找一位，自己可以十足信任的人，那只有鹿見林。
其實心裏許多的話，明明都已經到了喉頭了，可是到了最後他還是無聲地咽回肚子裏。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該怎麽說。
但鹿見林分明從剛才這一瞬間的對視之中，看到了任玉龍眼底煙硝殆盡的哀傷。
靳長風死了之後，任玉龍其實反而記起了很多事情。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靳長風之前在泰歧觀那晚說的話，要想知道腦海中的畫面到底是真是假，最重要問問自己的心。
就好像靳長風在自己面前倒下的瞬間，任玉龍的心裏，是真的很痛，他好像真的明白了，書裏話裏那句所謂的"心痛如絞"的滋味。
但是他現在，又覺得心裏很空。
可是奇怪的是，任玉龍卻覺得這種感覺異常的熟悉。
好像曾幾何時，他也曾試過這般，從心痛，到心空的感覺。可是後來，他就都忘了。
再後來，他就開始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再從麒嶺到樵山，這一路上的奔波和無窮無盡的思緒，好像在這一刻才回過神來。他就好像又做了一場夢一般。
酒杯空了又空，酒壺也跟著空了。
鹿見林喚夥計來添酒，而這時客棧之外，卻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等任玉龍和鹿見林向外望去，一位夥計匆匆跑到櫃臺後，在掌櫃的耳邊說了幾句，掌櫃的臉色一變，立刻放下手上的活兒便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馬蹄聲逐漸停下，掌櫃的還沒走到門口，只見外頭便邁了一條腿進來跨過門檻。
掌櫃的快步上前迎上去，畢恭畢敬地笑著道："王老板怎麽提前一日就到了，看來是路上還順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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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曾幾何時，不也是被世人以為早已上了那黃泉路了嗎？
趙爐生趙爐生，且不說用沒用梨顱，自己的腦子還好使不好使，趙爐生這名字聽著不陌生，但也不熟悉。
任玉龍在自己腦袋瓜子裏翻箱倒櫃找了好一陣子，才在那堆塵封許久的回憶裏搜出那麽一條線索。
趙爐生，是他從前在瀛山閣上的師兄。
比任玉龍年紀稍微年長幾年，是個沈默寡言的性子。
世間每每一群人聚在一起，學塾也好，門派也好，就算是朝堂之上，抑或是江湖之中，都總會有那麽一兩位不起眼的人物。
這些人他們從來規行矩步，安安靜靜，不爭不搶，水平在一群人裏不上也不下，絕不是別人會註意到的。他們總是在角落裏孤獨地看著人群中的風起雲湧，就算被人熱情邀請參與其中，他們都總顯得格格不入，在其中坐立不安。
趙爐生，當年在瀛山閣上，便是這麽一位人物。
那時候任玉龍仗著自己天賦過人，年紀不大，卻早早就在一眾師兄弟之中拔得頭籌，更有師娘的愛護，還有大師兄呂伯鴻的偏袒，在瀛山閣上打小就是行跡頑劣，我行我素。
一開始還有幾個貪玩的師兄弟會跟著任玉龍一起為非作歹，但後來被責罰一二次，也漸漸不敢再與任玉龍同流合汙了，久而久之，任玉龍便習慣了獨來獨往。
偶爾還會跟幾位聊得來的師兄弟一起玩鬧，但其餘更多的，是看不慣他行跡的，任玉龍與他們都幾乎沒有什麽往來。
更不要說這位一直默默無聞的趙爐生。
任玉龍大概就是天生橫行無忌的性子。別人被罰一次，斷然就不敢有第二次，但任玉龍卻恰恰相反，被罰了一次，下次只想著如何才不會被虞年抓住。
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任玉龍批鹿見林為老不尊這詞也不假，當年在山上的這些胡作非為，多多少少也有著鹿見林在背後給他出謀劃策。
任玉龍隱約還記得，鹿見林當年還給虞年嗔過，說他要不幹脆把這小子帶走自己教好了。
而鹿見林卻只是笑嘻嘻說，這孩子聰明好動是好事兒，這年紀不玩個痛快，那得少了多少樂趣！？
這般如此，在瀛山閣的日子裏，任玉龍除去對山下的向往，就是在山上搗亂，就只說在山上，就算不搗亂，剩下的時間要不跟在師娘身後賣乖，要不在呂伯鴻身邊打鬧，要不就在想著如何躲開虞年的視線。
哪裏還會留意這位什麽趙爐生？
如今想破腦袋地去回憶，順藤摸瓜，把藤都快要捋斷了，也只能想起二人間那麽一點點交集。
那時任玉龍好像是十二三歲，最不知所謂的年紀。
印象中那日自己正在後山抓野雞，一位穿著瀛山閣校服的少年人，雙眉耷拉著，唯唯諾諾地向躲在樹後，膽怯地看著自己，想上前，又不敢多邁一步。
只見少年人比自己高上半個頭，身段勻稱，相貌普通，是放在人海中便再也找不到的人物。
想來就是自己師兄弟了，可任玉龍卻是想不起來這人到底叫什麽名字。
任玉龍那時便走上前，大聲問他，餵！你怎麽啦？
少年被他嚇了一跳，從樹後挪出來，低著頭說："我叫趙爐生，我...我...我昨天瞧見你練功，有一招式，我...我...你...你能不能教教我？"
任玉龍先是一楞，隨後立刻大笑起來，趙爐生又被他嚇得不知所措。
任玉龍扔掉手裏的樹枝，上前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摟著他肩膀邊走邊說："這有什麽！等我抓了這野雞，等會兒便教你！"
後來的事，那只野雞到底抓沒抓成，自己最後到底教沒教他，任玉龍也就真的都記不清楚了。
那時的任玉龍怎麽也不會想到，十多年後的今天，竟然會在這般場合再見。
這時的任玉龍，也怎麽都不會想到，鹿見林神神秘秘要帶自己去見的人，竟然是他。
就在任玉龍疑惑的時候，鹿見林已經吩咐要了一碗湯面，還有幾個小菜，任玉龍在苦思冥想的時候，鹿見林已經津津有味地將桌上飯菜吃了過半。
任玉龍回神，無奈看著他，從他筷子下搶走了最後一塊炒肉片，立馬送到自己嘴裏，咽下後沒好氣問："趙爐生，然後呢？"
鹿見林"嘖"了一聲，一臉嫌棄。
他搖了搖頭，默默地夾了一簇涼拌蕨菜，說："三年前，整個瀛山閣，連同掌門人，武林四大宗師之首虞年，瀛山閣七位長□□一百二十四人，一夜之間死於非命。可偏偏是他，趙爐生，在當時事發後不到半年的時間，在遠於千裏之外的樵山，自立門派，成了樵山派掌門。這還不夠蹊蹺嗎？"
任玉龍忽然停下筷子，盯著鹿見林，壓低聲音問："你知道些什麽？"
"哎，你說你這小子，現在長大咯，可就沒以前好玩兒了，"鹿見林滿臉可惜地搖搖頭，"你小的時候，每次我賣關子，你就那麽個小矮子，都會纏著我老半天求我繼續講，那時候我讓你倒茶你就倒茶，讓你捶腿你就屁顛屁顛給我捶腿去了，哪兒會像你現在這麽冷冰冰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任玉龍實在被鹿見林磨得沒有半點脾氣，迎著鹿見林的話不斷點頭，只好示意是自己不好，給鹿見林倒了半杯酒，耐著性子賠了個不是，又示意請他繼續說。
鹿見林這才心滿意足地笑笑，喝一口酒，繼續說："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師父真的在下面把關系都搞搞好了，我本來也無意你們武林之中的事兒的，誰料到，之前路過江下地方的時候，竟然恰好被我逮著了黃金鯉，那老頭子，給我賣了個消息。"
任玉龍雖不願承認，但他的心確實是給鹿見林吊了起來。
畢竟黃金鯉的名聲在江湖上還是有點分量的，話都有說了，嘴含黃金不吐沫，深海尋鮫錦上鯉。
只有黃金鯉不願說的，沒有他不知道的，他說出來的話也沒有是假的。只是這人向來在江湖裏是神龍擺尾不見首，多少達官貴人金銀一堆，就想要見其一面，最後卻都是撲了空。
"黃金鯉說，在瀛山慘案發生之前，趙爐生，見過一個人。"鹿見林意味深長地凝視著任玉龍雙眼。
"祝星辰？"任玉龍皺眉問。
鹿見林笑著搖搖頭，又抿了一口酒。
任玉龍想了想，沈聲又試探："無窮寺，若虛？"
鹿見林還是笑著搖頭，放下酒杯，說："江下明傀堂，鐘朧。"
"鐘朧？！"任玉龍明顯震驚，"明傀堂怎麽也摻和進來了？"
"我也是這麽個說法，明傀堂雖身在江湖，卻從來不插手武林中的大小事兒，他們六層樓就做著送魂這麽一樁掌門生意，也夠叫他們分身乏術了，"鹿見林湊上前一點，繼續說，"可要是告訴我這事兒的是旁人，我也就不會相信的，但說出這話的可是黃金鯉啊，這我不信也得信了。"
任玉龍右手食指不自覺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沈沈落在桌面，沈聲道：“可是明傀堂...明傀堂，六層樓，只送魂，不殺人...”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不用動手，動手的可以是別人，”鹿見林瞧了他一眼，又說，"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也不曉得，所以才帶著你來樵山，咱們問個清楚。"
任玉龍還在想著鹿見林方才的話，沒有絲毫反應，鹿見林忽然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任玉龍才驟然回神。
鹿見林略顯心疼地看他一眼，又說："你從前可不是這麽個會焦慮的人。當年說下山，二話不說就下山去了。"
任玉龍兩指撚著酒杯，用酒杯底在桌面上劃著圈，說："從前...哪裏能說從前..."
"既然不能說從前，那也沒必要說以後，"鹿見林用酒壺的細壺嘴壓在任玉龍的酒杯上，說，"小子，再教你四個字，活，在，當，下。"
任玉龍擡眸看向鹿見林，沒有說話。
"既然都走到答案的門口了，多想也無益，自己瞎琢磨，那還是廢著自己的精神，要想知道答案，只要往前走就是了，既然還沒往裏走，我們就不該去猜測，徒添煩惱，"
鹿見林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比拇指稍微大一些的玉瓶，放到桌面送向任玉龍。
鹿見林指了指那玉瓶，又說，"路過汝平的時候偶然識得一位柔化藥商，從他那兒得來的，帶著去問過杜齋主，必要時，你倒是可以用。"
任玉龍接過玉瓶，狐疑望向鹿見林。
鹿見林說："這藥不能解掉你身上的長命鎖，可是能夠讓你在疼痛的時候減輕痛感。但你要記著，這藥是治標不治本的，你要解掉長命鎖，現在就只剩下伽靈上邪了。這藥更加不能多吃，柔化的玩意兒，你清楚的，都是有癮性和毒性的，那藥商也算是實誠人，他自個兒也把話說來明白，這藥要是用多了，你身體上別的感官，都會跟著減弱的。"
任玉龍將玉瓶把玩在手裏，轉著看了幾看，忽然心不在焉地問："別的感官...心的感官，算不算..."
鹿見林不語看著他，眼神裏並沒有諷刺，沒有嘲笑，更沒有玩笑。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就像一位久經世事風塵的智者，冷靜地看著一位入世未深的孩子，在等待著他將自己的心事告訴自己。
可任玉龍神色平淡地凝視了那玉瓶許久，剛擡頭，對上鹿見林的目光時，他卻像如夢初醒一般，自顧自地搖搖頭，說："沒什麽。"
也不是不想說。
任玉龍這輩子裏認識過許多人，若要從當中找一位，自己可以十足信任的人，那只有鹿見林。
其實心裏許多的話，明明都已經到了喉頭了，可是到了最後他還是無聲地咽回肚子裏。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該怎麽說。
但鹿見林分明從剛才這一瞬間的對視之中，看到了任玉龍眼底煙硝殆盡的哀傷。
靳長風死了之後，任玉龍其實反而記起了很多事情。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靳長風之前在泰歧觀那晚說的話，要想知道腦海中的畫面到底是真是假，最重要問問自己的心。
就好像靳長風在自己面前倒下的瞬間，任玉龍的心裏，是真的很痛，他好像真的明白了，書裏話裏那句所謂的"心痛如絞"的滋味。
但是他現在，又覺得心裏很空。
可是奇怪的是，任玉龍卻覺得這種感覺異常的熟悉。
好像曾幾何時，他也曾試過這般，從心痛，到心空的感覺。可是後來，他就都忘了。
再後來，他就開始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再從麒嶺到樵山，這一路上的奔波和無窮無盡的思緒，好像在這一刻才回過神來。他就好像又做了一場夢一般。
酒杯空了又空，酒壺也跟著空了。
鹿見林喚夥計來添酒，而這時客棧之外，卻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等任玉龍和鹿見林向外望去，一位夥計匆匆跑到櫃臺後，在掌櫃的耳邊說了幾句，掌櫃的臉色一變，立刻放下手上的活兒便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馬蹄聲逐漸停下，掌櫃的還沒走到門口，只見外頭便邁了一條腿進來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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