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月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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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月居1
"麒嶺，"任玉龍咽下最後一只餛燉，說，"身上這長命鎖拖著一日都是煩。"
靳長風讚同點點頭，說："許多人被仇恨失了理智，急功近利，簡簡單單的道理，卻分不清事情孰輕孰重。少閣主卻是清醒的。"
任玉龍搖搖頭嘲諷道："清不清醒的，我不敢說，要是用了這麽些年還真清醒著，那賣我梨顱的柔化商戶也該要跑了。"
任玉龍放下勺子，說："要報仇就要認認真真的報，那些人操著一把熱火雄心就撞南墻，最後也只是飛蛾撲火，死得肉身幹凈，徒得那靈魂不得安息，凈在那裝神弄鬼，餘下的人更是不能太平。要報仇，就要幹幹凈凈的，我的長命鎖沒祛，我甚至能活下去都不一定，更不要說親手報仇了。”
靳長風點頭："還是少閣主想得通透，是這麽個道理。"
任玉龍往窗處瞧了一眼，又有意無意地覷了靳長風一眼，邊起身往床走去，邊說："今晚要與我擠一張床，我慣睡外頭，你且先往裏去。"
靳長風臉色一白。
任玉龍將床鋪分好，卻不得身後靳長風說話動靜，他回頭向他望去，卻只見靳長風正呆呆地坐在位子上，看著榻上。
擺著一張無情無義的嘴臉，他說："玩笑罷了，我睡地上，你自己睡床罷。"
他正要將被鋪扔地上，靳長風卻忽然起身，一個箭步上前奪過那床被鋪，低著頭就要在地上鋪開，說："少閣主是客，不曾有讓客睡地上的道理。"
任玉龍分明從那面具只露出來的一點點地方，看到靳長風臉上有些紅暈。
任玉龍坐在床上看著靳長風行雲流水的一系列打地鋪的動作，也不知為什麽，他覺得甚是有趣。
直到靳長風幹脆利落地背對著他躺下，任玉龍一揮袖，屋裏的燈瞬間全熄去。
靳長風卻慢慢睜開了眼，手一直緊握著掛在胸前的那塊玉牌，心道一句好險。
枕著那點溫和的雪松木香，任玉龍很快閉上了眼，只是少許過後，他卻也緩緩睜開眼。
屋外的一切聲音都被白雪帶去了，四下一片安寧寂靜。
待到任玉龍雙眼習慣了這黑暗，可以漸漸看到地上靳長風的背影，他心中有些恍惚。
可他也瞬間抓住了這一剎那的恍惚。這是不是便是靳長風方才所說的"真"了？
面前這個人是真的，自己與他今晚的事也是真的，自己方才輕輕托著他下頜，他卻一下子緊握住自己手腕那瞬間，自己心中的一下心跳，或許也是真的。
這一晚任玉龍還是難得睡得安穩，徹夜無夢。
醒來睜開眼時，靳長風已經起來在收拾著昨晚的食盒。
靳長風見任玉龍睜眼，道了聲"早"後，說："觀中還有些事要處理，貧道先去見一見師叔。"
"送你。"
"好。"
二人剛開門的時候，正好撞見對面白無邪剛剛好開門，伸著懶腰就往外走。
這一下子白無邪恰巧看到靳長風從任玉龍屋裏出來，而正雙手抱在胸前背靠著門框的任玉龍身上卻只穿著一件裏衣。
白無邪那伸了一半的懶腰忽然就不想繼續伸了。
他眼裏都在散發著要看八卦的光。任玉龍只餘光裏瞥了他一眼，都能想到這人接下來第一句要說什麽了。
果不其然，白無邪搖著扇子，快步來到任玉龍面前，還裝模作樣地彎腰作了個揖，誠懇問候："少閣主昨天夜裏，睡得可還好啊？"
任玉龍點點頭："還不錯。"
白無邪那鼠一般的目光在面前二人身上掃來掃去，嘴角那點笑意想藏都藏不起來。
他好不容易讓自己冷靜下來，湊到任玉龍耳邊，還欲蓋彌彰地用扇子遮住自己面前，小聲說："白某早前曾聽說，少閣主偏愛的都是那些明眸皓齒的小倌，少閣主這會兒怎麽好上了這清心寡欲這口了？"
任玉龍面不改色："你要是說再大聲一點，他可能就真的聽不見了。"
靳長風：“......”
白無邪這才連忙又對著一直站在一旁的靳長風陪笑。任玉龍實在受不了，搖了搖頭轉身就往屋裏回去。
怎知白無邪卻一下子抓住任玉龍的手臂，任玉龍驟然轉過身，皺眉看著他。
白無邪才道失禮，連忙松手，陪笑道："如今上壁心法已經得到，不知少閣主接下來有何打算？"
任玉龍聞言，餘光瞧了靳長風一眼，說："麒嶺。"
"哦？哦...也是也是，"白無邪略作沈思之態，扇子一下一下打在另一只手掌中，說，"既然如此，不知少閣主可否讓白某再跟隨一趟呢？"
任玉龍微微皺眉盯著他，沒有說話。
白無邪微笑著，目光故意向著任玉龍的手腕覷了一眼，然後才做出一幅惋惜之態，說："西有藥神伽靈上邪，東有藥仙麒嶺紅藥。二位的名聲響亮，卻極少有人能夠親眼見到二位真容。以往便聽說了，這位紅藥姑娘，貌若天仙，在下早已想去親自拜見了，只是一直未得機會。如今少閣主既然前往，白某就是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能再借少閣主一道東風，去拜會一下這位麒嶺女仙罷？"
白無邪說完，目光又向著任玉龍手腕瞥了一道，然後又滿臉懇切地頷首微笑。
任玉龍一直冷眼看著白無邪，他心中並非不知這個人這些話純屬胡扯，他到如今也還是摸不透白無邪一直像藥膏一般貼著自己到底圖的是什麽，但與此同時，白無邪亦是沒有說錯，他任玉龍，此時此刻，需要他。
只要自己身上的長命鎖還沒解開，路上且不說還遇到些什麽仇人，就算只碰上一點事故，與他來說都會是麻煩。
而就這些日子來看，白無邪的武功確實是武林上乘，且白無邪這一路雖多有讓任玉龍懷疑之處，但他也是從沒有傷害過自己分毫。
甚至還多次保護自己。
任玉龍雖極不願意去承認，但他確實需要白無邪在自己身邊，直到自己去到麒嶺。
而白無邪這時候又補充道："不過少閣主可放心，白某也不會一直糾纏少閣主，白某也只是渴望能見紅藥姑娘一面，之後在下還要往江下一趟。"
任玉龍與白無邪對視少頃，白無邪那雙眼裏還是一如既往的人畜無害風流倜儻。
任玉龍挑眉，說："隨你。我還要找玉桐有些事，兩日後一早便下山去罷。"
隨即他又故作無意地用餘光掃了靳長風一眼，見他沒有說話，任玉龍也就轉身要往回走。
然靳長風這時卻忽然說："貧道過幾日也要下山一趟，如今大雪封山，雪路難行，也是順路，還是貧道隨著二位一同下山罷。"
白無邪歡喜："這自然是好，那實在勞煩靳居士了。"
靳長風連道"不敢"。
隨後這兩日裏任玉龍去找了玉桐，又問了些關於玉融和玉智的事，可是玉桐知道的卻不比任玉龍多，再問下去，更是一問三不知。
任玉龍也是無法，又問了句那如今誰來接手泰歧觀，玉桐的眼裏才驟然流露出來絲絲悲痛和無奈。
玉桐說，泰歧觀早已不覆從前輝煌，二位師兄離世前，也早有讓泰歧從此隱退江湖之意。
他說他會暫且接手泰歧觀的一切事務，可是泰歧觀將不會再接收弟子，也不會再參加武林中任何事宜，至於如今觀內的弟子的去留，全憑他們自己意願。
任玉龍當時聽了，心中甚是唏噓。離開前他又多嘴問了句，二十五年前，有沒有什麽人來探訪過泰歧觀。
這句話說出口，就連任玉龍自己都覺得有些多餘。二十五年前的事，誰還能記得。
可偏偏玉桐卻說，隱約之中記得，有一位僧人，曾經拜訪過。
他說，這二十五年來，泰歧觀少有客人，玉融玉智不願招待，這些年來除去虞老，根本數不來他人，更不要說是一位僧人了，所以還有印象。
"僧人？"
玉融死之前，是不是也提到過一位僧人？無窮寺，若虛？
原本定下的兩日後下山，怎料接下來連續好幾日都在下雪，只好又在山上呆了幾日，一直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那日才放晴，任玉龍三人一早便下山去，臨別時小核桃幾乎就是抱著白無邪的大腿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讓他以後一定還要來泰歧觀看他。
白無邪連連答應。
這山路並不好行，各自牽著馬走了完整一日，三人才下了山，到了山下渲州。
元宵佳節，燈火通明，見了這大街小巷裏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流光溢彩車水馬龍的，一整日的疲憊也算是減去了一些。
此三人行在路上，本就如一道風景。
那位紫衣公子玉樹臨風，手中一把折扇，偏偏扇出了那紅塵客路上的瀟灑風流。婉約女子從他身邊經過，皆報以溫柔一笑，女子含羞，遮面而去。
回首而望，公子仍翩翩。
中間那位，身披深灰狐裘，英俊凜然，神采奕奕，手中緊握的那長刀上雕刻的游龍似乎時時刻刻要沖出刀鞘的桎梏，然後囂張輕狂地穿梭在人海之中。
物似主人，年少應拜輕狂。
剩下那位就算是面帶面具，也阻擋不了自身的出塵不染。一身道袍公肅端正，背後一把桃木劍，一手輕握拳在背後，一手垂落身側，似乎他每一步走在人間的路，都帶著道觀焚著的檀香。
落步紅塵，而不食人間煙火。
除去任玉龍和靳長風不說，偏是白無邪一人走在這人來人往之中的四處流芳，已經引來無數目光。
任玉龍實是無奈。
而靳長風卻似乎對四周彩燈更加喜歡，他多次在小攤前停留，拿著那花燈仔細觀看，依依不舍。
店家笑道，道長若是喜歡，便一猜燈謎，猜對了，花燈便隨道長去罷。
任玉龍走著走著，才發現身邊的那道士不見了。他驟然停下腳步，目光穿梭在人群中向著四處觀望，好不容易才借著五光十色看到了靳長風的背影。
靳長風在那人影憧憧之後，他一身黑白道袍被那彩燈照出的五彩斑斕的光影照的有些恍惚，他伸手拿起一張燈謎，略略擡頭許久，然後才放下。
隨後他又指了指店家身後架子上掛著的圓狀花燈，店家立刻給他取下送到他手上。
靳長風拿過花燈轉身的瞬間，剛好從人群中，對上了任玉龍的視線。
任玉龍始終站在原地。
他一直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靳長風，可不知為何，他腦海中卻恍恍惚惚地出現了另一個相似的畫面。
也是元宵，也是夜市，也是人山人海。
那個少年也是這樣站在人海之後，也是這樣從店家手中取過一盞圓狀花燈。
也是這樣驀然回首，剛好從人海中對上了任玉龍視線。
然後少年朝著他歡快地揮手，喊了聲，任大哥。
緊接著便向他快步跑來，穿過人潮洶湧，手裏提著的小小花燈，卻將他整個人照得光芒萬丈，熠熠生輝。
"少閣主？"靳長風的聲音驟然叫任玉龍回神，"少閣主，你看這花燈，好看嗎？"
"任大哥，你看這花燈，好看嗎？"
任玉龍定定地看著就在自己面前的靳長風，兩句話重疊著在他腦海中重重覆覆地回響，他神色有些覆雜。
然而就在這時，不知早跑到什麽地方去的白無邪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伸手往旁邊一處酒樓一指，略顯興奮說："咱們一日一整日無米下腹，不如我們先在此處休息一下？"
任玉龍擡頭，酒樓門牌上寫著三個大字：翠月居。
門牌上的闌幹處，還有不少貌美如花的姑娘，在向著樓下行人甩著娟子絲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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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嶺，"任玉龍咽下最後一只餛燉，說，"身上這長命鎖拖著一日都是煩。"
靳長風讚同點點頭，說："許多人被仇恨失了理智，急功近利，簡簡單單的道理，卻分不清事情孰輕孰重。少閣主卻是清醒的。"
任玉龍搖搖頭嘲諷道："清不清醒的，我不敢說，要是用了這麽些年還真清醒著，那賣我梨顱的柔化商戶也該要跑了。"
任玉龍放下勺子，說："要報仇就要認認真真的報，那些人操著一把熱火雄心就撞南墻，最後也只是飛蛾撲火，死得肉身幹凈，徒得那靈魂不得安息，凈在那裝神弄鬼，餘下的人更是不能太平。要報仇，就要幹幹凈凈的，我的長命鎖沒祛，我甚至能活下去都不一定，更不要說親手報仇了。”
靳長風點頭："還是少閣主想得通透，是這麽個道理。"
任玉龍往窗處瞧了一眼，又有意無意地覷了靳長風一眼，邊起身往床走去，邊說："今晚要與我擠一張床，我慣睡外頭，你且先往裏去。"
靳長風臉色一白。
任玉龍將床鋪分好，卻不得身後靳長風說話動靜，他回頭向他望去，卻只見靳長風正呆呆地坐在位子上，看著榻上。
擺著一張無情無義的嘴臉，他說："玩笑罷了，我睡地上，你自己睡床罷。"
他正要將被鋪扔地上，靳長風卻忽然起身，一個箭步上前奪過那床被鋪，低著頭就要在地上鋪開，說："少閣主是客，不曾有讓客睡地上的道理。"
任玉龍分明從那面具只露出來的一點點地方，看到靳長風臉上有些紅暈。
任玉龍坐在床上看著靳長風行雲流水的一系列打地鋪的動作，也不知為什麽，他覺得甚是有趣。
直到靳長風幹脆利落地背對著他躺下，任玉龍一揮袖，屋裏的燈瞬間全熄去。
靳長風卻慢慢睜開了眼，手一直緊握著掛在胸前的那塊玉牌，心道一句好險。
枕著那點溫和的雪松木香，任玉龍很快閉上了眼，只是少許過後，他卻也緩緩睜開眼。
屋外的一切聲音都被白雪帶去了，四下一片安寧寂靜。
待到任玉龍雙眼習慣了這黑暗，可以漸漸看到地上靳長風的背影，他心中有些恍惚。
可他也瞬間抓住了這一剎那的恍惚。這是不是便是靳長風方才所說的"真"了？
面前這個人是真的，自己與他今晚的事也是真的，自己方才輕輕托著他下頜，他卻一下子緊握住自己手腕那瞬間，自己心中的一下心跳，或許也是真的。
這一晚任玉龍還是難得睡得安穩，徹夜無夢。
醒來睜開眼時，靳長風已經起來在收拾著昨晚的食盒。
靳長風見任玉龍睜眼，道了聲"早"後，說："觀中還有些事要處理，貧道先去見一見師叔。"
"送你。"
"好。"
二人剛開門的時候，正好撞見對面白無邪剛剛好開門，伸著懶腰就往外走。
這一下子白無邪恰巧看到靳長風從任玉龍屋裏出來，而正雙手抱在胸前背靠著門框的任玉龍身上卻只穿著一件裏衣。
白無邪那伸了一半的懶腰忽然就不想繼續伸了。
他眼裏都在散發著要看八卦的光。任玉龍只餘光裏瞥了他一眼，都能想到這人接下來第一句要說什麽了。
果不其然，白無邪搖著扇子，快步來到任玉龍面前，還裝模作樣地彎腰作了個揖，誠懇問候："少閣主昨天夜裏，睡得可還好啊？"
任玉龍點點頭："還不錯。"
白無邪那鼠一般的目光在面前二人身上掃來掃去，嘴角那點笑意想藏都藏不起來。
他好不容易讓自己冷靜下來，湊到任玉龍耳邊，還欲蓋彌彰地用扇子遮住自己面前，小聲說："白某早前曾聽說，少閣主偏愛的都是那些明眸皓齒的小倌，少閣主這會兒怎麽好上了這清心寡欲這口了？"
任玉龍面不改色："你要是說再大聲一點，他可能就真的聽不見了。"
靳長風：“......”
白無邪這才連忙又對著一直站在一旁的靳長風陪笑。任玉龍實在受不了，搖了搖頭轉身就往屋裏回去。
怎知白無邪卻一下子抓住任玉龍的手臂，任玉龍驟然轉過身，皺眉看著他。
白無邪才道失禮，連忙松手，陪笑道："如今上壁心法已經得到，不知少閣主接下來有何打算？"
任玉龍聞言，餘光瞧了靳長風一眼，說："麒嶺。"
"哦？哦...也是也是，"白無邪略作沈思之態，扇子一下一下打在另一只手掌中，說，"既然如此，不知少閣主可否讓白某再跟隨一趟呢？"
任玉龍微微皺眉盯著他，沒有說話。
白無邪微笑著，目光故意向著任玉龍的手腕覷了一眼，然後才做出一幅惋惜之態，說："西有藥神伽靈上邪，東有藥仙麒嶺紅藥。二位的名聲響亮，卻極少有人能夠親眼見到二位真容。以往便聽說了，這位紅藥姑娘，貌若天仙，在下早已想去親自拜見了，只是一直未得機會。如今少閣主既然前往，白某就是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能再借少閣主一道東風，去拜會一下這位麒嶺女仙罷？"
白無邪說完，目光又向著任玉龍手腕瞥了一道，然後又滿臉懇切地頷首微笑。
任玉龍一直冷眼看著白無邪，他心中並非不知這個人這些話純屬胡扯，他到如今也還是摸不透白無邪一直像藥膏一般貼著自己到底圖的是什麽，但與此同時，白無邪亦是沒有說錯，他任玉龍，此時此刻，需要他。
只要自己身上的長命鎖還沒解開，路上且不說還遇到些什麽仇人，就算只碰上一點事故，與他來說都會是麻煩。
而就這些日子來看，白無邪的武功確實是武林上乘，且白無邪這一路雖多有讓任玉龍懷疑之處，但他也是從沒有傷害過自己分毫。
甚至還多次保護自己。
任玉龍雖極不願意去承認，但他確實需要白無邪在自己身邊，直到自己去到麒嶺。
而白無邪這時候又補充道："不過少閣主可放心，白某也不會一直糾纏少閣主，白某也只是渴望能見紅藥姑娘一面，之後在下還要往江下一趟。"
任玉龍與白無邪對視少頃，白無邪那雙眼裏還是一如既往的人畜無害風流倜儻。
任玉龍挑眉，說："隨你。我還要找玉桐有些事，兩日後一早便下山去罷。"
隨即他又故作無意地用餘光掃了靳長風一眼，見他沒有說話，任玉龍也就轉身要往回走。
然靳長風這時卻忽然說："貧道過幾日也要下山一趟，如今大雪封山，雪路難行，也是順路，還是貧道隨著二位一同下山罷。"
白無邪歡喜："這自然是好，那實在勞煩靳居士了。"
靳長風連道"不敢"。
隨後這兩日裏任玉龍去找了玉桐，又問了些關於玉融和玉智的事，可是玉桐知道的卻不比任玉龍多，再問下去，更是一問三不知。
任玉龍也是無法，又問了句那如今誰來接手泰歧觀，玉桐的眼裏才驟然流露出來絲絲悲痛和無奈。
玉桐說，泰歧觀早已不覆從前輝煌，二位師兄離世前，也早有讓泰歧從此隱退江湖之意。
他說他會暫且接手泰歧觀的一切事務，可是泰歧觀將不會再接收弟子，也不會再參加武林中任何事宜，至於如今觀內的弟子的去留，全憑他們自己意願。
任玉龍當時聽了，心中甚是唏噓。離開前他又多嘴問了句，二十五年前，有沒有什麽人來探訪過泰歧觀。
這句話說出口，就連任玉龍自己都覺得有些多餘。二十五年前的事，誰還能記得。
可偏偏玉桐卻說，隱約之中記得，有一位僧人，曾經拜訪過。
他說，這二十五年來，泰歧觀少有客人，玉融玉智不願招待，這些年來除去虞老，根本數不來他人，更不要說是一位僧人了，所以還有印象。
"僧人？"
玉融死之前，是不是也提到過一位僧人？無窮寺，若虛？
原本定下的兩日後下山，怎料接下來連續好幾日都在下雪，只好又在山上呆了幾日，一直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那日才放晴，任玉龍三人一早便下山去，臨別時小核桃幾乎就是抱著白無邪的大腿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讓他以後一定還要來泰歧觀看他。
白無邪連連答應。
這山路並不好行，各自牽著馬走了完整一日，三人才下了山，到了山下渲州。
元宵佳節，燈火通明，見了這大街小巷裏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流光溢彩車水馬龍的，一整日的疲憊也算是減去了一些。
此三人行在路上，本就如一道風景。
那位紫衣公子玉樹臨風，手中一把折扇，偏偏扇出了那紅塵客路上的瀟灑風流。婉約女子從他身邊經過，皆報以溫柔一笑，女子含羞，遮面而去。
回首而望，公子仍翩翩。
中間那位，身披深灰狐裘，英俊凜然，神采奕奕，手中緊握的那長刀上雕刻的游龍似乎時時刻刻要沖出刀鞘的桎梏，然後囂張輕狂地穿梭在人海之中。
物似主人，年少應拜輕狂。
剩下那位就算是面帶面具，也阻擋不了自身的出塵不染。一身道袍公肅端正，背後一把桃木劍，一手輕握拳在背後，一手垂落身側，似乎他每一步走在人間的路，都帶著道觀焚著的檀香。
落步紅塵，而不食人間煙火。
除去任玉龍和靳長風不說，偏是白無邪一人走在這人來人往之中的四處流芳，已經引來無數目光。
任玉龍實是無奈。
而靳長風卻似乎對四周彩燈更加喜歡，他多次在小攤前停留，拿著那花燈仔細觀看，依依不舍。
店家笑道，道長若是喜歡，便一猜燈謎，猜對了，花燈便隨道長去罷。
任玉龍走著走著，才發現身邊的那道士不見了。他驟然停下腳步，目光穿梭在人群中向著四處觀望，好不容易才借著五光十色看到了靳長風的背影。
靳長風在那人影憧憧之後，他一身黑白道袍被那彩燈照出的五彩斑斕的光影照的有些恍惚，他伸手拿起一張燈謎，略略擡頭許久，然後才放下。
隨後他又指了指店家身後架子上掛著的圓狀花燈，店家立刻給他取下送到他手上。
靳長風拿過花燈轉身的瞬間，剛好從人群中，對上了任玉龍的視線。
任玉龍始終站在原地。
他一直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靳長風，可不知為何，他腦海中卻恍恍惚惚地出現了另一個相似的畫面。
也是元宵，也是夜市，也是人山人海。
那個少年也是這樣站在人海之後，也是這樣從店家手中取過一盞圓狀花燈。
也是這樣驀然回首，剛好從人海中對上了任玉龍視線。
然後少年朝著他歡快地揮手，喊了聲，任大哥。
緊接著便向他快步跑來，穿過人潮洶湧，手裏提著的小小花燈，卻將他整個人照得光芒萬丈，熠熠生輝。
"少閣主？"靳長風的聲音驟然叫任玉龍回神，"少閣主，你看這花燈，好看嗎？"
"任大哥，你看這花燈，好看嗎？"
任玉龍定定地看著就在自己面前的靳長風，兩句話重疊著在他腦海中重重覆覆地回響，他神色有些覆雜。
然而就在這時，不知早跑到什麽地方去的白無邪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伸手往旁邊一處酒樓一指，略顯興奮說："咱們一日一整日無米下腹，不如我們先在此處休息一下？"
任玉龍擡頭，酒樓門牌上寫著三個大字：翠月居。
門牌上的闌幹處，還有不少貌美如花的姑娘，在向著樓下行人甩著娟子絲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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