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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歧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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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歧觀12

他的確見到了。明知道是夢,有的時候,他倒真的寧願一輩子活在夢裏。

那點梨花香就像天上的一位神女,溫柔似水,若三月垂楊柳枝,依依地牽起他的手,將他從冰冷刺骨的黑暗,帶到明媚溫暖的光明。

此時的明媚是初春的雨後,此處的光明應在洛坪。

洛坪在楦遙西南邊,離舊時樊國國都浙官城不遠,據說百年前覃徐討樊,楦遙以南六城歸覃,洛坪便是那六城之一。

三月初春,還帶著去年隆冬的餘寒,任玉龍和那少年還在烏蓬船上,身披蓑笠的艄公一槳深一槳淺地將船趕到岸邊。

任玉龍一直坐在船艙裏,少年卻一直站在船頭,放眼向著四周貪婪望去,不過就是一片山一片水,哪哪兒不一樣,這少年卻好像怎麽看都看不夠,越看越新鮮。

"任大哥!你猜我想到了一句什麽詩?"少年回頭,笑著問。

任玉龍本不想理會,但瞧他臉上都是興喜,不忍掃興,沒好氣說:"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少年心滿意足。

直到船靠岸,少年興奮地從船上往岸上走,樂極生悲,一個不小心在船板上滑了一腳。

幸好任玉龍眼疾手快一把攬腰將他摟住,少年清瘦,任玉龍幹脆直接將他橫著抱起,緊接著一步跨到岸上才將他放到地上。

任玉龍斥道:"跟你說了多少次!走路看路!你要再這樣不看路的,以後就別再跟著我了。"

少年回頭裝模作樣地給任玉龍理了理衣襟,笑嘻嘻說:"大哥你不會丟下我的啦。"

不等任玉龍再斥責,少年已經轉身就向著不遠處一個小茶攤子跑去,一邊跑一邊回頭,對任玉龍大聲道:"任大哥!你該是餓了吧,我聞到了餛燉味道,我給你買去!等著哈..."

"看!路!"任玉龍怒喝。

茶攤子雖小,卻坐滿了人。除去角落裏幾位散客,小攤子前的桌子坐著的來客幾乎穿著某門派服飾,任玉龍仔細瞧了幾眼,卻說不出這到底是哪個門派的。

然而在任玉龍還在一邊走一邊思考著對方來路時,這群人當中一位年長些的,看便知應是師兄的男子向著茶攤老伯伯走去。

"老伯,這餛燉還有不?"男子走到少年身邊,向著裏頭老板問,"再來一碗。"

老頭剛給少年盛好了一碗餛燉遞給他,男子話出,老頭登時面露難色:"這位爺,對不住啊,我這兒就只剩一碗,這位小爺剛好要了..."

"你這什麽道理?我們可是先到的,先到先得不是?"男子不滿道。

"話可不是這麽說,"少年憤憤不平,"雖是你先到這攤子,可並不是你先要這餛燉的。而且我是非要這餛燉,我大哥不得餓著..."

男子看都不看少年一眼,對著裏頭便喝道:"老伯,快把這餛燉給..."

少年皺眉打斷:"你這個人怎麽不講理來了?"

"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跟誰說話?"男子不耐煩地瞪著少年,怒聲道,"我可是蒼山派首徒,這碗餛燉是咱們蒼山派要的,你莫不是要跟蒼山派過不去了?"

"蒼山派?"少年眨了眨眼,"我可真沒聽過,不過你們的衣服倒是挺好看的。"

男子頓時被少年激怒了,他一腳便將茶攤子擺放著各種茶葉的木桌踢翻,緊接著一手拽住少年的衣領將他往上一提。

少年反應迅速,見自己論力氣絕非此人對手,被拎起來了他也不著急落地,兩根指頭順勢便向男子雙眼插去!

男子嚇了一跳,沒想到這小子竟這般大膽,他仰頭一躲躲開,但明顯是被少年火上添油了,他一下子將少年往地上用力一摔,緊接著抽出佩刀就要向少年砍去!

怎料刀還未著人,卻被另一把刀隔開了。

任玉龍站在二人之間,一手拿著未出鞘的潛龍將刀擋開,另一手揪著少年衣服一把將他拎起來,少年沒站穩,任玉龍隨即又抱著他後腰,將他往自己身後帶去。

任玉龍側臉對少年幾乎怒吼:"讓你看路,偏不看!"

回頭卻立刻換了一張冷漠的臉對著男子:"欺負一個老的還有一個小的,你們蒼山派就出了你這樣的敗類嗎?那我可真刮目相看了。"

任玉龍話沒說完,南烏已經揮刀就向著任玉龍的下盤掃去。

"不自量力。"任玉龍不耐煩地罵了句。

南烏不是任玉龍的對手,他整個人摔倒在地的時候,任玉龍的潛龍都還沒出鞘。

潛龍幾乎貼到他鼻尖,任玉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卻只知道瑟縮狼狽地往後躲。

任玉龍一句話都沒說,轉身的時候蒼山派的弟子們早已紛紛站起往後躲開,而後面那幾位散客都在竊竊私語。

任玉龍無意再跟這種貨色多計較,他瞪了地上南烏一眼,轉身隨意找了張桌子坐下,少年已經歡快地跑到老伯跟前,已然笑嘻嘻地說:"老伯,餛燉!"

少年端著那碗還冒著白煙熱騰騰的餛燉屁顛屁顛地向著任玉龍跑去,任玉龍將潛龍往桌上一放,低聲喝道:"慢慢走!看路!"

少年將餛燉端到任玉龍面前,任玉龍吃了一只,見少年始終沒有動筷子,擡頭想對少年說讓他也吃點。

但他擡頭的時候,面前卻是另外一個人。

"師娘?"任玉龍整個人楞住。

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婦女正溫柔地看著他,捏著帕子的手輕輕摸了摸任玉龍腦袋,輕聲說:"慢點兒吃,不著急。"

任玉龍卻再也吃不下了。滿心愕然,一句話都說不出。

婦女又說:"你從小就是不能餓著的,一餓胃就疼,也不得吃太飽,吃得飽,胃也疼,更不能吃得急...你自己也是知道自己身子的,要不是伯鴻跟我說你又餓到胃疼了,師娘都不知道給你送吃的來。"

"你以後長大了可怎麽辦?沒有師娘沒有伯鴻跟著你了,你又不知道要吃飯,又得胃疼了怎麽辦?"

"師娘?"

任玉龍忽然醒了。

萬籟俱寂,陰冷入骨。

他不假思索地立刻重新閉上眼睛,試圖能夠從夢境的邊沿重新爬到那夢裏,回到這個夢的最初,回到那個茶攤子,他想看著那少年吃下那一口餛燉。

可是閉上眼,卻只剩下一片淒涼的黑暗。

就像一個無窮無盡的深淵,又冷,又暗,無論他如何掙紮,四周都只有無比的空洞。

睜開眼,是另一片淒涼的黑暗。

他也不知道他眼角的淚水是從哪裏從什麽時候出現的,可是他睜開眼的時候,卻忽然覺得好冷,好冷,好他娘的冷。

七日無人至這屋子,火爐早已熄了,只剩下桌面上方才點的蠟燭,不夠送出多少溫暖,不夠燃亮多少光明。

任玉龍坐在榻上,將身上的裘衣緊緊抱住,手習慣性地向著自己脖子摸去,就像小時候他不舒服或者難過的時候,都會習慣地伸手摸向脖子上掛著的什麽東西那樣。

可是如今摸去,卻只有一片空白。

萬籟俱寂,萬念俱灰。

若沒見過陽春三月的溫暖,不會知道臘月寒冬的淒涼。

冷的從來都不是春夏秋冬,而是一夜白頭。

而就在這時候,屋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笛聲。

笛聲悠揚婉轉,好像慢慢吹散任玉龍心中那點隱藏在見不著光的地方的痛苦和悲哀。

任玉龍推門而出,才看到外面竟是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鵝毛大雪。

院中地面已經鋪上了一層輕若鴻毛的白雪,將一切細小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靳長風就站在門外廊下,背對著自己,輕輕吹奏著那一曲《雁歸秋》,笛聲顯得更加的空靈。

靳長風身上只穿著白色道袍,腰帶緊束,從後看去,整個人的身段比例十分勻稱,肩寬腰細,立如松柏。

任玉龍走到他身邊,雙手負在身後,同他一起望著茫茫白雪灑在這人世間,這綠禾院。

靳長風身上的雪松木香,叫任玉龍無故想起一個人。

無名客。

靳長風放下短笛,轉身面對任玉龍,微微頷首,溫和道:"還未曾恭賀少閣主多得多心法。"

任玉龍隔著他的面具,凝視著他雙眼片刻,才垂眸望向他腳邊的食盒,問:"那是什麽?"

靳長風提了提嘴角,說:"餛燉。"

任玉龍挑眉:"餛燉?"

靳長風拿起食盒,說:"在衡雲殿裏七日,少閣主應不曾飽腹,這些日子正值過年,師弟們聚在一起做餃子餛燉,貧道便讓他們留了些材料,做了一些留給少閣主,還望少閣主不嫌棄。"

任玉龍看了眼他身上的薄衫,說:"進來說吧。"

靳長風跟著任玉龍回到屋裏,屋裏卻只有一盞蠟燭在搖搖欲墜。

任玉龍有些心虛,他邊往火爐走去,邊訕訕道:"還沒來得及..."

靳長風卻兩步上前先走到火爐邊攔在任玉龍身前,轉身對任玉龍說:"少閣主還是先吃餛燉吧,不然得涼了。"

任玉龍與他對視少頃,也不堅持,轉身便到桌邊坐下,從食盒中取出那碗餛燉。還熱的,十分的香。

靳長風將火爐重新點燃後,又添了些新炭,緊接著又將屋裏的燈都點亮了。

他回頭看了任玉龍一眼,任玉龍卻吃得很慢很慢。

靳長風問:"少閣主可是有心事?"

任玉龍聞言頓了頓。怔了一會兒,才放下勺子,說:"有一個人...可我找不到他了。”

靳長風剛拿開燈罩,拿著蠟燭想要點明燈芯,可他整個人卻忽然僵在原地。

他問:"那個人,在哪裏?"

任玉龍答:"夢裏。"

一滴蠟淚落在靳長風手上虎口處,他一時沒回神,手一松,蠟燭落在地上。

任玉龍驟然回頭,見此情景登時皺眉走上前。

他看了一眼靳長風的手,又看向他,皺眉問:"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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