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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子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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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子溝3

二十五年前,深秋,西北,盜翁山腳。

那時的胡不喜,剛過廿二生辰。

那日的長空沒有一抹浮雲,落日的餘暉就殷紅,就像一匹絲滑的綢緞,被地上的鮮血染紅,又撕扯,再掛在長天上,無邊無際。

盜翁山腳那片銀杏林金黃如爍,漫無邊際的銀杏樹,正值深秋,黃澄澄的銀杏葉子鋪滿一地。

一棵年邁的樹腳下,靠著一名身著白裙的女子,白衣染了血,女子腿上枕著一個男人,男人雙眼閉起,神態祥和,但身上早已沒了體溫。

胡不喜在銀杏林子裏發瘋似的跑了一整個下午,她臉上的淚水未曾停歇,她像一只無頭蒼蠅那樣在林子裏四處找尋,卻不敢叫喊。

直到她隱隱約約看到遠處樹下的人影,她淚水再次決堤,喜極而涕地沖過去,跌跌撞撞,差點摔倒。

胡不喜沖幾乎是跪著滑到那女子身邊,她緊緊抓住女子還留著幹涸血跡的手,抵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阿喜..."女子已是燈枯油盡,她蒼白的臉上擠出最後一絲溫柔的笑容,"阿喜,我很快就要去見平哥了,你不要傷心,平哥在那邊等著我呢..."

"小令...小令..."胡不喜抽噎不止,她緊緊將女子的手抱在懷裏,說,"你的手...你的手...怎麽...怎麽這麽冷...是不是這衣裳不暖...我...我把我衣服給你穿..."

胡不喜說著就要將自己身上的外裙脫下來,女子眼角落下兩行冰冷的淚,她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按住胡不喜的手,安寧地看著她雙眼,卻止不住眼淚一直往下掉。

"阿喜...這輩子能認識你和星辰,是我最大的福氣..."女子深吸一口氣,輕輕地說,"我和平哥一死,他們...他們就沒有理由...再來...再來找你們了...燕西大地,以後就能太平了..."

胡不喜拼命搖頭,她死死握著女子的手,泣不成聲。

女子本放在男人臉上的手,溫柔地抹去胡不喜的眼淚,卻抹之不盡。

女子說:"阿喜,不要傷心了...我死後...也不必埋葬平哥和我,隨著他們找到我們的遺體,他們才會罷手的..."

"阿喜,你不需要去恨任何人,這就是江湖,"女子輕嘆一口氣,手垂在男人臉上,輕輕撫摸著那冰冷卻仍舊英俊的臉,隨後她又看向胡不喜,目帶哀求道,"可是阿喜,你能不能答應我最後一件事..."

胡不喜抽咽著拼命點頭。

二十五年前的深秋,那日的落日極美,美得不似人間應有之景。

就算如今寒冬,可是於胡不喜而言,這一生都再沒遇過像那個黃昏那般刺骨的寒冷。

不久之前,在廟裏所有人終於熟睡昏迷之後,她跟在白無邪之後走出破廟的時候,她看著白無邪的背影,竟是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跟在那少年身後,少年旁邊還有一位活潑可愛的少女,三人迎著日月星辰,在那片黃沙大地上恣意奔跑。

她和白無邪對面站著,白無邪雙手負在身後,仰頭望向那一輪模糊的月。

"小尼姑?"白無邪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胡婆婆?"

胡不喜盯著白無邪,沈聲說:"你一路都在躲著我,要不是借了這一群小尼姑,我怎麽能跟你說上一句話?"

白無邪長嘆一口氣:"你答應了她的事也都做到了,你還來做什麽?"

胡不喜搖搖頭,執拗說:"你離開雁歸。"

白無邪沒有說話,仍是深遠悠長地望著那片散漫的月光。

胡不喜上前兩步,伸手摸進袍子裏的腰側,壓低聲音又說:"我答應了小令的事,我一定會做到。你在他身邊,就是害了他!"

白無邪還是沒有理會。

胡不喜忽然疾步上前,從袍子裏忽然一揮手,指縫中已經夾住了三根指長的金梅花針,向著白無邪的脖頸處飛快刺去!

然而就在針尖已經貼到白無邪的脖子處的肌膚上時,白無邪驟然扭頭,身影流動,左手還折在身後,右手已經落在胡不喜手臂之下。

他再用折扇自下而上地敲打了胡不喜手肘麻筋,胡不喜手一軟,金針頓時下落。

而白無邪再一個彎身,等他恭正重新站在胡不喜面前的時候,那三根金針已經安安穩穩地躺在他手掌心上。

白無邪垂眸看著金針,說:"你從小就不是我對手,現在更加不會是。"

胡不喜一張僵硬的老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是她的雙眼裏卻充滿著憤怒。

白無邪抓住她的手,將金針還給她,說:"現在任雁歸身邊也不僅僅是我,你怎麽不去了解一下,他身邊的那位道士,到底是什麽人呢?"

胡不喜一聽,眼裏的憤怒果然減了點,多了點疑惑。

白無邪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又說:"你下毒的功夫,如今江湖上根本無人能及,可是我倆自相殘殺,那才是小令最不樂見的吧?與其用這功夫對付我,你為什麽要放著一條中原朝廷裏的狗,在小令身邊呢?"

胡不喜眸中頓時一顯驚訝:"什麽意思?"

白無邪心有成竹一笑,意味深長地看著胡不喜雙眼,說:"鳩安晉安侯魏廣寧的兒子,魏允臺,這名字,熟悉嗎?"

白無邪頓了頓,挑挑眉,話鋒一轉,又說:"司徒三嫂死了。"

"什麽!?"胡不喜大驚。

"就是不久之前,在泰歧觀裏,死在那小子手上的,"白無邪說,"那小子纏在任雁歸身邊,你覺得他圖什麽?"

胡不喜咬唇低著頭,似在沈思著什麽,再也沒有說話。

白無邪滿意地勾了勾嘴角,隨後又問:"玉龍刀到底在哪兒?"

胡不喜垂眸許久,忽然冷笑一聲,說:"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會讓任玉龍去到麒嶺的,我既然給他下了長命鎖,我就會讓他這輩子都解不開...什麽人!?"

胡不喜目光驟然射向白無邪身後的漆黑一片的密林之中,一道黑影瞬間在林中穿梭逃離,發起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音。

白無邪轉身朝黑暗中望去,然而就在這時,二人身後的石林中忽然也發出一道細微的動靜。

胡不喜警惕地轉身望向石林。

"厲害,一石二鳥了,"白無邪餘光往石林一瞥,隨即冷笑,"我去追林子那位,這裏交給你了。"

白無邪一石二鳥這詞用得相當準確。

胡不喜起初看到的,並非巨石之後的任玉龍和靳長風,那一聲"什麽人"指的自然也不是他們二位。

只是也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靳長風真的不小心,那一聲"什麽人"傳來時,他腳下忽然在冰上一滑,雖然任玉龍眼疾手快地攔腰將他扶住,可還是發出了動靜。

任玉龍無奈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為什麽,脫口而出便低聲斥道:"你怎麽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了?"

可是他此話一出,他自己卻驟然楞了一下,他腦子裏想到的,其實還有半句,"走路不好好走",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了。

靳長風明顯也頓了頓。

然而胡不喜的腳步聲越發接近巨石,靳長風立刻回神,他將任玉龍往後推了下,低聲說:"少閣主先躲一躲,貧道出去將她引開,少閣主還請自行脫身吧。"

不等任玉龍做出反應,靳長風已經大步凜然地繞過巨石走到胡不喜跟前。

胡不喜看到靳長風這般思思然走到自己跟前的時候,她還有些意外,可隨後她便冷聲說:"你倒是有點本事,這般竟也迷不倒你。"

靳長風幹冷地提了提嘴角,謙遜道:"僥幸,僥幸罷了。"

任玉龍心道,當真僥幸了。

不久之前,靳長風給那位胡婆婆把脈的時候他便感到大大的不對勁。

這位風燭殘年的老婆婆看似已經是年邁體弱,那張臉上的皺紋,脖子上的褶皺,還有一點一點的老人斑,哪哪兒都出賣不了她,可是人的脈象,終究是騙不了人的。

靳長風兩根指頭往她脈門一放,這分明就是一位常年習武的中年人的脈象。

可那時他看著這老婆婆雙眼緊閉著靠在一位小尼姑懷中,小尼姑面露擔憂,一旁的羅青缊等人亦如是,他心中只道暫且不打草驚蛇。

而任玉龍走到靳長風身邊的時候,靳長風給他投來的眼神,任玉龍馬上便看出當中不妥,他順著靳長風的目光看去胡婆婆,而他卻一眼看到胡婆婆衣服衣領處的繡紋。

任玉龍總覺得這繡紋他曾經在哪裏見過。

二人到了此時也只是起了點疑多了個心眼兒,也沒有多問其他。

直到藍沁之後說的那句,胡婆婆告訴她們讓她們順著琵琶山一直向著東南方向而行,任玉龍二人才頓時提心。

這位胡婆婆,是故意將這群小尼引到這褶子溝裏的。

只是那時候任玉龍還是不清楚這位胡婆婆的動機到底是什麽,到底是要將這群小尼姑帶到這裏,還是為了在這裏遇到自己一行三人。

再直到他無意中觀察到,自從這胡婆婆出現之後,盡管白無邪一直還掛著他那張風流的嘴臉在插科打諢,但他的臉色是不怎麽好看。

任玉龍沒有問,也沒有說什麽,只是一直在暗中緊緊盯著這二人。

果不其然,就在白無邪殷勤爽快地給這群小尼姑添加柴火的時候,他飛快地從那位胡婆婆手中拿了些什麽。

沒多久,任玉龍便敏銳地捕捉到那點燒火的氣味中夾了一絲非常不明顯的香氣,而任玉龍很快也逐漸感到暈眩,他立馬明白。

他和靳長風二人一邊裝作若無其事,暗地裏卻在拼命地屏息等待。

果然就等到了二人相繼走了破廟。

任玉龍躲在巨石之後,其實他也沒有刻意在躲避,只是靳長風既然這般主動踴躍地要保護自己,他倒是很想仔細看一看,這奇奇怪怪的道士,究竟有幾斤幾兩。

靳長風一貫禮貌地說:"婆婆剛才說,少閣主身上的長命鎖是您下的,貧道敢問,婆婆您為何要這樣做?"

胡不喜冷笑一聲:"這是我的事,輪得到你這種朝廷走狗來問!?要問,自己去地獄,問閻王爺吧!"

胡不喜話未說完,朝著靳長風就是迅猛一掌。

靳長風有備而來,轉身便躲開了。

胡不喜的章法離奇,就如她整個人一樣古怪,掌法淩亂卻出其不意而且飛快,看似擊向胸口的,隨即卻又來了另一掌往下盤而去,而且每一道出掌都帶著淩風,掌風雄勁,叫人根本應接不暇。

靳長風身段輕柔,身手也算矯捷,一開始都是以躲避為主,任玉龍看出來,他是以退為進,想要先摸索清楚對方的套路。

果不其然,靳長風躲了三十多個回合的時候,他忽然問:"婆婆認識白無邪?"

胡不喜怒道:"與你何幹!?"

"自然無關,"靳長風隨著話音,忽然從身後取出桃木劍,又道,"但是婆婆既然要害少閣主,那只能得罪了。"

靳長風話音剛落,一直退後躲避的姿勢登時一變,桃木劍一出,朝著胡不喜的胸口便刺去!

胡不喜始料不及,頓然一驚,連連後退,接而惱羞成怒,就在靳長風再次揮劍上前時,她卻忽然停在原地一動不動,手緩緩伸進袍子裏。

任玉龍一見,驟然大喊:"小心!"

緊接著他一下子沖上去,一把將靳長風往自己身後一拽。

胡不喜那時嚇了一跳,可她已經來不及收手了。

那點三根帶毒的金梅花針,兩根被任玉龍躲開了,可還有一根,幹凈利落地刺在了任玉龍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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